《修仙不需要搭子》微雨渡山

3、采花有风险 你管这叫采

　　雨非花要开了。
　　江湖人掰着指头算了五年，今年仲秋，又到雨非开花的日子。
　　传说雨非花是种灵药，可治一切创伤，甚至生死人肉白骨。
　　前一条还勉强算句人话，后一条纯属鬼话。但大家宁可信其有，珍贵之物不可错过。
　　雨非的药用全在花中，否则整个江湖的人何必干等五年只为一朵花。要是整枝都有用，恐怕那株可怜的小草还等不到花期就被连根拔起了。
　　又到五年之期，不知花落谁手。

　　在修仙界，这花不说珍贵吧，勉强不算烂大街。千年前医修们著书写道，此花性阴，味苦微甘，凡人食之可一尝术法神奇，对修仙之人无甚大用，辅佐其他药发挥药效挺好，但作为臣药又产量低了些。
　　修仙者不知凡人对此花趋之如骛，叶轻舟自然也不明了。江湖秘闻只在小范围流传，修仙界不关心这种边角料消息，于是叶轻舟不带任何思想包袱前往目的地——千阙山。
　　不过一株灵草，没长牙也没长腿，路上小心些就是了，还能出什么岔子？

　　靠近目的地，叶轻舟发觉不对劲。路上开始出现行色匆匆的大汉，腰间挎刀神色凶恶，身上脸上挂着长条刀疤。越往前，这种人越多，还互相说些听不懂的黑话，动辄就要拔刀扬威。
　　叶轻舟是没独自出过远门，但不蠢，这些人必非善类，汇聚此处定是想抢什么。
　　不会和他想要的，是一个东西吧？

　　叶轻舟给自己贴了个顺风耳，布巾裹头走进大汉扎堆的饭馆，寻个偏僻角落坐下。
　　所有声音都变得清晰响亮，坏处是太过繁杂，掌柜噼里叭啦扒算盘，灶膛里柴火哔啵作响，酒碗碰撞叮叮当当，店外马匹嘶鸣，各种动静夹杂在一起。眼前大汉突然吼一声“喝！”震得他浑身抖。
　　就在叶轻舟脑袋酸痛、耳朵差点震聋之际，一个黄面男子压低声说：“那花……”另一个人接上“十五那天，我们……”
　　叶轻舟头痛欲裂，差点惊呼出声，赶忙捂住嘴假装咳嗽掩盖过去。他扫视一圈，好汉们仍旧觥筹交错，无人注意小小异常。他弯腰驼背，咳了两声走出店门，隐入树丛中。
　　树影繁密遮住身形，叶轻舟卸下头巾，颤抖着撕下顺风耳。还是身体太弱，这种程度的吵闹都难以承受。而且太天真，好事哪有容易的。
　　叶轻舟大汗淋漓，跌坐在地，琢磨怎么样避开这一大帮子壮汉。虽有法宝傍身，他不敢保证东西绝不会被人抢去，反制自己。
　　今天七月二十，只剩十日，离千阙山却还有三日路程，等不得了。他跑到树林深处，抛出一枚纸鸟，向上吹气，纸鸟飞向半空，逐渐膨胀成足以承载一人的大鸟。
　　大鸟低头敛翅，通身羽毛如纸颜色，眼珠子都是白的。叶轻舟爬上鸟背抱紧，轻呼：“起。”
　　纸鸟振翅一飞直冲云霄，狂风令叶轻舟睁不开眼。他揪住脖子毛，命令纸鸟向西平飞。风从前来，自领口灌入直冲后背，冷得浑身僵硬。他俯瞰山川村庄如同图画，推测从地面能不能看到他。
　　青天白日的，或许有闲人能看见天上一个白点，亦或是黑点？他心下一横，催促纸鸟再快些，只要那些人赶不上他，就还稳当。

　　千阙山本名千缺山，悬崖断壁丛生，陡峭石壁冲破密林，远望青山有无数缺口，因此得名。文人雅士爱此奇山异景，嫌弃这名太俗不配，改名千阙山。
　　不管叫“缺”还是“阙”，这山依旧呲着牙静候万千过客。

　　雨非花生在最险要的地方，不是高耸入云的山顶，那里尚且有径可攀。南坡一片断崖下，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崖壁中间，悬一株柔枝，正是众人所求的雨非花。
　　叶轻舟抵达此处已是深夜，月虽缺，光未减。雨非花藏在崖壁阴影下，树影交错难以分辨。
　　叶轻舟定睛一看，漆黑一片的阴影下方透出一点蓝光。
　　雨非花不会发光，应当是灵草散发的微弱灵气。叶轻舟虽学不会引气入体，观气却很在行，在他看来这点灵气相当显眼。

