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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迷雾初锚   刚踏上 ...

  •   刚踏上湿滑的甲板,一股凛冽的、带着浓重咸腥气的夜风便扑面而来,中间还混杂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铁锈般的血腥味!甲板中央的风灯下已围了一圈影影绰绰的人。

      楚留香、胡铁花、张三站在稍外围些,面色凝重,勾子长抱着手臂,面色也是沉重,手里却还牢牢拿着他一直不离身的宝贝箱子。丁枫站在海阔天身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惊愕。

      海阔天眼睛赤红,魁梧的身躯微微发抖,正跪在左舷附近,在他面前,原本是舵手向天飞掌舵的位置,此刻空无一人,只留下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在摇晃的船灯照射下,触目惊心。

      一旁留守的水手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向众人解释,说是守夜时忽然听到船尾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人扼住喉咙的惨叫,他和其他两人赶过来时,就只听见“扑通”一声重物落水响,再看时,向二爷已经不见了,只剩这摊血……

      张三是个实心热肠,不待别人说话,已利落地脱了外衣,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扎进漆黑如墨、波涛汹涌的海里搜寻。

      海水冰冷刺骨,暗流湍急,众人看着他古铜色的脊背在起伏的浪涛间几次隐没又出现,心中都明白,在这般情形下,寻回尸身的希望渺茫。

      海阔天清点人数,果然唯独少了向天飞,他颓然跪在血迹前,眼中滚下泪来,反复喃喃:“二弟……二弟……是大哥对不住你……这趟不该带你……”

      郭襄的目光冷静地扫过现场,又在汹涌的海面及未干的血迹上转了转,她知道此行必然危机四伏,不会顺利,却也没料到,这无形的杀戮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第一个死的,竟是这艘船的副手、紫鲸帮的核心人物向天飞。

      据她们此前调查,那蝙蝠岛孤悬海外,出入皆需舟船接引,而这片海域,向来是紫鲸帮的势力范围,说紫鲸帮与蝙蝠岛毫无瓜葛,恐怕连三岁孩童都不会信。她的目光带着审视与忖度,在一脸悲恸欲绝、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海阔天身上打了个转,暗忖此人是真为兄弟惨死而心魂俱碎,还是在做一场逼真的大戏?或者说,向天飞的死,他作为船主,当真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丁枫温言安慰了海阔天几句,语气沉痛,措辞得体,忽然,他转过身,面对逐渐聚集过来的众人,脸上的悲戚渐渐被一种锐利、冷静的审视之色取代,他沉声道:“向二爷武功高强,等闲难以近身。这船上能无声无息置他于死地,并将其抛入海中之人……恐怕不多。”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依次落在楚留香脸上——后者正微微蹙眉望着那摊血迹,若有所思;滑向胡铁花——这浓眉大汉抱着胳膊,嘴角紧抿,眼神里满是警惕与不耐;然后是勾子长——那巨盗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眼神飘忽不定,下意识地避开丁枫的视线;最后停在白猎那张苍白委屈、带着惊惧神色的脸上,又在郭襄脸上停留了极短暂、几乎让人无法捕捉的一瞬——那眼神里评估、掂量的意味远多于直接的怀疑,随即滑开,仿佛她根本不值一提。

      至于王怜花扮成的武功平平、貌丑怪癖的“公孙劫余”,以及娇纵但武功并非顶尖的金灵芝,他似乎根本未将他们列入考量范围。

      郭襄垂着眼睑,浓密睫毛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心中却是一片冷然讥诮。这丁枫,倒真是会先发制人,急着划出嫌疑范围,引导众人视线,混淆视听。她如今扮作武功平平、胆小怕事的少女“阿草”,自然不会被列为威胁。

      只是他这份急于将水搅浑的姿态,未免太过明显,反而透出些许心虚,转念一想,她又对王怜花扮成的“公孙劫余”能如此深入人心、完美骗过丁枫这等人物感到一丝佩服。毕竟从目前了解来看,丁枫此人见识广博,心思缜密,绝非易与之辈。

