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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残影惊心 上官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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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雪儿信誓旦旦说要告诉他们一个秘密。
一番交谈下,才知道她在家捡了上官飞燕的爱物——一只精巧的金燕子,她坚信这是有人杀了她姐姐后,从尸体上掉下来的证物。
陆小凤不以为然:“也许是掉在哪里,她没瞧见。”
郭襄却有不同的看法,男人对自己的配饰可能还会粗心大意,女人对自己随身携带的爱物怎么可能丢了都不知道,若是丢了,岂会不仔细寻找?但雪儿说的也不可能,他们刚才明明听到了上官飞燕的歌声,她没有死。
这边陆小凤还在不动声色地套着上官雪儿的话,从小姑娘透露的零星信息来看,她不知为何认为是她表姐上官丹凤杀了她姐姐上官飞燕,而那位上官丹凤公主与上官飞燕姐妹之间,关系似乎并不融洽,甚至隐隐有些针锋相对。
接着,上官雪儿更是语出惊人,声称自己亲眼看到上官丹凤杀了柳余恨,还藏匿了他的尸体。
陆小凤对这个小谎话精的话将信将疑,但见上官雪儿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郭襄心中不忍,她知道这小姑娘如今只剩下上官飞燕这么一个亲姐姐,小小年纪便要为姐姐的安危担惊受怕,这份心情,着实令人怜惜。
“雪儿。”郭襄取出自己的手帕,轻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声音放得愈发温和,“别着急,也别自己吓自己。你姐姐没事,今天早上我们还听到她在山里唱歌呢……至少这证明,她不像你想的那样,已经遭遇了不测。”
见郭襄轻声细语,上官雪儿慢慢冷静下来,她抽噎着,依旧有些将信将疑:“可是……可是这金燕子又怎么解释?而且,我真的亲眼看到上官丹凤她……她杀了柳余恨,还藏了他的……”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上官雪儿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如同白日见鬼一般,死死地盯着酒馆的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慢慢地走了进来。
这个人简直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的左脸仿佛被人用刀削去了一半,伤口收缩干瘪,将另一边的眼睛和鼻子拉扯得歪歪扭扭,右眼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他的额角被人用利刃划了一个巨大的“十”字。他的一双手齐腕而断,右腕装着个寒光闪闪的铁钩,左腕则嵌着一个沉重的大铁球。
——这正是上官雪儿口中已经被杀死的柳余恨。
他还活着,而且就站在这里。
“你在外面玩够了,就跟我回去。”柳余恨的声音嘶哑难听,但此刻表情却很柔和,看着雪儿,“王爷叫我来接你。”
上官雪儿瞪大了眼睛,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颤声道:“你……你没有死?”
柳余恨那残破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嘶声道:“死?有时候,死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1]”
郭襄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柳余恨身上,她行走江湖,并非没有见过伤残之人,但伤重至此,几乎不成人形,却还能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实在是头一遭。她难以想象,一个人要经历怎样的痛苦,才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她的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怜悯与震撼。
柳余恨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早已习惯了旁人看到他时的惊惧、鄙夷或避之不及。他猛地转向郭襄,那完好的左眼和空洞的右眼窟窿一起“盯”着她,声音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尖锐和痛苦,嘶吼道:“看够了吗?我是不是丑得让你连昨夜的饭都要吐出来了?!”他半边脸的肌肉随着话语剧烈地抽搐,模样更加可怖。
然而,他预想中的尖叫或逃避并没有发生。
郭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明净的眸子里,依旧没有半分嫌恶,她微微蹙着眉,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还会痛吗?”
这句简单的问话像是一根最柔软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柳余恨那颗早已被痛苦和仇恨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他浑身猛地一颤,剩下的那只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郭襄。
从他容貌尽毁之后,女孩子们看他的眼神,早已从昔日的爱慕迷恋,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恐与厌恶。除了……除了飞燕……这个名字在他心头掠过,带来一阵更深的刺痛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从未想过,一个如此年轻、如此美丽的姑娘,在看到他这副尊容后,问出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一股混杂着酸楚、自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让他那嘶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竟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他猛地避开了郭襄的目光,仿佛那清澈的眼神比正午的阳光还要刺眼。他转向上官雪儿,声音变得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雪儿,跟我回去!”