　　纸鸟放慢速度靠近蓝光，翅膀扇动都变得小心翼翼。叶轻舟扶着鸟背，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凑近看，雨非花还只是个花苞，枝叶细长，连接花苞的长枝柔弱垂下。若是整株扯走，恐怕离土片刻就活不了了，断然撑不到返回宗门。
　　叶轻舟从包袱里翻出玲珑玉瓶，还好他准备了促花的药，只消滴上三成就能绽放。

　　但他犯难了。
　　崖壁接近竖直，这药，怎么滴上去？
　　微微倾斜瓶口，一滴灵液从茎杆旁流了下去，与根部失之交臂。叶轻舟没想到最后一步上出这种差池，还是想太少了！
　　还好根部上方石壁微有坡度，他把瓶子抵在石壁上，瓶口朝花，灵液顺势而下，精准灌入灵草根部，只是浪费不少灵液在石头上，灵液只此一瓶，他还不会配制，用一点少一点，但如今也顾不得了。

　　半刻钟后，蓝光渐盛，蜷缩着的花瓣向外舒展，花心黄蕊隐约可见。叶轻舟激动得想搓手，差点摔下鸟背。不得了，真掉下去，粉身碎骨都算完整的。
　　花苞轻绽，眼看就要盛开，脚下传出一声惊呼：“妖怪！有妖怪啊！”
　　这一声吓得叶轻舟差点脱手甩飞瓶子，他赶忙收好玉瓶，回头看向声音来处。
　　下方空地中央站着几个黑衣大汉，全都抬头看向他。糟了，月光下纸鸟白得发光，想不看见都难，他光顾着取花忘了隐蔽行迹。
　　花瓣迟迟不动，内心越发焦急。再看下面密林中又跑出几人，指着他说些什么。
　　他回头看花，快点啊，再快点！

　　一阵劲风掠过头顶，叶轻舟习惯性一趴，抬头望去竟是一支羽箭。
　　羽箭纷纷飞向他，又被坚硬的石壁弹回，叶轻舟根本不敢抬头。
　　额头冷汗涔涔也没功夫擦了，叶轻舟拔下玉瓶塞子，孤注一掷往花一洒。
　　感于甘霖滋润，雨非花总算慵然醒转，悠悠盛开。
　　叶轻舟顾不得看花开，有人从崖顶顺着绳索下来了。他捏着根茎用力一扯，整株花带泥一块儿被拽了下来，蓝色光点散了一片。
　　纸鸟刚扇动翅膀，叶轻舟眼角瞥到一簇火光。原来下面的人看到他离开崖壁，也不留手了，直接用火箭瞄准纸鸟。

　　火光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触到纸鸟肚子，叶轻舟大喊一声“收”，整个人直往下坠。半空中脑子还清醒，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纸鸟没了，他就彻底回不去了，至于摔死……
　　赌一把，落地前能不能吹起纸鸟？
　　叶轻舟把花塞进怀里，抛起手中纸片，鼓起腮帮子用尽全力吹气。纸片翻飞，吹出的气息够不着。
　　下坠带起的寒风冷得他不敢用力吸气，情急之下猛吸一口，从鼻子到肺腑瞬间冰透。眼前忽然一黑，失了方向，只能乱吹一气。
　　他绝望地闭上眼等待和大地的紧密拥抱，眼前浮现起爹的脸。爹说他见到娘了，再加上他，是不是就算一家团聚了？他还没见过娘呢。
　　或许，死，也没那么可怕？
　　就在他快要接受的时候，被什么拽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砰地摔在地上。

　　叶轻舟睁开双眼，他正躺在一片蓝海中。刚才他晕了过去，现在浑身酸痛，臀腿更是发麻。他挣扎着抬起手，抖得像筛糠，还好，还在。腿还有感觉，那也还在，就算死还有个全尸。
　　单手撑地，竟然还能勉强起身，叶轻舟开始庆幸这副筋骨还挺强。就是练功的时候怎么不管用呢？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掉落，定睛一看是纸鸟。还好没丢。

　　抬头扫视周围，一束月光洒落地面，照出地面粉白一片。蓝光闪烁其间，随着月光愉悦起舞。四周被蓝色光芒包围，这是……雨非花？
　　满地都是盛开的白花，枝叶昂扬，花盏比外面那棵还大些，迎着月光明艳动人，蓝光汇聚堪比家后面的灵泉。
　　他手里还紧紧握住差点用命换的那一株，对比之下几无光彩。他刚才冒着生命危险去抢花，真的值得吗？早知道这儿有那么多，说什么他都不会舍了命跳下来。又或许，舍命一搏才能得机缘惠顾。
　　“这花现在种下，还能活。”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幽幽传来，叶轻舟内心一沉。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

