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禁区》破无心

7、会晤 我都觉得佢

　　残涡过境后，天空开始放晴。

　　麗璞豪廷的高层露台餐厅此时只有一人入座，桌上防风烟灰缸里插了几根烟头，烟雾升起又被风吹散，仿佛这人的存在也是种错觉。

　　半圆形门被侍应生推开，高大身影从外面迈进来，裁剪得体的深棕哑面西装挺括有型，不难看出是来自意大利手工匠人的私人定制。

　　宋予深掐灭香烟，起身看向来人，“程先生。”

　　“嗯。”程聿脸色平常，眼神在桌上摆件稍作停留，解开西装扣落坐在宋予深对面，细细打量。

　　宋予深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西装套，颈脖被那些名贵珠宝钻石点缀，身上每一寸都仔细打理过，像是被人精心包装送到他面前的礼物。

　　礼物很闪耀。

　　尤其在那双深色琥珀眼眸看过来的时候，那些珠宝感觉都失去了颜色。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目光过于赤裸，让对方有些犹豫。

　　程聿视线收敛，姿态很随和，“你要同我说什么？”

　　宋予深想说的很多，但在黑色瞳眸的注视下仿佛被人扼住了声音。

　　“你要结婚吗？”沉寂许久，宋予深才问出这句。

　　程聿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眉头轻轻蹙着，“嗯？”

　　音节过于冷漠，让宋予深放弃了程聿拒绝联姻的想法，“结婚后，能不能让我留在深市？”

　　他说的委婉，甚至有点祈求。

　　程聿却听得一怔，黑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宋予深，有种风雨欲来的前兆。

　　宋予深继续解释，“我并不是不想待在程家，只是港市有很多……”

　　“宋予深。”程聿打断他，声音忽然沉得像是旧收音机里播报专员，“你要跟我结婚吗？”

　　这句问话像敲击在宋予深心里的锤摆，让他恍然清醒过来。

　　现在两家并没有正式会晤，他提前说出来倒有点操之过急。

　　像他一厢情愿地倒贴。

　　相反，程聿比他镇定许多，“在我面前你很紧张吗？”

　　“没有。”宋予深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这几日深市受海上残余环流影响，终日泡在湿冷的雾里，空气都带着海腥味。

　　巨幅落地窗下，程聿俊美深邃的脸仿佛将这几日的湿闷、压抑一扫而空，让天空在这一刻骤然放晴。

　　宋予深只看一眼又别开视线，不动声色地压制住作祟的信息素，“没有，程先生您误会。”

　　“是我误会吗？”程聿像自问自答，背头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

　　一缕发丝垂在眉眼上，削减了些锐气。

　　“是。”

　　对方陷入沉默，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缓慢起身，“已经到时间了，我们上去吧。”

　　宋予深起身喊住要走的程聿，“程先生，我稍后过来。”

　　程聿越过宋予深，将视线移向防风烟灰缸里的几根烟头，只低应了一句“好”。

　　宋予深没有解释，被误以为有烟瘾总比让他知道自己处在发情期要强。

　　来之前为了保全形象，宋予深在医生准许下打了一针强效抑制剂。但在这种情况下，不继续打一针感觉很难维持接下来的行程。

　　他这几天身体出奇的敏感，光是想象就控制不住信息素的溢出。

　　宋予深捂着发烫的腺体，单手在给他最近约见的医生Kian发信息。

　　[你的发情周期已经乱得一团糟，要是过度注射可能会对身体造成无法逆转的损伤，以后任何抑制剂都会无效化。]

