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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雪夜温情 正月里的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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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热闹,随着元宵灯火的阑珊,渐渐沉淀下去。宫中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轨道,只是空气中残留的年节甜腻气息,和偶尔瞥见的未曾撤下的红绸宫灯,提醒着人们新春的余韵。
这日晚膳后,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变得绵密,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无声地织就一张漫天漫地的素白纱幕。
苏墨染刚在书房临完一幅字,正倚在窗边看雪。翠羽在笼中睡得正香,殿内只闻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他自己清浅的呼吸。这样的雪夜,静谧得让人心头发空,前世那些关于家的、温暖的碎片,又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主子,紫宸宫高公公来了。”常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墨染心头一跳,这么晚了?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外间。高德胜披着一件带雪的黑绒斗篷,脸上堆着惯常的笑,只是那笑意在雪夜的寒意里显得有些匆忙。
“端贵卿安好,陛下召您即刻去紫宸宫。”高德胜开门见山,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此刻?”苏墨染看了眼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是,轿辇已在殿外候着了。”高德胜侧身让开,“陛下今日批阅奏章至此时,似是有些疲乏,想找人说说话。”
苏墨染心中念头急转。赵知临深夜召见,只是“想说说话”?帝王心,海底针。他不敢怠慢,也来不及细想,只迅速取了一件厚实的银狐斗篷披上,又吩咐常顺看好殿内,便随高德胜出了门。
轿辇在雪中行进得小心翼翼,轿帘缝隙里透进宫灯晕黄的光和雪花飞舞的影子。苏墨染拢紧了斗篷,心中七上八下。这些日子,他谨慎行事,与赵凌川的往来也刻意保持了距离,自问并无错处。梁屹然那边暂时安静,沈嘉文风头正劲……皇帝此刻召见,是福是祸?
紫宸宫的暖阁,一如既往地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墨香。赵知临并未在御案后,而是穿着一身玄色暗金云纹的常服,闲适地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炕几上摆着一局残棋,手边是一盏清茶,正冒着袅袅热气。他手中拿着一卷书,听得通传,才抬起头来。
烛火映照下,帝王俊朗的眉眼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朝堂上的沉肃,多了些居家的松散。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臣侍参见陛下。”苏墨染趋步上前,恭谨行礼。
“免了,过来坐。”赵知临放下书卷,指了指炕几对面,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随意。
苏墨染依言脱了沾雪的斗篷交给宫人,只着常服,在炕几另一侧小心坐了。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对方的神情,又保持着臣子的恭谨。
“外头雪大,路上冷吧?”赵知临亲自执起红泥小炉上的银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这个动作让苏墨染微微一怔。皇帝亲自斟茶……他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谢陛下。雪虽大,轿辇严实,并不觉冷。”
赵知临点点头,目光落向窗外纷飞的雪幕,半晌未语。暖阁内一时安静,只闻炭火声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呜咽。
“这雪,倒让朕想起北疆。”赵知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悠远,“朕年少时,曾随先帝北巡,见过那里的暴雪,遮天蔽日,人马难行。与京中这般绵软之雪,大不相同。”
苏墨染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只谨慎应道:“北地苦寒,陛下当年巡边,定是辛苦。”
“辛苦是辛苦,却也开阔眼界。”赵知临收回目光,看向他,眼中倦色似乎被回忆冲淡了些,“见过天地之广,方知宫阙之狭。只是如今,困于这九重宫阙,连看场雪,也多是这般隔着窗子了。”
这话里,竟隐隐透出一丝身为帝王的无奈与孤寂。苏墨染心中微动,抬起眼,正好对上赵知临的目光。那目光深沉依旧,却似乎卸下了一层坚硬的壳,露出底下些许真实的疲惫与……或许可以称之为“人”的情绪。
“陛下心怀天下,日理万机,自是与常人不同。”苏墨染斟酌着词句,“但这宫中之雪,清静雅致,也别有一番韵味。臣侍方才来时,见雪花映着宫灯,如碎玉琼花,亦觉心静。”
赵知临听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碎玉琼花……形容得贴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炕几上的残局,“可会下棋?”
