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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冰封旧梦 琼华宫主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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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宫主殿内,暖意融融。沈嘉文斜倚在铺着狐裘的美人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未曾落在字上。窗外是元宵佳节的热闹喧嚣,宫灯如昼,隐隐有丝竹笑语飘来,衬得殿内愈发空旷寂静。
云岫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低声禀报:“君上,各宫回礼的账目都整理好了,库房也已归置妥当。”
沈嘉文“嗯”了一声,视线仍旧落在虚空某处。
云岫顿了顿,似有些犹豫,但还是继续道:“还有……方才听内廷司相熟的人提及,凝和殿那边给宗亲的年礼都已送出。给……雍亲王府的礼,除了循例的物件,似乎还添了件端贵卿亲手制作的小玩意儿,据说是结合了日晷和指南针的巧物。”
沈嘉文执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书页微微凹陷。他依旧没抬眼,声音平淡无波:“哦?是何模样?”
“奴婢也未亲见,只听说是黄铜所制,巴掌大小,颇为精巧。”云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还有……雍亲王府也回了礼,除了循例的回函和礼单,王爷还特意让心腹侍卫送了一样东西给端贵卿,是……是一枚虎睛石。”
“虎睛石?”沈嘉文终于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向云岫。
“是,产自西北戈壁,传言能辟邪护身,颇为稀罕。”云岫声音更低,“王爷还带话说,觉得那日晷指南针于行军勘测或有小用,已命匠人试制改良,或可献于陛下用于军中。”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地龙隐隐的嗡鸣。沈嘉文缓缓放下书卷,坐直了身子。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却仿佛有极深的寒冰在悄然凝结,碎裂,又再次冻结。
亲手制作……虎睛石回赠……行军勘测……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某个早已尘封、却从未真正愈合的角落。
他想起自己新年送出的礼物,给赵凌川的,不过是与其他亲王无二的、上好的孤本典籍和珍稀药材。那是他斟酌再三,认为最得体、最符合他“嘉侧君”身份和“才学”形象的礼物。而赵凌川的回礼,也与其他宗亲一般无二,客气,周全,毫无特别。
他曾以为,那是亲王与后宫妃嫔之间,该有的、最安全的距离。
可现在呢?
苏墨染却能送出亲手制作的、带着独一无二巧思的礼物。而赵凌川,竟也回了如此特别、甚至暗含关切之意的稀罕之物,还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却意味深长的理由。
“于行军勘测或有小用”……多么正当的理由,几乎无懈可击。可沈嘉文就是知道,那不一样。那份特别,那份隐藏在规矩之下的心意,他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冰冷的宫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而他沈嘉文呢?
他珍藏在心底数年、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遥遥数面,在对方记忆中,不过是记不太清了。
他小心翼翼维持的、符合世家嫡子与后宫侧君身份的一切言行举止,换来的,是与其他宗亲毫无二致的客套回礼。
原来,不是距离,不是身份,也不是规矩。
只是……人不对。
赵凌川的眼里,从未真正有过他沈嘉文。那些年少时朦胧的倾慕,那些寂寥深夜里隐秘的慰藉,那些他曾以为至少能换来对方记忆中一个模糊剪影的“遥遥数面”……都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一场可笑又可怜的自作多情。
如今,这份迟来的、冰冷的清醒,伴随着苏墨染收到的“特别”回礼,如同最后一瓢冰水,将他心底那点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彻底浇灭。
沈嘉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短促而冰凉,带着浓重的自嘲和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冷静。云岫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垂首,不敢出声。
笑声渐歇。沈嘉文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泛着冷硬的光泽。远处乾元殿方向的灯火与喧嚣,仿佛另一个世界。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窗棂。寒意瞬间侵入,直达心底。
也好。
记不清,便记不清吧。没有特别,便没有特别吧。
那些不该有的、软弱的念想,那些以为深埋心底便能自欺欺人的旧梦,今日,便让它们在这彻骨的寒意中,彻底冰封,永不再泛起一丝波澜。
从今往后,他沈嘉文,只是嘉侧君。
他要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旧影或遥不可及的关注。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力,是无人敢忽视的地位,是能主宰自己命运、甚至他人命运的力量。
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让那些曾经忽视他、遗忘他的人,都只能仰望。
让这深宫,记住他沈嘉文的名字,不是因为江南沈氏,不是因为那点可怜的才学或病弱的皮囊,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棋盘上,不可或缺、甚至能够翻云覆雨的执棋者。
他收回手,转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冰封般的坚硬。
“云岫。”
“奴婢在。”
“将桌上那些回礼,都收起来吧。寻常物件,不必摆出来了。”沈嘉文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另外,去打听一下,梁贵君近日在忙些什么。还有……陛下近来对前朝哪些事务尤为关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云岫心中一凛,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办。”
沈嘉文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卷书。书页上的字迹清晰,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翻腾的,是梁屹然那张温雅面具下可能隐藏的焦躁,是苏墨染看似灵巧实则步步为营的谨慎,是赵知临深沉难测的帝王心术,也是……赵凌川将那枚虎睛石递给心腹侍卫时,可能的神情。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了。至少,与那个还会为旧梦心绪起伏的沈嘉文,无关了。
他将书卷合上,置于一旁。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这一次,他写的不是经书,不是条陈,也不是诗词。
而是几个简单的人名,和它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连线。
梁屹然、苏墨染、赵凌川、赵知临……还有他自己,沈嘉文。
笔尖在沈嘉文三个字上,缓缓画了一个圈,墨迹浓重。
元宵的月光透过窗纱,映在他清冷而坚定的侧脸上。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深处,燃起的已不是幽暗的火苗,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光芒。
旧梦已冰封。
前路,唯有攀登。
无论用何种手段,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这深宫之巅,他沈嘉文,一定要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