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夏可期》妍宇相羡

9、灵魂

　　我死在了云栖山的深秋，灵魂却没能离开。

　　像一缕无形的雾，漂浮在周煜和江秋身边，看着他们用我的死亡，铺就了一条通往彼此的路。

　　起初，我以为自己会释然。我亲眼看着周煜在谷底找到我的遗体时，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他抱着我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喊我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像是要碎裂。江秋跪在一旁哭得晕厥，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起”。那时候，我甚至想伸出手，摸摸他们的头，告诉他们，不怪他们。

　　可这份短暂的悲悯，在他们开始“好好生活”后，彻底变成了蚀骨的恨。

　　我看着周煜把我断成两截的梅花簪，用红绳串起来，挂在书桌前。他说那是对我的纪念，可转身，就会接过江秋递来的温水，会在她熬夜赶公益诉讼的卷宗时，默默给她披上外套，会记得她胃不好，每天清晨熬好红枣粥放在桌上。

　　那是曾经只属于我的温柔。

　　他记得江秋不爱吃香菜，却忘了我最讨厌葱花；他会在江秋出远门前，把晕车药、创可贴塞进她的背包，却忘了我当年也是这样，在他每次测绘出门前，替他整理好所有应急物品；他会牵着江秋的手，走过我们曾经一起逛过的桂花小镇，买她爱吃的甜桂花糕，却忘了我当年吃桂花糕，总要让老板少放一半糖。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江秋戴着周煜送的银镯，笑靥如花。那银镯的款式，和当年周煜给我看过的设计图几乎一模一样，他说过，等我拿到执业证，就把做好的镯子送给我。如今，这镯子戴在了江秋手上，成了他们爱情的见证。

　　他们一起去了山区做公益，江秋穿着我没来得及穿的律师袍，站在简陋的讲台上给村民普法，周煜在一旁帮她整理测绘数据，眼神里的温柔，是我到死都没敢奢望的直白。他们并肩走在山区的小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亲密得像是一个人。

　　有一次，江秋生病发烧，周煜守在她床边，一夜未眠。他用毛巾给她擦额头，喂她喝药，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怕，我在。”

　　我就在旁边看着，心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当年我在图书馆低血糖晕倒，他也是这样守着我，可那时候，他的眼神里有克制，有试探，唯独没有现在这般毫无保留的宠溺。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这份温柔，从来都不属于我。

　　他们决定结婚的那天，回到了云栖山脚下的小镇。江秋拉着周煜的手，站在我们曾经买桂花糕的店铺前，笑着说：“清遗姐以前很爱吃这里的桂花糕，我们买两盒，带到她的墓前吧。”

　　周煜点点头，眼眶微红：“好，告诉她，我们要结婚了，我们会好好的。”

　　我跟着他们来到我的墓前，看着江秋把桂花糕放在墓碑前，看着周煜轻轻抚摸着墓碑上我的名字，声音哽咽：“清遗，对不起，我没能护住你。但我会带着你的希望，好好生活，好好爱江秋。”

　　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为什么要爱江秋？
　　我在心里冷笑，周煜，你最对不起的，不是没能护住我，而是在生死关头，你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我。你选了江秋，选了那个有远大理想的她，而我，不过是你权衡利弊后，可以被牺牲的那一个。

　　你说你会带着我的希望好好生活，可我的希望，从来都不是让你和江秋幸福。我的希望，是和你一起拿到执业证，一起逛遍山川湖海，一起吃遍大街小巷的桂花糕。是你，亲手打碎了我的希望，却还要用我的名字，来成全你们的爱情。

　　江秋跪在墓前，双手合十：“清遗姐，谢谢你当年的牺牲。

　　谢谢我的牺牲？

　　我恨不得冲上去撕碎她虚伪的面具。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牺牲自己！是你，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是你，在悬崖边哭着说自己还没实现梦想，是你，用你的脆弱，逼周煜做了选择！你不过是个受益者，却还要扮演着感恩戴德的角色，真让人恶心。

　　我看着他们在我的墓前相拥，看着周煜低头吻住江秋的额头，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耀眼，而我，却只能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感受着蚀骨的寒冷与恨意。

　　他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在山区的村委会，来了很多村民，大家都在祝福这对善良的年轻人。江秋穿着洁白的婚纱，手里捧着野花，周煜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在牧师问他们是否愿意一生相伴时，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我愿意。”

　　我飘在人群中，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看着他们拥抱亲吻，看着他们脸上幸福的笑容。那一刻，我心中的恨意达到了顶峰，几乎要将我的灵魂撕裂。

　　凭什么？

　　凭什么我死了，他们就能幸福？凭什么我的牺牲，成全了他们的爱情？凭什么我到死都没说出口的喜欢，成了他们感情里最不值一提的背景板？

　　周煜，你还记得吗？跨年夜的烟花下，你紧握我的手，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你还记得吗？云栖山的测绘点，你把外套脱给我，让我别着凉；你还记得吗？图书馆里，你陪着我熬夜赶真题，给我买温热的红枣粥。

　　那些温柔，那些在意，难道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在你心里，我从来都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放弃的备选？在生死关头，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个更有价值、更值得被留住的江秋，而我，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死了，也就死了。

　　江秋，你真的以为你赢了吗？你不过是捡了我剩下的温柔，不过是踩着我的尸骨，得到了周煜的爱。你永远都要活在我的阴影里，永远都要记得，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用我的命换来的。

　　我会一直飘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的幸福，感受着我的痛苦。我会看着他们生儿育女，看着他们慢慢老去，看着他们偶尔想起我时，眼底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愧疚。

　　这份恨，会像附骨之疽，陪着我，直到我的灵魂彻底消散。

　　周煜，江秋，你们欠我的，这辈子，永远都还不清。

　　周煜如果有下辈子，你也选我一次好不好？
　　———清遗
　　到后来我终于明白妈妈为什么给我取清遗而不是清怡，原来清遗终为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