“略知皮毛,不敢在陛下面前献丑。”苏墨染实话实说。原身那点棋艺平平,他自己前世也只是业余水平。
“无妨,陪朕消遣片刻。”赵知临执起黑子,示意他执白。
苏墨染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棋局重开,他下得小心翼翼,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赵知临的棋风依旧凌厉,但今夜似乎并不急于攻杀,反而更注重布局与试探。两人落子都不快,暖阁内一时只闻清脆的棋子落枰声。
下到中盘,苏墨染已觉吃力,额头微微见汗。赵知临忽然停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他有些紧绷的侧脸,忽道:“不必如此紧张。朕今夜找你,并非考校。”
苏墨染执子的手一顿。
“听说你前些日子,给雍亲王的年礼里,添了件自己做的玩意儿?”赵知临语气依旧平淡,仿佛随口一问。
来了。苏墨染心中一紧,放下棋子,垂首恭敬道:“回陛下,是。臣侍感念王爷昔日指点北疆风物,开阔思路,便试制了一枚结合日晷与指南针的小仪,想着或可供王爷行军勘测参详,亦是臣侍一点感激之心。”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道出,并将重点引向“军用”、“为陛下分忧”。
赵知临静静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棋子上轻轻摩挲。“皇兄回赠了你一枚虎睛石?”
“是。王爷说此石乃把玩之物,聊作回赠。并言觉那日晷指南针于行军或有小用,已命匠人试制改良,或可献于陛下。”苏墨染将赵凌川的话原样复述,一字不差。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苏墨染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他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良久,赵知临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苏墨染心头猛地一松。
“皇兄倒是想得周全。”赵知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似乎并无怪罪之意,“那东西,朕也听皇兄提过一句,确有巧思。你能将心思用在这些务实之处,很好。”
他话锋一转,不再提此事,反而问道:“你入宫……也快一年了吧?”
“回陛下,是。去岁春末选秀入宫,至今已一年有余。”苏墨染答道。
“时光荏苒。”赵知临似是感慨,“朕还记得选秀大殿上,你那曲《青花瓷》。调子清奇,词句也别致,当时便觉……此子不同。”
他目光落在苏墨染脸上,带着一种回忆般的审视。“后来冰鉴、暖墙、灯谜……你总能给朕一些意外之喜。心思灵巧,却又不失本分。”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倾诉的意味,“这宫里,聪明人很多,有心思的也不少。但像你这般,灵巧之余,尚存几分真纯与谨慎的,倒是不多见。”
这话里的评价,已然极高。苏墨染心头震动,连忙起身欲跪:“陛下谬赞,臣侍愧不敢当……”
“坐着吧。”赵知临抬手虚扶,示意他不必多礼,“朕只是……今夜批阅奏章,看到淮河水患后续、边关粮饷、江南漕运……诸多烦难,忽觉有些疲乏。想起你那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便想召你来,说些闲话,松泛片刻。”
他竟真的,只是想说说话。
苏墨染重新坐下,看着烛火下帝王略显疲惫却依旧英俊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不知怎地,悄然松弛了几分。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眼前这个男人,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深沉难测,心思如海。
可此刻,他却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身为人的疲惫、孤寂,甚至……一丝难得的温和与信任。
这份不同,这份深夜召见只为一叙的特别,让苏墨染在警惕之余,竟也生出了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与……怜惜?
