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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客栈豪情   几人谈 ...

  •   几人谈笑着步入客栈。

      作为东主,江辞木吩咐掌柜备上最好的酒菜,又命书童将那多嘴饶舌的鹦鹉赶紧带了下去,免得再闹出什么笑话。

      待酒菜上桌,香气四溢,众人正要举箸,一个相貌普通、丢进人海便再难寻见的中年人,竟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走进院子,目光一扫,便径直走到郭襄面前,取出一封素笺递上。

      “我家主人,送给郭二小姐的。”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步履轻捷,快步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郭二小姐”这称呼一出,郭襄、花满楼、陆小凤心下雪亮——知晓郭襄家中排行,并且会用此称呼的,唯有那奇异空间中的几人。

      郭襄拆开信笺,上面只有墨迹淋漓的三个字:

      霍天青。

      落款处,是一个孤峭嶙峋、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意味的“王”字。

      郭襄握着信纸,神情不由得凝重起来。

      陆小凤凑近低声问:“是那位前辈?”她微微颔首,将信纸收起。

      两人都未察觉,一旁含笑注视着郭襄的江辞木,眼底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动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酒已斟满,陆小凤举杯便饮。花满楼微微蹙眉:“你明日还有决战,此时不该多饮,该去歇息才是。”

      陆小凤摩挲着酒杯,摇头:“睡不着。”

      花满楼便不再劝,转而问起霍天青的底细。

      陆小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将霍天青的身份、其在江湖上的地位、以及那身据说已得真传的精绝武功一一说来。他语气平淡,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无形沉重,却让在座几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

      郭襄听着,忍不住放下竹筷,明眸中满是关切:“陆小凤,你与霍天青这一战,究竟有几分把握?”她是真的担心,她喜欢陆小凤这个风趣又可靠的朋友,不愿见他涉险。

      更何况,王怜花那没头没尾、只写了“霍天青”三个字的信,像一根隐秘的刺,扎在她心里。她隐隐觉得,这场看似堂堂正正的决斗背后,定然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

      陆小凤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喝着酒。从他沉默的态度里,郭襄已清晰地读出了答案,她心中不免一阵难过,恩主被杀,部属挺身报仇,这是江湖上最堂堂正正、也最让人无法阻拦的理由。这其中的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真正的凶手——坐在一旁,姿态柔弱,沉默乖巧的上官丹凤。

      巧的是,上官丹凤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郭襄心头莫名一凛,夜色灯影下,她仿佛看到对方那看似温柔似水的眼底深处,有一丝狠厉如毒蛇信子般的冰冷杀气,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她眨了眨眼,定睛再看时,上官丹凤的眼中只剩下盈盈的、无害的温柔与和气,甚至还对她回以一个温和的浅笑。

      “定是夜色太深,灯影摇曳,让我看花了眼。”郭襄素来光明磊落,从不愿以最深的恶意去揣度他人,只在心底,不免对这位楚楚动人、身世堪怜的公主,不由自主地筑起了一丝无声的警惕。

      这时,上官丹凤已柔声向陆小凤问起方才提到的,与“偷王之王”司空摘星比赛翻跟斗的趣事。

      郭襄天性最爱这些稀奇古怪、闻所未闻的江湖轶事,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听到“偷王之王”这名号,她不由想起那位在奇异空间结识,踏月留香、风采翩翩的盗帅,脱口问道:“却不知这位偷王之王,与楚香帅相比,谁更厉害些?”

      陆小凤闻言一愣,摸着他那正在重新生长的胡子,竟真的认真思索起来:“嘿!小郭襄,你这个问题,可真是问到天下所有爱管闲事之人的心坎里去了!为何竟无人比较过这两人?下次见到猴精,我定要拿这话问他!”

      见他重现笑容,郭襄也弯起了嘴角,暂时将那份沉重的忧虑,压回了心底。

      然而,庭院中这片刻的宁静,再次被不速之客打破。

      只听一人曼声长吟,语调酸涩: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酸里酸气的吟诵声后,一串三教九流的人物——衣衫褴褛的穷秀才、吆喝着卖肉包子的矮胖小贩、摇着铃鼓的卖花粉货郎、挑着新鲜菜蔬的担夫……突然出现在了院子里,仿佛此地突然成了清晨时分喧嚣扰攘的市集。

      众人皆已起身,走到门口。郭襄一双妙目在这几人身上流转,心中大感稀奇:哪有深更半夜,跑到别人家客栈院子里来做生意的道理?

