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美术馆 ...
-
连逸然的帆布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停住,抬起头时,脖颈拉出一条清瘦而优美的弧线。他面前是莫迪利亚尼的《系黑领带的女子》——那张脸是拉长的,带着病态的优雅,脖颈像天鹅,又像即将折断的花茎。
“看这里。”身旁的贺白忽然开口,他的手指虚虚地点在画布右下角,“你看她锁骨下方的阴影。”
连逸然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望去。那片用普鲁士蓝与赭石调和出的凹陷。他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亚麻画布陈旧的气息。
“教科书上说这是风格化的变形。”贺白思索着,“但我觉得不是。你看这阴影的走向,与其说是变形,不如说是……”他顿了顿,寻找着词汇,“一种颤抖。手握着画笔时,心在颤抖。”
连逸然的心微微一动。他转过头,注意到他睫毛真长。
“就像你画速写时,画到到模特的眼睛总是有神韵,笔触会忽然变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贺白转回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你是懂我画画的!”
两人沉默地并肩站在画前。这一刻,世界被框定在这幅画的大小里,被框定在他们之间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里。
“去那边看看?”连逸然指了指展厅深处,“听说有当代厅在展一些实验影像。”
他们穿过十九世纪的肖像长廊,像穿过一条时间的河流。连逸然的目光掠过鲁本斯丰腴饱满的□□、委拉斯开兹侏儒忧伤的眼睛、戈雅笔下战马的嘶鸣。每一次停留,贺白总会说出一些课本之外的秘密。
“看这裙子褶皱里的反光,他一定在画室窗边工作,下午三点左右的阳光。”
“这海面的泡沫,不是白色,掺了极其细微的珍珠灰和淡妃色……”
连逸然听着,没有插话,或许真正的观看,是能够听见百年前那支画笔落下的声音,能够分享那一声无人知晓的“颤抖”。
当代展厅光线幽暗。他们站在一个循环播放的影像作品前。屏幕上,一只虚拟的手在无限地涂抹一面虚拟的墙,颜料流下,覆盖,又消失,周而复始。
“你觉得这表达了什么?”连逸然抱着手臂,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贺白沉默了片刻,他说:“像我们。每天在画布上堆砌颜色,覆盖昨天的错误,试图接近那个脑子里存在的、却永远抓不住的‘完美画面’。到头来,可能也只是在涂抹一面终会消失的墙。”
“那为什么还要画?”
“因为停不下来。”贺白转向他,就像现在,看着这些光在你脸上变化,我脑子里都是你,我停不下来。”
最终,是连逸然先移开了目光,指向出口处:“天好像暗了。要不要……去顶层露台看看?据说那里能看到整个艺术区的日落。”
他们登上顶层时,西边的天空正燃烧着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火灾。云霞是泼翻的调色盘:镉红、茜素深红、印度黄、橘黄……所有最昂贵、最饱和的颜料,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肆意挥霍着,涂抹在渐次深蓝的天幕上。
风很大,吹乱了连逸然额前的碎发。他扶着栏杆,眯起眼睛。享受着贺白的偏爱。
“真想画下来。”
“但无法被真正画下来。”贺白说,“再好的记忆,再好的颜料,也留不住光。”
连逸然没有躲开贺白的触碰。温度从相贴的肌肤间,缓慢而坚定地传递过来。楼下美术馆的灯光亮起,像一颗颗被点亮的珍珠。
“走吧,不然,他们又该找我们了”连逸然推了推贺白。
贺白低头吻了连逸然的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