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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紫宸宫的夜,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爆开的哔剥声。那声音细微,却像一根针,一下下扎在苏墨染绷紧的神经上。
      他坐在偏殿一隅临时设的琴案后,指尖下的《青花瓷》最后一个尾音早已消散在空旷殿宇的梁柱之间。余韵犹在耳,冷汗却已浸湿了他贴身的中衣,冰凉地黏在脊背上。
      没有叫好,没有点评,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御案后,年轻的帝王赵知临只是支着额,目光落在摊开的奏折上,仿佛方才那清泠泠的歌声与奇异的琴韵,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算了。那枚羊脂玉佩被他随手搁在砚台边,温润的光泽也被冷硬的墨色衬得黯淡。
      苏墨染垂着眼,维持着奏毕后的姿态,手指还虚虚搭在琴弦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底那点因帝王破例召见而燃起的微小火苗,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正一点点熄灭,只剩下灰烬的余温和尖锐的恐慌。
      白日凝晖堂的大胆一搏,夜跪宫道的刻意偶遇,此刻看来,都像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蹩脚的笑话。他太高估了新奇的价值,也太低估了宫廷的森严与帝王心思的莫测。
      时间被拉得粘稠而漫长。就在苏墨染几乎要撑不住跪姿,膝盖的刺痛蔓延到全身时,赵知临终于动了。
      他合上奏折,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淡地扫过来。
      “苏墨染。”
      “臣侍在。”苏墨染立刻应声,喉咙干涩。
      “曲子尚可,”赵知临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在点评一道无关紧要的菜式,“退下吧。”
      没有询问词的来历,没有探究旋律的别致,更没有半点留人的意思。甚至连那句白日里贵君问过的师承何处都省了。彻头彻尾的漠视。
      苏墨染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依言叩首,起身时腿脚发麻,险些踉跄,强自稳住,垂着眼倒退着往殿门挪。每一步都踩在冰碴上。
      “慢着。”
      就在他指尖快要触到冰凉殿门时,赵知临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墨染僵住,不敢回头。
      “传旨,”赵知临的声音不高,是对侍立在侧的内侍总管高德胜说的,“苏氏墨染,着封为小卿,居听云轩。”
      小卿。妃嫔品阶中最低的一等。比无品无级的入选公子只高了一线,仍是这后宫中最不起眼的尘埃。
      “奴侍遵旨。”高德胜躬身应下,声音平稳无波。
      “你,”赵知临的视线似乎又落回了奏折上,“回去候着吧。”
      “臣侍……谢陛下隆恩。”苏墨染再次跪倒,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激得他一个哆嗦。这一次,他退得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偏殿。
      殿外夜风凛冽,一下子卷走了身上那点可怜的暖意。高德胜跟了出来,脸上是宫里大内侍惯有的、看不出深浅的恭敬笑容,招来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内侍。
      “苏小卿,请吧,奴侍送您回听云轩。”
      听云轩。一个名字听起来有几分诗意,实则地处后宫西侧偏僻角落的小院。苏墨染被那两个沉默的内侍引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漆黑的宫道上。
      灯笼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幢幢如鬼影的宫殿轮廓。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他的心跳声。
      从紫宸宫到听云轩,路程不算近。夜风吹得他衣衫单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召见,弹琴,晋封。看似步步高升,可这高升背后,是帝王毫不掩饰的敷衍与打发。小卿,听云轩……像是对他那点不安分心思的随手安置,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时间。从进紫宸偏殿到出来,满打满算,绝不超过一刻钟。在这后宫,侍寝时辰的长短,某种程度上就是恩宠的标尺。
      一刻钟……连喝盏茶、说几句闲话都嫌仓促。
      果然,当他终于踏入听云轩那扇略显陈旧的门扉,看着院内枯枝败叶在灯笼光下投出的凌乱影子时,送他回来的一个小内侍,在交接时,似乎极轻地、含混地对迎接的听云轩宫人说了一句:“……陛下让好生送苏小卿回来。”
      那回来二字,咬得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别样的意味。
      苏墨染闭了闭眼。
      这一夜,听云轩的主屋内,烛火亮到了后半夜。苏墨染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素青色的帐幔。
      晋封小卿,有了独立的院落和几个粗使宫人,看似比挤在掖庭北苑强。可他心里清楚,从今夜起,他苏墨染,在这后宫无数双眼睛注视下,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挖空心思引了帝王注意,却只换来区区小卿之位,且在紫宸宫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被完璧归赵的笑话。
      这笑话,不会过夜。
      事实正如苏墨染所料。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听云轩外就隐约传来了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和窸窣的笑语。声音不大,却如附骨之疽,穿透单薄的窗纸,钻进耳朵里。
      苏墨染起身,由着内廷司新分派来的一个小内侍伺候梳洗。那小内侍年纪不大,手脚还算利落,但眼神闪烁,替他梳头时,手指几次不经意般擦过他耳际脖颈,带着一种探究的、甚至隐含轻慢的触感。
      “君上,”小内侍一边替他绾发,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细细的,“今早御膳房送来的例菜,比昨儿好像……清淡了些。许是刚开春,东西紧俏?”
