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云校长

1、甜与苦共舞

　　“你要懂事，乖巧，这样才是一个好孩子……”

　　“可是我……”

　　“那你是不是父母的乖宝宝……”

　　“嗯……”

　　凛冬的风裹着寒意，钻过高楼大厦的缝隙呼啸而入，冻人肌骨的冷意瞬间浸透衣衫，冻得人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嵌进厚实的衣料里。窗户外面的枯枝上，疏疏落落地缀着三两处雪白，像是谁蘸了最干净的糖霜，给灰扑扑的枝桠画上了星星。风一吹，那点白便轻轻晃动，在冷冽的天光里，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与之不同的是，新安市的人民医院产科走廊里，暖气开得足足的，暖风吹在人脸上，带着几分燥热的闷。一间产房的门紧闭着，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声，那声音脆生生的，瞬间刺破了走廊里的安静。

　　汤媛媛抱着朋友送的毛绒小兔子，乖乖坐在产房外的长椅上。小兔子的耳朵软乎乎地耷拉着，蹭着她的手背。她晃着两条小短腿，眉头微微蹙着，心里满是疑惑——明明上一秒，产房里还传来妈妈压抑的哭声，怎么下一秒，门内门外的全家人，就连刚刚还带着焦急的母亲，都跟着发出了欢呼雀跃的声音？

　　亲戚们围在产房门口，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喜气，有人忙着给家里报喜，有人搓着手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汤媛媛不解地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最后仰起头，看向身边坐着的外公。小姑娘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是盛着漫天的星星，澄澈又干净：“外公，妈妈是不是生病了呀？她刚才还哭了呢，为什么大家现在都这么开心的样子？”

　　外公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指尖蹭过她柔软的发顶。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漾着慈祥的笑意，声音也放得格外轻柔：“傻孩子，你妈妈没有生病，一点儿事儿都没有。大家这么高兴，是因为呀——你要有一个小妹妹了！”

　　在外人看来，她们俩的颜值难分伯仲，可在云校长心里，还是汤媛媛更胜一筹，那份灵动俏皮是旁人学不来的。

　　汤媛媛指尖叩了叩门板，清脆的声响落下时，一缕熟悉的栀子花香便顺着门缝悠悠飘了出来，清甜又熨帖，像极了云校长身上的味道。

　　门很快被拉开，云校长看着门口人眼底藏不住的促狭笑意，无奈又好笑地挑眉：“怎么了？”

　　“我刚才好像听见某人油嘴滑舌地夸我了，”汤媛媛挑着眉毛，语气里满是得意，话音未落，她已经熟门熟路地闪身进屋，一屁股坐在了云校长的书桌前，伸手就要去够摊开的笔记本，“快，让我看看你都写了些什么？”

　　“不可以……”云校长连忙伸手去拦，指尖堪堪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几分慌张的急切，“还没写完呢。”

　　年关越来越近，街上的红灯笼挂了一串又一串，处处都透着热闹的年味。汤媛媛的爸妈牵着她的小手，穿梭在熙攘的人群里，准备置办些年货。路过街角那家毛绒玩具店时，汤媛媛的脚步突然定在了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橱窗里的小白熊。

　　那只小熊浑身雪白雪白的，圆滚滚的脑袋上耷拉着两只软乎乎的耳朵，正歪着头，像是在朝她笑。汤媛媛踮着脚尖，鼻尖几乎要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她身上那件暖黄色的棉袄，在冷色调的橱窗映衬下，像一团小小的暖阳，瞬间让整个橱窗都鲜活了起来。她呼出的热气铺在玻璃上，朦胧了小白熊的轮廓，汤媛媛连忙伸出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一人一熊隔着玻璃对视，好像真的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妈妈，可以买这个小白熊吗？我好喜欢它。”汤媛媛仰起脸，软糯的童声里满是期待。

　　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媛，怎么又要买东西呢？要乖一点，好不好？”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汤媛媛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抠着衣角，眼神里的光暗了几分。

　　“小媛这是不懂事了呀。”母亲的语气沉了沉，随即又放柔了些，“这样好不好？你乖乖表现一段时间，如果一直听话懂事，我们再来把它带回家，行吗？”

　　汤媛媛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瞥见母亲眼底的温柔淡了些许，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严肃。她抿了抿唇，小声应道：“好吧……”

　　她知道这个愿望终将会石沉大海，并不掀起一点波澜，于是那个小白熊就变成了种子，种在了那片稚嫩的土里。

　　被母亲的手拉走时，右手被母亲拉的产生了一些痛感，眼睛里的天空似乎飘下了几枚流星。但是左手通过橱窗玻璃的映射，和那只小白熊拉住了手。

　　云校长在纸上写着：所以当她成为云端一中的心理老师，她的办公室里总会填满各种毛绒玩具。每一个来访的学生都可以挑选一个抱住。她从未解释过这个惯例的起源。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这时，她仿佛回到了七岁的橱窗前，但这次，她终于有能力，把那只兔子递给每一个曾经像自己一样“懂事”的孩子。

　　过年时……

　　“哎，你干嘛呢？不许偷看！”云校长慌忙用手背挡住手机屏幕，指尖都带着点慌乱，脸颊微微泛红，“我都说了，等我把这章小说写完你再看，好不好？”

　　汤媛媛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两条腿随意地搭在垫子上，闻言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不就是写我的童年吗？你说说，是你理解我，还是我更了解我自己？”

　　云校长被她问得一噎，干脆挨着她在沙发边坐下，肩膀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语气软了下来：“那肯定是你更了解啊，我不是……。”他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扭头看向她，“那要不你来讲？我来打字，咱们俩一起把它写完。”

　　“过年时，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非要通过对比，才能衬托出我妹妹的颜值多出众。”汤媛媛抱着膝盖，指尖轻轻蹭着沙发的纹路，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不过才四岁的小不点，他们就能一口咬定，她以后会是个多么多么漂亮的姑娘。说真的，我还挺欣赏他们这种‘未卜先知’的‘远见’能力。”

　　她顿了顿，垂眸看着地板上交错的光影，声音又低了些：“过完年更有意思，父母笑眯眯地收走了我和妹妹的压岁钱，说要帮我们攒着，等以后用在正经地方。我傻乎乎地信了，直到后来，我看见妹妹的衣柜里，多了一件又一件崭新的漂亮裙子，还有那些我眼馋了好久，却被告知‘太贵了没必要买’的小白熊……”

　　刚说完，云校长就伸出胳膊，轻轻将她搂进了怀里。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像是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你干嘛……”汤媛媛的声音闷闷的，尾音轻轻颤了一下，明明是带着点嗔怪的语气，却没什么力道，“我没事……”

　　“我知道……”云校长低声回应，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他没有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汤媛媛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动了动，终究是没有推开。一个没有松手，一个没有推开，暖黄的灯光漫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空气里都浸着淡淡的安稳。

　　过了许久，汤媛媛的声音才轻轻响起，像是说给云校长听，又像是说给多年前那个橱窗前的小女孩：

　　“……后来我才明白，苦和甜从来不是分开的。”

　　“那些没被满足的渴望，最后都变成了我理解别人渴望的触角。”

　　云校长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他知道，她不需要答案，她早已成为了自己的答案。

　　本章作者：汤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