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雪为川》且听凤语

31、第 31 章

　　御赐的冰鉴很快由将作监精心打制完毕，分发至各宫。听云轩也得了一件，半人高的紫檀木箱体，外壁浮雕着清雅的翠竹纹，内层是光滑的瓷胎，气孔设计成竹叶形状，精巧别致。

　　摆在主屋一隅，盛上冰块后，丝丝凉意氤氲开来，确实驱散了不少暑气。苏墨染甚是爱惜，常用以冰镇些时令瓜果或清茶，也供叶淮安取用。

　　然而用了不过三五日，苏墨染便察觉出一丝异样。

　　起初只是觉得，靠近冰鉴时，除了凉意，似乎还萦绕着一股极淡的、似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清幽冷冽，初闻像是冰块的清新，又似某种花香，混合在瓜果甜香里，几不可察。但苏墨染前世接触过不少化学品，对气味异常敏感。

　　他仔细嗅闻，发现这香气并非来自冰鉴木材本身，也非冰镇之物所有，更像是从冰鉴内层，随着冷气慢慢散发出来的。

　　他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趁着更换冰块、清洁内层的时机，他用指尖在内壁不易察觉的角落轻轻刮拭，又用干净的细棉布在内壁反复擦拭数次。棉布上并未留下肉眼可见的痕迹，但他将那棉布小心收好。

　　随后几日，他更加留意。发现每次冰鉴启用一段时间后，那股冷香便隐约可闻，而自己在冰鉴附近停留稍久，或是用了其中冰镇的茶水果品后，午后便容易感到一种异常的困倦，头脑昏沉，绝非寻常暑热疲惫。

　　叶淮安某日来，用了盏冰镇酸梅汤，小坐片刻后，也微微蹙眉，揉着额角低声道：“今日不知怎地，有些精神不济。”

　　苏墨染心中了然。这冰鉴内层，怕是被人动过手脚了。涂抹了某种无色或极淡色，气味清冷且能随低温缓慢挥发，有致眠或轻微麻痹效果的香料。

　　这东西用量必定极微，否则很容易被发现，但日积月累，潜移默化，效果也不容小觑。

　　若是自己时常因此精神不济、嗜睡，落在旁人眼中，或许是身体孱弱，或许是不堪侍奉，更甚者……若在御前失仪，或侍寝时状态不佳，后果难料。

　　谁会做这种事？目的何在？苏墨染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梁屹然。冰鉴由将作监统一制作后分发，中途经手之人众多，但能精准地将药物涂在送往听云轩的这一件内层，且手法隐蔽，非有内应不能为。

　　而梁屹然，既有动机，也有能力，更有那枚日日提醒他务必佩戴的香囊在前。

　　他不动声色，寻了个由头，请叶淮安帮忙，悄悄弄来一点太医署用于检测微量药物残留的、浸泡过特殊药水的试纸。此世虽无精密化学，但太医署也有其传承的验毒验药之法。

　　他用那试纸小心接触了收集了内壁擦拭物的棉布，以及冰鉴内壁几个隐蔽角落。试纸颜色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呈淡青色。他将这变化记在心里。

　　他没有立刻声张，也没有停止使用冰鉴，只是尽量缩短在旁停留的时间，冰镇之物也减少食用。同时，他开始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机会很快来了。赵知临再次召他和叶淮安至御书房，询问冰鉴使用可有不便，是否需进一步改良。

　　苏墨染恭谨应答，提出几点细微调整建议，如内层材质可尝试釉色更均匀的瓷器以减少吸附，气孔可增加滤网防止小虫进入等。赵知临听得认真，令高德胜一一记下。

　　谈话中途，苏墨染借着起身为赵知临添茶的间隙，脚步似乎虚浮了一下，手中茶壶微微倾斜，几滴茶水溅出。他连忙稳住，告罪道：“陛下恕罪，臣侍……一时恍惚。”

　　赵知临抬眼看他，见他脸色尚可，但眉宇间确有几分挥之不去的倦色，眼下也有淡淡青影，不由问道：“可是暑热难耐，未曾休息好？”

　　苏墨染垂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回陛下，臣侍也觉奇怪。听云轩得了陛下赏赐的冰鉴，甚是凉爽，照理应休息得更好才是。可近日来，午后却常觉困倦异常，精神难以集中。或许是臣侍体质虚寒，反而不耐这器物带来的凉气？”他将原因引向自身体质和冰鉴的凉气，看似自责，却埋下了疑点。

　　赵知临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冰鉴是他赞赏并下令推广之物，若真有妃嫔因使用不适而精神不济，虽是个例，也非好事。他看了一眼那冰鉴，又看向苏墨染：“可请太医看过？”

　　“些许小事，不敢劳动太医。”苏墨染忙道，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为思索，“说来也怪，臣侍细想，这困倦之感，似乎与靠近冰鉴有关。有时在冰鉴旁看书，不知不觉便昏沉起来。且……冰鉴附近，总有一股极淡的冷香，不似瓜果，亦不似木材，倒像是……像是某种香料混着冰气散出。臣侍愚钝，还以为是冰鉴特有的气息。”

