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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迷雾重重 “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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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觉得……上官雪儿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过了好半晌,陆小凤才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地开口问道。他对这个撒谎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小妖怪,实在是有些拿不准,甚至可说是有些“发怵”。
“别的我不敢断定,”郭襄沉吟道,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但我能感觉到,她对她姐姐上官飞燕的担忧,那份急切和害怕,一定是真的,做不得假。”她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可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她为什么会有‘上官丹凤可能会杀了上官飞燕’这样可怕的念头呢?”
她看向陆小凤和花满楼,语气带着探究:“试想,若是你们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时不见踪影,你们会下意识地、第一个就怀疑是另一个兄弟姐妹下的毒手吗?哪怕他们平日关系并不十分和睦。”
陆小凤和花满楼立刻明白了郭襄话中的深意。上官丹凤与上官飞燕毕竟是血脉相连的表姐妹,家族遭遇巨变后,她们可说是彼此仅存的、最亲近的同辈人了。即便同龄少女之间偶有龃龉,有些争强好胜的小心思,也断不该发展到你死我活、需要动用“谋杀”来揣测的地步。
除非……
陆小凤的眼神变得深沉起来,他缓缓说道:“除非,她们之间的矛盾,早已超出了寻常姐妹不和的范畴,深重到上官雪儿这样机灵又敏感的小丫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你死我活的敌意,不……杀意,以至于一旦有人失踪,她第一个想到的凶手,便是另一个。”
花满楼轻轻颔首,却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但柳余恨没有死,而上官飞燕……至少在今天清晨还活着。”
没错!这就是上官雪儿话里最大的漏洞,也是最开始陆小凤倾向于这个小妖怪又在骗人的原因。
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泉鸣马车那清脆的叮咚声依旧规律地响着。
“假如……我们假设上官雪儿说的都是真的呢?”郭襄还是不愿意相信那个小姑娘的担忧害怕是假的,“如果雪儿真的亲眼看到了上官丹凤杀了柳余恨……”她顿了顿,又加重语气道,“如果她真的亲眼看到了,但是……柳余恨却没有死……”
那……她看到的是什么?
陆小凤顺着郭襄的想法继续往下想,眼神渐渐亮了起来,有一种似乎拨开云雾的感觉……
“是一场戏。”花满楼轻声接口道,他虽看不见,心思却比明眼人更通透,“一场专门演给她看的戏。”
陆小凤也顺着往下,缓缓道,语气带着一丝冷意:“那目的是什么?费这么大周折,在一个小丫头面前演这样一出血腥的戏码,是为了什么?”
“目的是……”郭襄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她彻底变成一个没人会相信的‘谎话精’。”
陆小凤对郭襄这个大胆却又不失合理的猜测一时说不出话来,他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陷入了更深的沉思。若真是如此,那幕后之人的心思,可谓深沉毒辣至极。先是让上官雪儿目睹“凶杀”,让她深信不疑,随后又让“死者”完好出现,彻底摧毁她话语的可信度。
一个孩子最真实的恐惧和指控,在旁人眼中也只会变成又一个可笑的谎言。这不仅是欺骗,更是一种对孩子心灵的残酷摧折。
为什么要这样对上官雪儿这样一个小女孩?
上官丹凤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那只飞燕又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断了车厢内凝重的思绪。
马蹄声在泉鸣马车旁放缓,一个清晰恭敬的男声传了进来:
“敢问车内可是陆小凤陆大侠、花满楼花公子与郭襄郭姑娘当面?”