上官雪儿看着他那可怕的样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了郭襄的衣角,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情愿。
郭襄感受到小女孩的依赖和恐惧,她握了握上官雪儿冰凉的小手,抬眼直视柳余恨,语气平静却坚定:“雪儿,你想回去吗?你若不想,可以不走。”她的目光清澈而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柳余恨的身体似乎又僵硬了一下,他竟然没有立刻反驳,那只铁钩手微微颤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抬起,他甚至不敢再去看郭襄的眼睛,只是将目光死死地钉在地上。
上官雪儿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郭襄,眼中充满了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挣扎。她又看了看郭襄、陆小凤和花满楼,又看了看沉默却散发着沉重压力的柳余恨。
这时,柳余恨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疲惫的劝诱:“雪儿,陆小凤他们……有正事要做。你知道这关乎什么,有多重要。你还小呢,怎么能跟着他们到处跑呢?”
这句话像是一下子击中了上官雪儿的软肋,她想起了王爷对陆小凤办的事的重视,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挣扎之色渐退,又抬头看了看郭襄,那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无奈,最终,她松开了抓着郭襄衣角的手,低声道:“我……我还是回去吧。我……我还要去找我姐姐。”
郭襄见她心意已决,心中轻叹,知道这是别人的家事,自己不便强留,便柔声道:“好。不过你记住,若是你什么时候不想在家里呆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上官雪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圈有些发红。
柳余恨至此,再无一言,甚至不敢再看郭襄一眼,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煎熬。他猛地转身,用那装着铁球的左腕虚引了一下,示意上官雪儿跟上,便头也不回地、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大步离开了酒馆。
上官雪儿回头看了郭襄最后一眼,那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复杂神情,终究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她上了门口不远处停着的马车,很快就看不见了。
酒馆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篮散发着香气的烧鸡,和三个心思各异的人。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上唇,望着门口的方向,眼中光芒闪烁,不知又在琢磨些什么。
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他虽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方才那片刻之间,涌动在几个人之间的复杂情绪——恐惧、痛苦、善良、挣扎,还有那深埋的自毁与绝望。
郭襄则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五味杂陈。柳余恨那残破的身影和痛苦的眼神,上官雪儿那强装镇定下的恐惧与依赖,都让她对这个看似简单的“金鹏王朝”旧债,产生了更深的疑虑。
这潭水,只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
一辆非常有特色的马车一路飞驰,它的车辆在行进时发出如泉水叮咚的清脆声响。
这是花满楼的泉鸣马车,若往日坐上这样好玩的马车,郭襄定然会兴致勃勃,欢喜不已。但此刻,她却手托着腮,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心里还记挂着那个古灵精怪、却又惹人怜爱的小“姑妈”,更对那愈发扑朔迷离的金鹏王朝旧事,平添了许多疑虑。
坐在她对面的陆小凤,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不停地用手指摩挲着嘴唇上方那新冒出来的、刺刺的胡茬,也不知是想把它们抚平,还是盼着它们能快点长得像从前那般神气。半晌,他也跟着长长地叹了口气,在这叮咚作响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在叹什么气?”郭襄转过头,明眸带着疑惑看向陆小凤。
“那你又叹什么气?”陆小凤不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
郭襄这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击斗嘴,她微微垂下眼帘,老老实实说道:“我在想上官雪儿……不知道她这样跑出来又被带回去,会不会受责罚?她年纪那样小,若是心里委屈,赌气不吃饭……她姐姐会耐心去哄她吗?”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闻言,花满楼虽目不能视,却精准地将脸转向郭襄的方向。他想起奇异空间中所见,郭襄自己在风陵渡口经历情愫暗生、回到家中后被父亲责怪也曾赌气绝食的往事。
一个自身在充满爱与关怀的家庭中长大的女孩,竟能如此细腻地体察另一个看似顽劣、实则可能缺乏安全感的小女孩内心的彷徨与无助,这份推己及人的温柔与善良,让花满楼心中不禁泛起更深的怜爱与欣赏。他只觉郭襄实在是个心肠极软的姑娘,自己心头还压着千斤重担,却总先为旁人思量。
陆小凤也沉默了,他看似对上官雪儿的谎话连篇头疼不已,但心底深处,何尝不对那个小小年纪便要在复杂环境中挣扎求存、用谎言伪装自己的小姑娘,存着一份不易察觉的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