      苏墨染对着模糊的铜镜,看着镜中那张过分精致、此刻却苍白无血色的脸,没说话。例菜减等,这是最直接、最势利的信号。
      早膳果然简单得近乎寒酸,一碗稀粥,两碟腌菜,一个冷硬的馒头。送膳的内侍脸上没什么表情,放下食盒就走了,连句“君上请用”都省了。
      用过早膳,按规矩他该去给如今位份最高的梁贵君请安。一路上,遇到的宫人内侍,远远看见他便垂下眼帘,加快脚步避开,仿佛他是什么不祥之物。偶有避不开的,行礼也是匆匆一福,眼神却像刷子一样在他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讥诮。
      “瞧见没?就是那位苏小卿……”
      “听说了么?昨儿在紫宸宫,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待到……”
      “可不是,进去的时候什么样,出来还什么样,啧啧……”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净弄些歪门邪道,陛下何等英明,岂会被这等伎俩迷惑?”
      “封个小卿,不过是陛下仁厚,给他留点脸面罢了……”
      细碎的言语,像春天的柳絮,无孔不入,黏在身上,拂之不去。苏墨染面上一片平静,甚至微微垂着头,做出温顺怯懦的模样,只有袖中紧紧攥起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提醒着他保持清醒。
      到了梁贵君所居的朝明宫,殿外已候着几位品阶不高的妃嫔。见到苏墨染,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客气而疏离地与他点了点头,便又各自低声谈笑起来,显然将他排斥在外。
      进殿请安时,梁屹然依旧是一副雍容温雅的姿态,端坐主位,受了众人的礼。目光掠过苏墨染时,那温和的笑意似乎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比对待旁人更添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关切。
      “苏小卿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未曾安眠?”梁屹然声音柔和,“初入宫闱,又乍得陛下眷顾晋封,想必是既欢喜又惶恐。要仔细身子才是。”
      “谢贵君上关怀,臣侍无恙。”苏墨染跪在下首,声音平稳。
      “无恙便好。”梁屹然微微一笑,转而与其他妃嫔说起御花园新开的几株名品兰花,语气闲适,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提。
      可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那“眷顾晋封”背后的意味。那几道投向苏墨染的目光,便又多了几分了然与轻蔑。
      从朝明宫出来,日头已经升高,明晃晃地照着朱墙碧瓦,却驱不散苏墨染周身的寒意。回听云轩的路上,他经过一处拐角,恰好遇见昨日承宠、今日已晋为柔良卿的柳如笙,正被一群宫人簇拥着,坐着软轿往御花园方向去。
      柳如笙穿着崭新的浅粉色宫装,发间簪着内廷新赏的珠花,眉梢眼角皆是春风得意。轿子经过苏墨染身边时,未曾停留,甚至轿帘都未曾掀起一角。
      只有跟在轿边的一个大宫女,斜睨了苏墨染一眼,嘴角撇了撇,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苏墨染听到的声音道:“君上,仔细前头石子路滑,咱们绕开些走,免得沾了晦气。”
      软轿仪仗迤逦而去,留下一地香风和清晰的耻笑声。
      苏墨染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轿影,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情。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听云轩的位置实在偏僻,等他慢慢走回去,已近午时。院门虚掩着,推开进去,只见院内空荡,只有一个粗使的小宫女拿着比她人还高的大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上的落叶,见他回来,慌忙行礼,眼神躲闪。
      他走进正屋,屋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陈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潮霉气。案几上,早上那碗没喝完的冷粥还摆在那里,无人收拾。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一堵高高的、光秃秃的宫墙,遮挡了绝大部分阳光,只在墙角根处,有几丛枯黄的、不知名的杂草,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争宠?
      苏墨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现在连宠字的边都没摸到,就先成了六宫的笑柄,被钉在了不自量力、痴心妄想的耻辱柱上。听云轩,看似独立一院,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冷宫,是帝王随手将他这粒不合时宜的尘埃,扫到的无人关注的角落。
      他回身,看着这间空旷、冰冷、弥漫着失败气息的屋子。
      宫斗剧里的套路,什么偶遇、献艺、装病、苦肉计……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已经定性的污名面前,似乎都成了笑话。
      他现在是后宫最底层的小卿,没有家世倚仗,没有钱财打点,没有帝王一丝一毫的青睐,甚至背负着一刻钟完璧归赵的嘲弄。
      这开局,简直是地狱难度。
      可是……
      苏墨染慢慢走到那张硬板床前,坐下。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
      可是,他就这样认了么?认了这开局,认了这笑话,然后在这听云轩里,像墙角那些枯草一样,悄无声息地腐烂、消失?
      不。
      心底深处,那股从现代带来的、不肯服输的狠劲,混着原身记忆里那份因庶出身份而累积的不甘与执拗,一点点重新翻涌上来,压过了最初的恐慌与羞耻。
      笑话又如何?无宠又如何?
      至少,赵知临记住了苏墨染这个名字,哪怕是以一种不甚愉快的方式。至少,他得到了一个最低的品阶,一个独立的院落。这比起在掖庭北苑任人揉搓,已经是进了一步。
      争宠,不是请客吃饭,不是风花雪月。是真刀真枪,是你死我活。既然温情脉脉、才华横溢的路子走不通,既然已经被人看轻到了泥里……
      那就不妨,从这泥泞里,长出带刺的藤蔓来。
      他需要时间,需要重新观察,需要找到新的支点。听云轩的偏僻是劣势,或许……也能成为优势。
      苏墨染抬起眼,目光落在虚掩的房门上,那里透进一线微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第一步,是先在这听云轩里,活下去。稳稳地活下去。
      然后,等待下一个起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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