      不过郭襄暂时没说话,只是看着陆小凤、上官丹凤和那卖包子的小贩进行匪夷所思的对话。

      随后又是头发蓬乱又瘦又小的小乞丐、背着药箱手提药铃的跛脚郎中、穿着灰布长袍,头戴小帽,神态悠闲吧嗒着旱烟的老人纷纷粉墨登场。

      这片刻之间,院子里竟已围了七个古里古怪的市井之徒。他们各行其是,仿佛将此地真的当成了市集,竟无一人理会堂内门口那几位真正的“客人”,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上官丹凤脸上先是不加掩饰的不屑,但她是识货之人,随即看出这几人看似寻常,实则步履沉稳,气息绵长,身手绝对不俗,忍不住凑近陆小凤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疑:“他们……莫非是来替阎铁珊报仇的?”

      陆小凤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在那七人身上逡巡:“阎大老板那般富贵,怎会有这样的朋友。”

      郭襄在一旁听着,却忽然笑了笑。她向来喜欢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眼见这七人行为虽古怪,却各有特色,豪爽之心顿起,扬声道:“不管他们是来做什么的,来者便是客。”

      她转头对候在一旁的掌柜道:“掌柜的,劳烦取些好酒来,送给这几位伯伯叔叔,驱驱夜寒,账算在我身上。”

      说罢,她竟真的坦然走上前几步,对着那七个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怪人朗声道:“夜深露重,我请诸位喝杯水酒,驱驱寒气,还请赏光。”

      她又特别关照那一口气吃下七八个包子的小乞丐,虽知对方必有绝技才行此事,但还是关心道:“你刚才吃了那么多包子,若还撑着,就先缓缓。”她妈妈黄蓉曾是丐帮帮主,在丐帮威望甚高,而前任丐帮帮主鲁有脚和现任帮主耶律齐,一个是她的忘年交、一个是她的亲姐夫,乞丐之流可谓是郭襄最感亲切。

      陆小凤与花满楼早在奇异空间时便深知郭襄性情,知其行事但凭本心,不拘世俗,见此情景,均是一笑,毫不意外。

      唯有上官丹凤,暗自咬了咬牙,她自恃金枝玉叶,纵知这些人非同一般,也放不下身段给这些“下九流”什么好脸色,只觉得郭襄此举,实在有失身份。

      那原本神情冷漠、仿佛与周遭隔绝的七人,被这天真洒脱、笑语盈盈的少女一番真诚对待,手上那套熟练的“市井”动作都不由得顿住了。特别是那小乞丐,一般人谁见到他不是露出或厌恶、或怜悯的表情,这姑娘看他眼神竟毫无异样,态度还格外亲切,仿佛他是什么熟悉的朋友般。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浑浊或精亮的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与无措,一时间,竟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场面。

      便在这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如同闷雷般的声音,自院外悠然传来:

      “郭姑娘好生豪爽!倒是难得,这几个破落户,也能得你这般好脸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秃顶老者缓步走入。他的穿着打扮跟个刚从乡下进城的土老头般毫不出奇,唯有他的一双眼睛,却是亮得吓人的,与他那身质朴到近乎寒酸的打扮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那秃顶老人大步踏入庭院,瞧见掌柜依言奉上的酒坛,也不客气,拍开泥封端起来深深一嗅,赞道:“好酒!确是埋藏多年的山西汾酒!”随即转向郭襄,黄惨惨的脸上挤出一丝算得上是和蔼的笑容:“不知郭姑娘,可愿再多请一个糟老头子喝几杯?”

      郭襄嫣然一笑,她虽不识此人,但从他落足无声、气度沉凝来看,便知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她抱拳行礼,姿态潇洒自然:“老前辈肯赏光,是晚辈的荣幸。”

      秃顶老人不再多言,哈哈一笑,捧起那不小的酒坛,仰头便灌。清冽的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淌下,浸湿了胸前粗布衣襟,他也浑不在意,一股豪迈慷慨之气顿生,驱散了夜院的几分诡异。

      一旁的陆小凤忽然笑道:“山西雁啊山西雁,你这老酒鬼,见了美酒便忘了故人,这毛病怕是改不掉了!”