　　“冷香？”赵知临目光微凝，“朕宫中之物，并无特别香气。”他用的冰鉴是特制，内层为玉胎，自然无此问题。

　　苏墨染顺势道：“许是臣侍多心了。或是将作监工匠为使器物好闻，添了些什么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仿佛犹豫再三，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密封瓷瓶，双手呈上，“陛下，此乃臣侍……前日清洁冰鉴内壁时，以细棉布擦拭所得。棉布已处理，只余这瓶中些许水汽，或可察知那香气来源。臣侍见识浅薄，不敢妄断，只是心中不安，故斗胆留存，请陛下……圣裁。”

　　他将发现异常，自行调查，心中不安，不敢隐瞒。几个步骤表现得淋漓尽致，姿态卑微而坦诚。

　　赵知临接过那小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鼻端。果然有一股极淡的、冷冽的异香逸出，与他平日所闻任何香料皆不相同。他面色沉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寒芒。

　　他将瓷瓶递给高德胜，吩咐道：“悄悄拿去，让太医署最擅辨药、口风最紧的周太医查验。告诉他，只需辨明此为何物，有何效用，不必声张。”

　　“奴侍明白。”高德胜神色一凛，双手接过瓷瓶，迅速退下。

　　赵知临看向苏墨染，目光复杂，审视中带着一丝深究：“你倒是细心。”

　　苏墨染跪了下来：“臣侍惶恐。只因陛下赏赐之物，臣侍珍逾性命，见有异状，不敢不察，更不敢隐瞒陛下。若……若真是臣侍多疑，或是工匠无心之失，还请陛下恕臣侍小题大做之罪。”

　　叶淮安也起身，在一旁躬身道：“陛下，端良卿素来谨慎，且那冰鉴臣侍也用过，确有一股别样冷香。臣侍亦觉近日精神稍有不济，只道是暑热所致。如今想来，或许……并非偶然。”他出言佐证，将此事从苏墨染的个人感受，推向更客观的层面。
　　赵知临沉默片刻，抬手让两人起来：“你们先回去。此事，朕自有计较。”

　　苏墨染和叶淮安行礼退下。走出御书房，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叶淮安低声道：“看来，有人坐不住了。你近日一切饮食起居，需加倍小心。”

　　“我知道。多谢淮安兄。”苏墨染点头。

　　查验结果来得很快，却也并不意外。当夜，高德胜便悄声回禀：那残留香气，源自一种名为“寒魄引”的稀有香料，产自西域雪山，香气极淡而冷，有极强的宁神致眠之效，少量可助安眠，但若长期微量吸入，会令人精神倦怠、反应迟钝，于身体虽无急害，却易损神智。

　　此香珍稀，宫中存量极少，记录在案的，仅朝明宫梁贵君处，年初因心悸难眠特旨赏赐过少许。

　　赵知临听完，面沉如水，指节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久久未言。高德胜屏息垂手，不敢打扰。

　　最终，赵知临并未立刻发作。梁屹然地位特殊，牵涉甚广，仅凭香料同源，难以直接定罪，且容易打草惊蛇。但他心中那杆秤，已然倾斜。

　　次日，他私下召见苏墨染，并未多言，只将一个小巧的玉盒推到他面前。

　　“此乃太医院秘制的清心丸，可解百毒，辟秽气。你随身带着，以防万一。”赵知临声音平淡，目光却落在苏墨染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冰鉴之事，朕已知晓。那件器物，朕会让人以试用改良为由收回。新的不日便会送去。”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你……很好。既知警惕，亦懂分寸。往后，若再觉有何不妥，可直接来报朕。”

　　这番话，已是极重的信任与回护。苏墨染心中震动，连忙跪下谢恩：“臣侍叩谢陛下隆恩！定当谨记陛下教诲，克己慎行。”

　　赵知临看着他恭敬却挺直的背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要敏锐，也要沉稳。身处漩涡，却能冷静自持，抓住关键，又不冒进妄为。这份心性，在这后宫之中，实属难得。

　　“起来吧。”赵知临语气缓和了些，“好好将养，莫再忧心。”

　　“是。”

　　苏墨染退出紫宸宫，握着手中那枚温润的玉盒，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清苦药香的墨绿色药丸。他知道，这不仅是解毒丸，更是帝王一种无声的态度。

　　经此一事，赵知临对他，不止是另眼相看，更添了几分近似回护的意味。而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听云轩的问题冰鉴很快被低调换走，换上了一件毫无香气、内壁光洁如新的。梁屹然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接下来几日，朝明宫异常安静，连日常的“关怀”都少了些。但苏墨染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叶淮安来得更勤了，时常提醒他注意各处细节。连一向冷眼旁观的沈嘉文，在一次宫道偶遇时，竟也破天荒地对他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可？

　　苏墨染依旧每日读书、练字、偶尔琢磨些小玩意，腰间挂着梁屹然所赠的香囊，袖中藏着赵知临所赐的清心丸。

　　冰鉴的凉意驱散了暑热，而这深宫之中的暗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刺骨，也更加凶险莫测。

　　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只能被动承受的穿越者了。他有了盟友，得了圣心一丝真实的回护，更看清了敌人的手段。
　　下一步，该如何走？

　　苏墨染望向窗外炽烈的阳光，眼神清明而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