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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莫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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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那一刻
我没想别的,就只有一个念头——抓住。
手指扣着你的手腕,冰的,硌着疤,我把全身的力气都攥在那只手里,指节捏到发白,胳膊抖得快要断了,脑子里反复就一句话:
拉你上来,拉你上来。
我不敢想松手,不敢看你脚下的空,连呼吸都不敢大,怕一吹,你就飘走了。
你说“没有明天了”,我不信,我想喊你看高考的准考证,想告诉你我攒了钱,想带你去南方,想把所有能撑着你的东西都砸给你,可话到嘴边,只剩哭腔,只剩一遍遍地求。
你笑的时候,我慌了,比你沉默的时候更慌。我知道那是松了劲的笑,是不想扛的笑。你说谢谢,说下辈子做朋友,我吼着说我们早就是了,可我的手还是没攥住。
你松开的那一秒,我感觉手心的温度抽走了,连带着天台的风,一下子灌进骨头里,空的,冷的,像被人把心挖走了。我悬着手站在那,看着下面的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骂:
莫黎,你又逃了,你又没护住他。
那时候想,要是我再用力点就好了,要是我早点站出来就好了,要是我初中没跑就好了。
要是能替你掉下去就好了。我和那些霸凌你的人一样,都是看着你沉下去的人,我比他们更恶心,他们是坏,我是懦,是眼睁睁看着希望碎了,连伸手的勇气都磨磨唧唧。
后来的日子,活着的每一刻
我很少想“开心”“未来”这些词,我的日子里,只有“记得”和“赎罪”。
选法律的时候,没想过前途,就想知道为什么有人受了十几年的苦,却连一句公道都讨不到。
为什么学校能把你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像你从没来过;为什么那些伤害你的人,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我啃那些厚厚的法条,背那些案例,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每看一个霸凌的案子,就想起你,想起你十三岁被烟头烫时的眼神,想起你左手被刀划开时的血,想起你信里的几百遍对不起。
我怕我慢一点,就又有一个孩子,像你一样,喊破嗓子也没人应。
做律师的这些年,我接了很多案子,帮过很多孩子,看着他们的父母哭着说谢谢,我心里没有喜,只有空。
我救得了他们,救不了你。每次站在法庭上,看着施暴者低头,看着学校道歉,我都会想起你,想如果你还在,要是有人能为你站一次台,你是不是就不会站在天台的边缘。
我握着笔写诉状,手还是会抖,和考场上一样,和天台上一样,这抖是后遗症,是提醒,提醒我永远欠你一句“我保护你”,提醒我那个最冷的凌晨,我没抓住你。
回家的路上,一个人开车,看着路边的灯,会突然想起高中的晚自习,你用左手给我讲题,笔尖顿顿的,却写得工整,你说“这里要画辅助线,莫黎你看”;想起宿舍里,你把薄被子挪过来,我们挤在一张小床上,听着窗外的风,你轻声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想起巷子里,你挡在我身前,手流着血,却笑着说“我没事”。
这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走哪带哪,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来,心就疼,疼到睡不着,就拿出你的信,摸那些血迹和水渍,像摸你的手。
陈阳和刘宇来道歉的时候,我看着他们,心里只有愤怒,没有原谅。
他们说对不起,说当初不懂事,可对不起换不回你的命,不懂事不是冷漠的借口。
我带他们去你的坟前,不是想让你原谅,是想让他们记住,他们的冷漠,也是压垮你的一根稻草。
站在你的坟前,看着那株月季开得好好的,我总想说点什么,说我帮了多少孩子,说我考上了好大学,说我还是一个人,说我想你了。可话到嘴边,只剩沉默,好像你就在旁边,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听着,不说话。
我走到哪,都带着你的信,贴在胸口,焐着,像焐着你的温度。
吃饭的时候,会多摆一双筷子;买水的时候,会买你爱喝的凉白开;看到月季,会停下来看很久。
我没再谈恋爱,也没想过,心里装着你,装着那个天台的凌晨,装着对你的愧疚,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别人说我执着,说我傻,说我该放下了。可我放不了,也不想放。
放下了,好像就真的把你忘了,好像你受的那些苦,就真的白受了。我活着,就是要带着你的遗憾活,带着你的期盼活,替你看那些你没看过的风景,替你护那些你没护住的人,替你讨那些你没讨到的公道。
我常常想,下辈子你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生在一个好人家,有爸妈疼,没有霸凌,没有债务,能安安稳稳地长大,能好好读书,能养很多月季。
要是遇见了,我一定早点找到你,不再懦弱,不再犹豫,我会走到你身边,说“戚诀,我是莫黎,我来保护你了”。
我会牵着你的手,陪你上学,陪你做题,陪你看风景,再也不让你一个人扛,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再也不让你松开我的手。
有时候站在江边,看着江水流,会想,你是不是就在风里,在水里,在我身边。你是不是看着我做的这一切,是不是会轻轻说一句
“莫黎,辛苦了”。
我想你,戚诀。
想那个天台的你,想那个给我讲题的你,想那个挡在我身前的你,想那个写了几百遍对不起的你。
我会一直走下去,带着对你的思念,带着赎罪的心,一直走。直到下辈子,找到你,抓住你,再也不放开。
这辈子,我没护住你。
下辈子,换我来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