      秃顶老人——山西雁闻言,放下已喝掉一半的酒坛,手臂一扬,竟将剩下那半坛酒挟着一股劲风,直直向陆小凤掷去,口中笑骂道:“好你个陆小凤!想喝酒便直说,何必来编排我这老头子!接着!”

      酒坛去势甚急,隐含内力,陆小凤却只是随手一抄,衣袖一卷,便似春风拂柳般将那力道化去,稳稳接在手中,同样仰头痛饮,涓滴不剩,喝得比山西雁还要痛快几分。

      上官丹凤在一旁看得明眸圆睁,她万万想不到,这个看似乡野村夫的老头,竟是威震关中三十载、凭一双铁掌打出赫赫威名的关中大侠!

      郭襄初入此江湖,自然不知“山西雁”之名在北方武林意味着什么。仿佛感知到她的好奇,始终静立在她身侧,如同静谧港湾的花满楼,适时地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温言为她简述了几句山西雁这些年来行侠仗义、扶危济困的事迹。

      山西雁耳力极佳,自然隐约听到花满楼之言,他只道郭襄是哪个世家刚出来闯荡的小辈,见识浅薄,并未在意。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只牢牢钉在陆小凤身上。

      他与陆小凤的交谈间,透露了他们来的目的。

      眼下院子里的人身份都不简单——西北双秀、市井七侠,而他们和山西雁一般都是天禽门门下子弟,而霍天青的真正身份是,天禽老人晚年独子,当今的天禽门掌门。

      “他若死,”山西雁的声音干涩而沉重,“天禽门上上下下数百弟子,便都活不成了。”

      庭院中霎时一片死寂。

      郭襄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沉甸甸地坠着,这已非简单的江湖决斗,快意恩仇,而是将上下数百条人命的重量,都压在了陆小凤的剑上,压在了他的抉择上。她担忧地望向陆小凤,只见他眉头微锁,那惯常的洒脱笑容早已消失无踪。

      她又看向身旁的花满楼,虽见他面沉如水,如玉般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忧色,却仍在感受到她不安的目光时,微微侧首,回以一抹温和的、令人心安的浅浅笑意,仿佛在说“别怕”。

      对话还在继续,山西雁他们希望这场决斗能够取消,他们自然拿自己的掌门没办法,于是只有来找陆小凤——如果陆小凤能在日出前消失,此战自然作罢!

      一时,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无声的逼迫,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人难受。

      郭襄心情复杂难言,既理解天禽门众人的忠义与绝望,又为陆小凤感到深深的难过与不平。避而不战,陆小凤必将声名扫地,成为江湖笑柄。

      可若执意应战,且不说胜负难料,光是眼前这关……她的目光扫过院中肃立沉默、却气息凝实的“市井七侠”,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腰间那柄短剑冰凉的剑柄。

      她心中已下决断:陆小凤是她的朋友,无论他最终作何选择,她郭襄今日,定当舍命相陪!

      她这细微的动作,如何能瞒过在场高手的感知?

      山西雁等人纷纷低头,看不清神色。

      花满楼脸上的温柔笑意愈发深了。

      陆小凤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他陆小凤的朋友很多,但能在此种沉重如山的压力下,不问缘由,毫不犹豫准备与他同生共死的,皆是足以托付性命、肝胆相照的挚友!

      站在边缘阴影里的江辞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向郭襄的眼神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有惊叹,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上官丹凤却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语带讥讽,声音尖利讥讽山西雁徒有虚名,邀约这么多人来不过是想以多欺少!

      山西雁被骂得脸色清白交加。

      就在这时,那卖包子的小贩突然冷冷道:“我们不会动陆小凤一根汗毛,他不走,我们走!”

      山西雁环视院中众人,脸上悲凉之色更浓,缓缓点头,哑声道:“好,你走,我也走,大家都走。”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卖包子的小贩话音犹在耳边,手臂却猛地一翻!一道淬厉的寒光自他袖中闪电般亮起,不是刺向任何外人,而是径直抹向自己的咽喉!竟是意图自刎,以全其义!

      这一下变起仓促,决绝无比,出乎所有人意料!郭襄看得分明,那刀锋去势之快、之狠,她脑中刚升起阻止的念头,身体却已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股沉重的悲悯与震惊瞬间攫住了她的心,她几乎要失声惊呼,不忍见这血溅五步、魂断今宵的惨状。

      然而,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将触及皮肤、血光乍现的刹那——

      一道更快的影子,后发先至!

      那不是刀光,也不是剑影,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牙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客栈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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