      她碍于“阿草”的人设,此刻不能开口质疑,但总还有人会记得,这船上并非只有那几位“高手”。

      果然,胡铁花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丁公子武功之高,我们也是知道的,不知刚才出事时,你在何处?”他目光如电,直刺丁枫。

      郭襄心道问得好,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在她心中,已几乎认定这船上接连发生的诡谲之事,背后必有丁枫的黑手。

      这船上几个人,王怜花和白猎是跟她一起来的,目标明确,不会节外生枝做这等事;楚留香的人品与处事原则,她是信得过的;而胡铁花和张三是他的生死之交,楚留香信得过,郭襄自然也无理由怀疑,毕竟他们与向天飞无冤无仇,毫无行凶动机。

      金灵芝虽然应当与蝙蝠岛有些隐秘关联,但以她展现的武功、心性,不太像能如此冷静狠辣地杀人抛尸。勾子长此人是亡命巨盗,手上血债累累,如今想逃往销金窟逍遥避祸,倒需防备他与丁枫暗中勾结,演出双簧。

      丁枫面色不变,在众人注视下依旧从容,甚至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对胡铁花的质疑感到些许无奈:“胡大侠问得好。在下没有别的怪癖,晚上自然是在舱中睡觉,方才也是被喧哗声惊醒,才出来查看。”

      “哦?睡觉?”胡铁花眉毛一挑,追问道,“那想必跟你同住一舱的勾兄,能为你作证了?”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勾子长。

      奇怪的是,那勾子长被胡铁花目光逼视,神情竟有些古怪的闪烁,他避开视线,吞吞吐吐地说:“那时……那时我恰好醒了,觉得舱内气闷,便出去……到茅房解手……离开了一阵子,丁公子是否一直安睡,我……我也不太清楚……”

      郭襄暗自挑眉,这话说得含糊,意思便是两人在关键时间段,都没有能为对方作证的不在场证明。

      这时,一直凝视着那摊血迹的楚留香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其实,杀人者,未必一定要比向二爷武功更高。”

      众人目光立刻被他吸引过去。

      楚留香虚点那摊血迹,缓缓道:“若是他毫不设防、甚至信任之人,趁其不备,暴起发难,以利器直刺要害,亦足以一击致命。”他顿了顿,看向海阔天,“海帮主方才也说,水手并未听到打斗呼喝之声。可见凶手出手极快,向二爷或许连呼救都来不及。”

      郭襄暗暗赞同,众人亦是点头,觉得此言有理。

      海阔天眼里含泪,嘶声道:“不错!定是这卑鄙小人暗中行刺!我二弟未加防备才惨遭毒手!”

      所以,这艘船上谁都有可能是凶手。

      “那也未必!”郭襄心道,即便是不设防之人,又有几人能得向天飞这等老江湖在深夜独自掌舵时,毫无戒备地任其靠近身后要害?

      “可船上的人,据在下所知,都与向二爷无甚旧怨,为何要下此毒手?”丁枫像是觉得楚留香的话将嫌疑范围扩得太大,反而于他不利,话锋一转,又将矛头隐隐对准了一人,“倒是勾兄,白日里似乎与向二爷有过几句言语冲突?江湖人火气大,一时激愤,也是有的。”

      勾子长脸色一变,尖声道:“你休要血口喷人!那不过是几句口角,我岂会为这点小事就杀人!”