“陛下为国事操劳,万望保重龙体。”苏墨染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臣侍愚钝,不能为陛下分忧国事,只能在这些微末小事上略尽心意。若陛下不嫌,臣侍愿常为陛下……说些宫外趣闻,或是琢磨些解闷的小玩意。”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抛开身份与算计,面对一个流露出真实疲惫的强者,人性的本能让他想要给予一些安慰。
赵知临看着他,目光深邃。少年清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真诚的关切,没有惶恐,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澄澈的暖意。在这冰冷算计无处不在的深宫,这份不掺杂质的关切,如同雪夜里的烛火,微弱,却真实地熨帖了他心底某处的冷硬。
“好。”赵知临缓缓点头,声音比方才更温和了些,“那朕便记下了。日后若得闲,便召你来说说话。”
他重新执起棋子:“这局棋,继续吧。不必拘束,随意下便是。”
接下来的对弈,气氛明显不同了。苏墨染不再如履薄冰,虽然棋艺不精,却也放开了些,偶尔还能下出一两步让赵知临略感意外的闲招。赵知临也不急于取胜,反而饶有兴致地与他拆解,偶尔指点一两句。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破云而出,清辉洒在雪地上,一片澄明寂静。暖阁内,茶香袅袅,棋子轻响,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直到更漏声响起,提示着子夜将至。
赵知临放下棋子:“时辰不早了,雪夜路滑,你早些回去歇息吧。”他顿了顿,又道,“高德胜,将朕那件玄狐大氅取来,给端贵卿披上。再让轿辇稳着些,务必平安送回凝和殿。”
“奴侍遵旨。”高德胜连忙应下,看向苏墨染的目光,比来时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苏墨染起身谢恩。当那件带着帝王体温和淡淡龙涎香气的玄狐大氅披上肩头时,厚重的暖意瞬间包裹了他。他再次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知临依旧坐在暖炕上,身影在烛火中显得有些孤直,却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他正望着窗外雪后的月色,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墨染心头莫名一软,迅速转回头,随着高德胜步入茫茫雪夜。
回凝和殿的路上,轿辇果然行得极稳。苏墨染裹着那件玄狐大氅,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柔软丰厚的皮毛,鼻尖萦绕着那丝独特的、属于赵知临的气息。
今夜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帝王的疲惫、孤寂、温和、乃至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都与他平日认知的那个冷酷深沉的赵知临截然不同。
是因为夜深人静卸下了伪装?还是因为……对自己,确有几分不同?
这个念头让苏墨染心跳漏了一拍。不同于对赵凌川那种才华被赏识的舒畅与隐隐的悸动,对赵知临,这种感觉更为复杂。
有对强者偶尔流露脆弱的隐秘触动,有身处绝境时得到一丝温情回馈的感激,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这独一无二的“特别”对待所滋生的异样情愫。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茶杯的暖意,肩头大氅的重量如此真实,还有赵知临说“日后若得闲,便召你来说说话”时,那低沉温和的嗓音……在这举目无亲、步步惊心的异世深宫,这样一个强大而孤高的男人,竟对他流露出罕见的真实与温和。
或许……苏墨染脑中闪过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或许在这冰冷诡谲的宫廷里,赵知临能成为……
成为什么?
最贴心之人?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就被他自己用更冰冷的理智狠狠碾碎。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残留的些许恍惚瞬间被清明取代。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轻微的刺痛让他彻底清醒。
不能想。
赵知临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一个可能对你有几分特殊的男人。
帝王的身份,不仅是赵知临的桎梏,更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那是权力,是责任,是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是前朝后宫的无数纠葛,更是……帝王心术本身。
今夜温情,或许是明日雷霆的前奏。今日的特别,或许只是帝王一时兴起的消遣,或是更深层算计的一部分。
他苏墨染算什么?一个有些新奇巧思、还算识趣的玩物?一个可以用来制衡梁屹然、牵制沈嘉文的棋子?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
有情?或许可以。
在这漫长的、冰冷的深宫岁月里,若能得到帝王一丝真实的、长久的情意眷顾,无疑是巨大的依靠和幸运。他不抗拒,甚至……会小心接纳、经营这份“情”。
但交心?
绝对不行。
将真心全然托付,将自己的安危喜怒系于一人之心,尤其那人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那无异于自寻死路,是将自己的咽喉亲手送到对方刀下。
他必须清醒,必须永远记得自己的位置,记得这深宫的规则。他可以回应温情,可以适当流露依赖,可以表现得贴心可人,但心底最深处,必须留有一块绝对独立、绝对冷静、只属于自己的领地。那块领地,存放着他来自异世的灵魂,存放着他最根本的求生欲与谋划。
对赵知临,可以有情,有敬,有惧,甚至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悸动。
但绝不能有“交心”的奢望。
那是取死之道。
苏墨染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指尖冰凉。他再次闭上眼,这一次,心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再无涟漪。
雪夜无声,月光清冷。
凝和殿的轮廓在前方显现,殿内还亮着灯,常顺想必还在等着。
苏墨染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肩头那件带着帝王气息的大氅拢得更紧了些。暖意依旧,却再也无法侵入心底分毫。
温情时刻,是雪夜里的暖炉,可以取暖,却要时刻警惕,莫要引火烧身,更莫要……沉迷其中,忘了炉火之外,仍是冰天雪地。
他挺直了背脊,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轿辇停下,他稳步走出,玄狐大氅在雪地上拖曳出深色的痕迹。
前路依旧漫长,危机四伏。而他,必须依靠自己,清醒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