　　这句警告并没有对宋予深起到任何警示作用。

　　比起即将要面对的难题，未来的可能性对他没有一点威胁。

　　宋予深在休息室打完抑制剂，等状态稳定点才搭乘电梯上楼。

　　他来得似乎有点晚，老爷子投来一记警告眼神。

　　宋予收敛姿态，恭敬地同程老爷子打完招呼，落座在老爷子旁边。

　　双方父母不在国内，林知芝没有列席资格，所以这次会晤的都是家里长辈。

　　两位年岁相近，交谈甚欢，对近日创新科技更是有着相同的见解。

　　程聿沉默寡言，唯有谈及经济局势，被程老爷子问及看法时，才会开口评析几句国内外大势，条理明晰，行事暗中藏拙。

　　而宋予深全程如同林知芝床头的精灵摆件。

　　漂亮，精致，却也发挥不出来一点作用。

　　席上是粤式顶筵，少油淡腻，素白官窑瓷盘里的菜品摆盘精工，件件宛如艺术展品。

　　偶有侍应生前来填茶分汤，却也未打扰其中氛围。

　　宋予深正用着花旗参雪梨盅，桌下的皮鞋外腰被人轻轻蹭了蹭。

　　抬头稍有惊愕地看向坐在对面的人，对方察觉到他视线，投来目光，似乎并无不妥。

　　宋予深收回视线，波澜不惊地将腿挪动半分，这次桌下的动静更重，更紧迫。

　　心里陡然有些反感，这种误差让他没发觉身边老爷子的笑声已经变了味。

　　直到那根拐杖抵到他的脚背，抬眸望去的瞬间没错过老爷子眼角余光里的恨铁不成钢。

　　“……”

　　会晤接近尾声，甜品过后再是水果，提醒并不是让他把握时机，而是告知他时间不多。

　　程聿似乎不爱甜品，身前的雪梨盅没有半点享用痕迹。

　　“程先生。”

　　程聿视线看过来。

　　“这里有个空中吧台，风景很好，要不要跟我去坐会？”

　　这种邀请太过明目张胆，不难让人看出他的真实目的。

　　老爷子脸色绿了绿。

　　程老爷子眯起眼睛，淡笑着看向老爷子，“也好，让他们年轻人去喝点酒，聊些他们钟意的话题。”

　　老爷子尴尬地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程聿点头离席，跟着早已起身的宋予深，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宋予深思绪还停在三次提醒上，当面邀请不是他本意，只是那有意无意的暗示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太过专注，以至于给别人腾位置时不小心踩上程聿的鞋，身体作出反应后退，又差点撞上别人后背。

　　还是程聿手掌贴着他的后腰，往他怀里揽了一把。

　　隔着衣物，链条摩挲在掌心的纹络清晰可见。

　　程聿表情有一瞬凝滞，垂眸看向宋予深。

　　宋予深自然不敢抬头看他，拉开距离背对着程聿，稍红的耳尖说明了一切。

　　颈脖处的珠宝项链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衔接两端的链条没入后颈衣领，顺着腰身圈围在腰臀之上。

　　只是这一切被衣物所遮挡，实在难以空想出里面的款式设计。

　　原来真的是礼物。

　　程聿不动声色，进门前低声与侍应生嘱咐了什么。侍应生点头离开，消失在吧台。

　　宋予深保持着隐私距离，在不远处等他入座。

　　只是脸臭，脾气也臭。

　　没了之前的热忱，看起来更像是程聿强迫他来的。

　　宋予深点了杯亨利爵士，程聿要了杯布尔马德拉和水。等酒上来的时候，那杯亨利爵士被程聿放到一边，将布尔马德拉放到了宋予深面前。

　　宋予深抬眸看他，他说：“慢慢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程聿的眼神太有说服力，宋予深的情绪真的缓和下来。

　　麗璞落座深市后海CBD核心区域，一面山海一面城，占尽地理优势。

　　空中吧台面对的是大海，此时落日熔金，海面碎银荡漾，港市楼宇虚影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宋予深喝了口酒，布尔马德拉独有的焦糖风味在嘴里扩散，入喉温和。

　　程聿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像个静默、耐心等待的主导者。

　　先前离开的侍应生回来，手里提着Kiton的手提袋，交付给程聿时，在程聿的示意下直接将它递给了宋予深。

　　宋予深眼神疑惑，对方也只是淡然回应，“不喜欢可以不穿。”

