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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荒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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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任清欢是被一阵略显粗暴的开门声吵醒的。
她从病床上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投向门口。
两个身影快步冲进门内,站在不远处。
“爸,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宿庭榆和林葭轶。
两个人本来在香港开会,一听说这件事就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林葭轶在门口一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宿明迟就已经哭到泣不成声。
要不是宿庭榆半搂着她,她可能早就哭倒在地了。
林葭轶几乎是扑到了病床边。
她看着床上那个被层层纱布包裹、浑身插满管子的儿子,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去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
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哭声。
她的手指颤抖着,想要去碰碰儿子的脸,却又在即将触到那苍白皮肤时猛地缩回,像是怕碰碎了他。
最终,那只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只能虚虚地悬在宿明迟缠着绷带的额头前,抖得不成样子。
“明迟……我的明迟啊……”她终于发出一点声音,“怎么会这样……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
宿庭榆的脸色是铁青的。
他比妻子镇定,但那双惯常掌控一切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下颚线绷得死紧。
他没有立刻去看儿子,而是先扫了一眼病房里的仪器,确认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然后才将目光缓缓移到宿明迟脸上。
只是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他唯一的儿子。
他的目光终于转向了坐在床边的任清欢。
任清欢已经站了起来,脸色并不比床单好多少,眼下的青黑浓郁。
她迎上养父的视线,没有躲闪,但也没有说话。
“怎么回事?”宿庭榆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问的是任清欢,眼睛却看着儿子。
林葭轶也猛地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瞪着任清欢。
“清欢,你不是在家吗?明迟怎么会……怎么会从楼上摔下来?!你们……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尖叫出来的,但又立刻捂住嘴,怕惊扰到昏睡的儿子,只剩肩膀剧烈地抖动。
任清欢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能说什么?
说宿明迟是因为她,因为看见她和周叙安在一起,因为她的拒绝和逃避?
“我……”她刚吐出一个字。
“医生怎么说?”宿庭榆打断她,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儿子身上,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任清欢心上,“伤到哪里?有没有危险?后遗症呢?”
“医生说……”任清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复述医生的话,“多处骨折,内脏有震荡出血,但已经控制住,没有伤到要害和脊柱。现在主要是观察和恢复,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林葭轶喃喃重复,眼泪又滚下来,“疼不疼啊……该多疼啊……”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极轻极轻地用手指碰了碰宿明迟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背,触手一片冰凉,让她又是一颤。
宿庭榆走到床的另一侧,俯下身,仔细地看着儿子的脸。
他伸出手,似乎想拨开儿子额前汗湿的头发,动作却在半空僵住,最终只是紧紧握成了拳,收回身侧。
“出去说。”他看了一眼任清欢,又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妻子,率先转身朝病房外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僵硬。
任清欢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睡的宿明迟,又看了看紧紧攥着儿子手指、哭得不能自已的林葭轶,轻轻吸了口气,跟了出去。
病房外的走廊空旷安静,惨白的灯光照在宿庭榆身上。
“我要听实话。”宿庭榆没有看她,目光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明迟不是冒失的孩子。好端端的,为什么会从二楼摔下来?还撞碎了玻璃?”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最后几个字,重若千钧。
任清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无法否认。
宿明迟跳下去之前,看她的那一眼,足够说明一切。
“是因为我。”她听到自己承认,声音轻而清晰,“但不是我推的。是他自己……跳下来的。”
“跳下来?”宿庭榆猛地转身,“他疯了?!为什么?!”
为什么?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他们都心知肚明。
任清欢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宿庭榆死死地盯着她,胸膛起伏。
他想起书房里那场争执,想起那一个他绝对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可怕事实。
他的儿子,竟然为了这个养女,不惜以命相搏。
“荒谬……荒唐透顶。”宿庭榆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不知是在说宿明迟的行为,还是在说这整件事。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后怕席卷了他。
如果……如果明迟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他二十多年前领回家的这个女孩。
“他跟你说了什么?”宿庭榆逼问,语气严厉,“是不是又说了些混账话?”
任清欢抬起头,眼底一片疲惫的平静:“他说,他不想我嫁给周叙安。”
“就为了这个?”宿庭榆的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下,怕惊动病房里的人,“就为了这个,他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他知不知道他是谁?他知不知道他肩上担着什么?!”
任清欢静静地看着他爆发。
她知道,养父的愤怒里,恐惧远多于责备。
他在怕,怕失去这个唯一的儿子。
“我不会嫁给周叙安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宿庭榆的怒斥戛然而止。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像是不认识这个从小温顺听话的养女。
“你说什么?”
“我答应明迟了,”任清欢重复,目光越过他,仿佛能穿透病房的门,看到里面那个沉睡的人,“在他醒来的时候。我答应他,不嫁。”
宿庭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是一场交换。
用他儿子的命,换来的妥协。
走廊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宿庭榆看着任清欢,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里面躺着他视若性命的儿子。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