　　一抹绿色身影缓缓上前，叶轻舟犹豫要不要直视对方。既然对花感兴趣，顺着往下说试试。
　　“种在这儿吗？”
　　“不，那个洞口下面。”
　　叶轻舟顺着看过去，抬头视线正好撞上来者。年轻女子好整以暇盯着他，微笑诡谲，他心里有点发毛。
　　他把花放在地上，艰难起身。这才发现身下也是雨非花，不幸压倒一片。他蹒跚前行，竟然还能走，说明摔得不算厉害。谁好心拽他一把，是法宝自行启动，还是这洞里唯一的“人”？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如实照做会更安全。他在月光照临处寻得空隙，草草刨出一个坑，将手中花放进去，用土覆盖好根系。
　　女子似乎很满意，伸手拍拍他肩膀示意可以了。叶轻舟不敢对视，装模作样抬头眺望残月：“这儿的花比外面的好上许多，按理说，花不该多晒晒太阳吗？”
　　女子勾起嘴角：“认知浅陋。这花喜阴，半夜月光才是最好的滋养。”
　　“看来阁下对此话甚是了解，想请教下这花……”叶轻舟对上女子深渊般看不透的双眼，止住话头。此女不像是人，莫不是什么花妖树精，胡乱接话怕是要触霉头。
　　“这花可以引渡灵气。看你毫无灵力，是想拿来修炼吧。”女子嗤笑，“只是这么一点，对你亦是无用。”
　　“多谢解……”叶轻舟还在思考怎么把话圆回去，前方轰隆一声，烟尘扑面而来。
　　尘埃散去，一个魁梧壮汉站在洞壁塌陷前，轻摇与体型不相配的斯文折扇看向二人。
　　“山里竟别有洞天，也不负我一路辛苦。”
　　女子瞬间黑脸，手掐法诀。
　　叶轻舟思忖，八月夜里已经有些凉了，壮汉手中折扇必定不是扇凉用的。扇骨漆黑，许是玄铁铸造。
　　壮汉拎起一个耳朵形状的纸片在空中晃荡：“还以为能寻一番机缘，结果，呵，毛头小子还不如我呢。”
　　叶轻舟心下一凛，是他留在树林里的顺风耳。这人从什么时候盯上他的，他竟浑然不知！握紧拳头，攥紧纸鸟，随时准备开跑。
　　“不过你的包袱里，好东西应该不少吧。给我看看，我饶你一命。”壮汉一步步向前，叶轻舟缓步退后，两人对峙间，女子抬手一道灵力袭向壮汉背后。
　　“力道不行啊。”壮汉反手背扇，轻松挡下这一击。女子身形灵动，几乎一瞬间飘到叶轻舟面前。
　　叶轻舟吓得睁大了眼，女子怒吼：“快用你手里的东西！”
　　壮汉板着脸：“跑不掉的。”随手一挥折扇，六道黑色灵力包抄两人。
　　叶轻舟向相反方向抛出纸鸟的同时吹气，女子右臂一挥，白色花瓣从地面扑向壮汉，挡住灵力侵袭。
　　女子左手一握，洞壁炸开豁口，抓住叶轻舟丢上纸鸟后背，轻拍鸟翅，疾驰奔走。
　　叶轻舟从没见过纸鸟还能飞这么快，看来这东西也分人用。

　　两人不敢回头，连夜赶回青云宗。叶轻舟进了宗门，回到木屋才想起来，这么闹一出，怎么收拾？月重华还在闭关，他还来得及收拾一番，将就应付这个神秘女子。
　　女子也不见外，自顾自在他家里休憩，有点太不见外了。叶轻舟寒暄一番，正绞尽脑汁怎么引导话题时，听到熟悉的声音：“小师兄，一路可好啊？”
　　他差点涌出泪来，有救了有救了。但一对上师妹眼神，不好，定是误会了，他恨不得多生两张嘴来解释，可师妹脸色越来越黑，还拔剑指着他。
　　他赶紧跪下以表诚意，总得听他说说吧？回想这一天多的经历，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师妹能信吗？
　　大脑飞速运转，前有刀兵，后有神鬼，他比跳下来那会儿还慌。
　　选师妹吧，十年情谊，怎么可能还不如陌生人？
　　师妹嘴唇轻动：“拿你祭剑，如何？”
　　叶轻舟快晕过去了，不管是谁，快来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