　　宋予深默然接过，起身去了休息室。再出来时，脖颈间的累赘尽数消失，两手空空，似乎连同那身米色西服一并留在了休息室里。

　　戗驳领深色西服将他的身形修饰得利落挺拔，神情矜贵冷淡，与身着米白色西服时的乖顺截然不同。

　　但程聿看他的那双眼睛却更亮。

　　宋予深坐回位置，“先前说的，你可以答应我吗？”

　　“可以。”程聿没过多犹豫。

　　宋予深垂眸沉默了一会，似是后知后觉，看向程聿问起，“你有什么要求？”

　　程聿难得沉默，黑眸在昏暗灯光下有片刻灼热。

　　宋予深抚摸杯壁的手似乎被烫了下，缩回手却听到程聿声音低哑，“你想我有要求吗？”

　　不知道为什么，宋予深听出了一丝闹别扭的情绪。

　　两家联姻，利益捆绑。没有感情基础，他认为提出便于自己的条件是件很正常的事。

　　宋予深自认为自己没说错什么，他甚至还考虑到程聿是对他有利可图。

　　“可以有。”宋予深觉得这幕似曾相识，“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

　　“……”程聿默不作声一会，似是认输，“没有。”

　　没有就是默认此次会话到此结束。

　　宋予深原本是这么以为的，但看程聿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也不好先行离开。

　　两个人静坐到侍应生前来传话，说两位老爷子用餐结束，那杯布尔马德拉也几乎见了底。

　　宋予深起身，看程聿没有半天没有动静，好心提醒，“程先生。”

　　程聿似是回神，看过来的眼神不掺杂任何情绪，却压得宋予深有些喘不过气。

　　不知道是哪里让对方不满意，程聿甚至没同他多说一句。

　　同行的这段距离，若有若无的冷松雪味弥漫在宋予深周围，很好地缓解了心里的那点燥热。

　　电梯门开，程老爷子杵着拐杖立于其中，瞥到宋予深换掉的衣服时眯眼笑了笑。

　　程聿率先进入，宋予深站在电梯外礼貌等待，算是拒绝搭乘的意思。

　　电梯缓缓下行，冷金色暖光的轿厢没有中和掉两人之间的压抑，反倒有点硝烟弥漫的感觉。

　　程老爷子沉着脸色，对这场会晤不太满意，“老狐狸太过急功近利，我唔钟意。”

　　“我想要嘅唔系宋家。”

　　程老爷子冷笑，“后生仔睇落好乖，脾气好大，当众驳长辈面。”

　　“我都觉得佢好乖。”

　　“……”程老爷子白了程聿一眼，絮叨着程聿听话只听半句，“小心畀人呃走寰域股份，白白落入宋家手上。”

　　“我可以将所有私产全数赠予佢。”

　　“败家仔！”程老爷子怒骂，但得到的只是程聿淡淡的眼神。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一楼。

　　程聿目光越过大厅众人，“就怕佢唔肯要。”

　　程老爷子满腔怒火化作三分怀疑，还有七分是看到宋予深时，对程聿这句话的心软，“仲有你惊嘅嘢?？”

　　程聿没再接话，只是沉默地将程老爷子带到豪廷门口。

　　双方再次碰面，没有太多交集，只寒暄错过。

　　程老爷子出发前看了眼后方的宋予深，叹了口气，似是妥协，“…算啦，你钟意就得。”

　　整个过程，程聿态度都坚定冷漠，反观程老爷子才像是被拿捏住的那个。

　　宋予深站在泊车区域目送老爷子上车，手搭在车门上刚想关上，却被老爷子一记凶狠眼神慑得手指蜷了蜷。

　　从楼上下来，老爷子的脸色就没好过。

　　这场名为联姻的‘谈判’，像是被他的席间发言导致彻底破裂。

　　程聿透过后视镜看着怔在原地的宋予深，车越远，后视镜里的人越渺小，小到几乎能感觉到他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