      瞧着丁枫和勾子长忽然之间针锋相对、互相指责的情景,郭襄心里感到一阵荒谬的可笑。她不觉微微侧头,和王怜花隐在帽檐阴影下的目光极快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若不是早知勾子长此番上船,正是有求于丁枫,欲通过他逃往蝙蝠岛逍遥,躲避朝廷与仇家的追捕,倒真要被他们此刻这副急于撇清、甚至互相撕咬的模样给骗了过去。这戏码,演给不知情的人看,倒也逼真。

      不知道楚留香是不是也觉得眼前这幕有些可笑,他忽然慢悠悠地开口,打断了丁枫与勾子长的争执,语气依旧平和:“两位不必再争了,在下看来,勾兄恐怕并非凶手。”

      “噢?”丁枫目光一闪,立刻凝视楚留香,追问道,“香帅有何高见?愿闻其详。”

      楚留香唇角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缓缓道:“向二爷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老江湖,并非鲁莽无智之辈。他与勾兄在酒楼确有龃龉,心中必有防备。夜深人静,独自掌舵之时,又怎会任由与自己有过冲突的勾兄,轻易靠近身后,乃至让其有暴起暗算的机会呢?这于情理不合。”

      这话合情合理,丁枫闻言,竟也一时语塞,似乎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眼睁睁看着楚留香继续分析。

      楚留香又虚虚指了下那摊血迹,继续道:“诸位请看这血喷溅的形状与范围。凶手从背后突袭,利刃贯体,鲜血必然向前喷溅。凶手若想一击之后立刻将向二爷推落海中,自身距离极近,纵然身手敏捷,也难保不被激射的鲜血溅到身上。”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此刻的衣着,“而从向二爷落水发出响声,到水手们闻声赶来,其间时间极为短暂。凶手纵然来得及将向二爷推落下海,也绝无时间返回舱房更换全身衣物,最多只能仓促脱下沾血的外袍,抛入海中,或者寻个隐秘角落暂时藏匿。”

      话音未落,众人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开始左右打量彼此身上的衣物。灯光昏暗,但大致也能看清,此刻站在甲板上的人,除了金灵芝只穿着中衣褙子略显单薄,丁枫亦是未曾穿戴整齐的外袍,其余如楚留香、胡铁花、张三、勾子长、公孙劫余师徒三人,皆衣着整齐,并无仓促穿戴的痕迹,更不见明显血迹。

      “丁公子,你的外袍不会自己长脚飞了吧?”胡铁花只盯着丁枫,阴阳怪气道。

      丁枫面对这近乎指控的质问,神色却异常淡定,甚至微微挺直了背脊,坦然道:“胡大侠说笑了,在下只是没有和衣而卧的习惯,睡前便已脱去外袍。听到动静,心中焦急,未及穿戴整齐便出来了。”

      “不错!我也是睡不着出来转转,当时没有穿外袍!”一直沉默站在外围的金灵芝突然插话道,语气硬邦邦的,说完,她像是想起什么,目光倏地转向郭襄,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因为她们同住一舱,她出门时有没有穿外袍,郭襄是亲眼所见。

      众人的目光随之落到郭襄身上。郭襄心中明镜一般,面上却仍是少女阿草那副腼腆胆小、见不得大场面的样子,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似乎瑟缩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头,细声细气道,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是……金小姐出门时,走得急,身上只穿着中衣和这件褙子,并未加穿外套。”她说的确是实情。

      胡铁花闻言,看了看金灵芝单薄的衣衫,又看了看丁枫,哼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

      此时,海面哗啦一声,张三湿淋淋地攀着船舷翻了上来,古铜色的胸膛剧烈起伏,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冲着众人摇了摇头,喘息道:“不成……底下暗流太急,什么也没捞着……连片衣角都没见。”

      这个结果,其实也在大多数人意料之中。天边已透出鱼肚白,稀薄的晨光开始驱散海上的浓黑。折腾了大半夜,凶手是谁暂时拿不出证据,尸体也找不到,众人心力交瘁,气氛僵冷而诡异。

      海阔天把张三从海里拉起来,再三感谢,然后对众人拱了拱手,声音干涩:“诸位……都请回吧,天亮……还要赶路。”

      众人见状,也知再聚在此处无益,反而徒增猜忌与紧张,便纷纷默默转身,怀着各异的心思,拖着疲惫的步伐,返回那狭窄而不再让人觉得安全的舱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迷雾初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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