陆小凤与花满楼交换了一个眼神,郭襄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陆小凤掀开车帘一角,只见车旁勒马而立的是一个身着劲装、眼神精干利落的年轻男子,看举止气度,并非寻常仆从。
“正是我们。阁下是?”陆小凤应道。
那年轻人立刻在马上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在下奉霍总管之命,特来为三位送上请帖。”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三份制作考究的帖子,双手递上。
陆小凤接过帖子,分给花满楼和郭襄。帖子入手微沉,纸质细腻,上面以工整的笔迹写着:“敬备菲酌,为君(卿)洗尘,务请光临。”落款处,是力透纸背的三个字——霍天青。
郭襄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请帖,心中微微诧异,花满楼和陆小凤是至交好友,江湖皆知,霍天青邀请他们并不奇怪。可她郭襄,初来此界,在江湖上可谓籍籍无名,这位珠光宝气阁的总管,竟然也将她算在内,一份帖子也未落下。
她不由抬起明眸,看向那送帖的年轻人,嫣然笑道:“霍总管真是神通广大,连我这个初出茅庐的无名小卒,竟也知晓。”
那年轻人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微微躬身道:“姑娘过奖了。”然而,他那双精光内敛的眼中,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语气虽平缓,内容却足以令人心惊,“我家总管掌管珠光宝气阁内外事务,在这方圆八百里的地界上,大大小小的事,确实很少有能瞒过他的。[1]”
这时,花满楼修长的手指正缓缓抚过请帖上的字迹,那墨迹似乎用得格外浓重,每一笔每一划都微微凸起于纸面。他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清晰触感,脸上露出了温和而了然的笑意,温言道:“霍总管不止是消息灵通,手段厉害,为人更是……体贴周到得很。”
陆小凤眯了眯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和洞察的眼睛,目光在请帖上“霍天青”三个字上停留片刻,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他惯有的、带着几分玩味和挑战意味的笑容。
他将请帖随手纳入怀中,对着车外的年轻人洒脱一笑,声音清朗:
“既然厉害又周到的霍总管如此盛情相邀,我们若是不去,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
他拍了拍车厢壁,对车夫道:“伙计,跟着这位小哥。前方带路吧!”
马车再次启动,清脆的泉鸣声与得得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朝着不知是洗尘之宴、还是鸿门之宴的方向行去。
*
酒宴设在一处精致的荷塘水阁之中。四面碧荷连天,映衬着蜿蜒其上的朱红曲桥,色彩愈发鲜妍夺目。
清风徐来,不仅拂动纱帘轻扬起伏,更将满池荷叶的清新气息送入阁中,沁人心脾。
郭襄打量着迎面走来的霍天青,心中暗忖:“这人一定极为自信,甚至可说是骄傲。”
霍天青生得英俊挺拔,更难得的是十分年轻——至少在拥有他这般权势和地位的人当中,他年轻得有些出人意料。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容,但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抹难以完全掩饰的、与生俱来的傲气。他游刃有余地与陆小凤、花满楼寒暄,言辞得体,风范不俗,同时也未曾冷落郭襄,对女客表现得彬彬有礼,无可挑剔。
随后,他介绍了三位陪客。一位是阎府的西席和清客苏少卿,年纪甚轻,一身书卷气,却并无迂腐之感;另一位是关中联营镖局的总镖头“云里神龙”马行空,说话带着江湖人的豪爽,只是不知为何,在面对霍天青时,那豪爽中总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还有一位,穿着宝蓝色的绸衫,是个面色带着几分病态苍白的年轻公子。他身形瘦削,安静地坐在角落,不时用一方素白绢帕掩口低咳,显得十分虚弱。
直到霍天青介绍道:“这位是江辞木江公子,年少有为,生意做得极大,是我家大老板的贵客。”他这才缓缓起身,拱手向众人见礼,声音温和却略带沙哑:“陆大侠,花公子,郭姑娘。”
他的目光在掠过郭襄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眼神很复杂,有惊于她容貌气度的惊艳,有一丝探究,更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击中的怔忡。他随即垂下眼帘,又是一阵低咳,巧妙地掩饰了过去。
几人谈笑风生,气氛看似融洽。
郭襄在一旁却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客人分明已经到齐,但桌上仍是空的,酒菜迟迟未上,这似乎不太符合待客之道。
她只是随意环顾了一下,霍天青却已敏锐地察觉到了,立刻笑道:“让郭姑娘久等了。本来酒菜早已备妥,不想大老板听闻几位贵客光临,定要亲自过来凑凑热闹,这才耽搁了。”说着,他便转头吩咐下人先上些精致茶点,权作打发时间。
“久等了!久等了!是俺的不是!”一个故作粗犷的山西腔调忽然从水阁外响起,笑声却又尖又细,与其试图表现的豪爽颇不相符,“快快快!快上酒!让俺好好给贵客们赔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