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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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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晏明德三年,春。
日子是钦天监合着礼部,翻烂了黄历才择出的上上吉日,万里无云,日光把汉白玉铺就的宫道晒得晃眼。
选秀设在了凝晖堂,远离前朝正殿的喧嚣,又比寻常宫苑开阔规整。一大早,各处宫门次第而开,引着参选的公子们鱼贯而入。
苏墨染跟在队伍末尾,一身浅水绿圆领澜衫,料子不算顶好,是家里赶着给他裁的新衣,浆洗得挺括,却掩不住那份新上身的僵硬。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缓行的皂靴尖上,耳畔是前面那些或紧张或兴奋的低语,还有宫墙夹道里过分清晰的脚步声回响。
三个月了。他还是不太习惯这个世界设定,双性生子。
三个月前睁眼,他一个现代魂突然就成了大晏王朝一个七品文官的庶子,亲娘早逝,爹不疼嫡母不爱,唯一出挑的便是这副过于俊秀、乃至有些女气的皮囊,和据说从小迷恋、不合身份的歌舞戏乐之名。
也好,若非如此,家里也不会把他塞进这届选秀,指望着万一攀上枝头,光耀门楣,虽然谁都觉得,一个庶子,又是这般不务正业的出身,顶天也就是个末流的小卿,聊胜于无罢了。
凝晖堂内早已布置妥当。皇帝赵知临端坐北面御座,玄色常服,金线暗绣云龙,玉冠束发,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抬眼扫过下方。
御座侧后方略低处,设了一席,坐着贵君梁屹然。他一身绯紫宫装,颜色华贵却不扎眼,姿态优雅,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温煦地掠过殿中众人,只在转向御座方向时,眼底才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专注。
堂下,参选的公子们按家世品级依次上前,献艺,回话。琴声多是中正平和的古曲,画作无非山水花鸟,偶有献舞的,衣袂飘飘,也都在规矩之内。
皇帝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看着,偶尔问一两句家世、读过什么书,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梁贵君则会在恰当时候温言赞上两句,或指点宫人添茶,气氛被他调和得既不冷场,也不过分热闹。
苏墨染的位置靠后,他安静站着,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袖袋里那张薄薄的、他自己反复誊写修改过的琴谱《青花瓷》,边缘已被指腹摩挲得微微发毛。
三个月,他靠着原身那点稀薄的乐理记忆和现代残留的旋律印象,勉强把这首曲子复原了个七七八八,填了词,练了无数遍。
在这个礼法规矩大过天的宫廷,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可若不赌,他苏墨染,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子,凭什么在这美人如云的后宫留下半点痕迹?难道真要按部就班,弹一曲《高山流水》,然后等着被遗忘在某个角落,寂寂终老?
他正神游,忽觉前方一静。轮到他了。
内侍尖细的唱名声响起:“七品文林郎苏明远之子,苏墨染,进前,”
苏墨染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步子,走上前,在御座前七八步处停下,撩衣跪下,额头触地:“臣子苏墨染,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叩见贵君上,贵君上金安。”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依旧没什么波澜,“所献何艺?”
苏墨染起身,垂着眼:“回陛下,臣子习琴,并……并附歌谣一曲。”
“哦?”御座上的赵知临似乎稍稍调整了坐姿,“奏来。”
已有宫人抬上琴案,摆好了宫中备下的琴。
苏墨染谢恩后坐下,指尖拂过冰凉的琴弦,定了定神。他摒除杂念,手指按上琴弦。
前几个音流出,仍是舒缓平和的调子,与前面几人并无太大不同。堂内众人,包括御座侧的梁屹然,都只是寻常听着。
皇帝赵知临甚至端起茶盏,略沾了沾唇。
然而,当苏墨染启唇,清泠泠的嗓音伴着陡然转柔转奇的琴韵流泻而出时,凝晖堂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词句陌生,旋律更是闻所未闻,婉转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似江南烟雨朦胧,又似远山青黛含愁。
不是古曲的庄重,不是时兴小调的轻浮,而是一种……全新的,抓人心魄的东西。
赵知临端茶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堂下那抹浅水绿的身影上。
少年低眉敛目,专注于琴弦与歌吟,侧脸线条流畅精致,因投入而微微泛着光。那歌声清越,穿透殿宇,每一个字都清晰又缥缈。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你眼带笑意……”
堂下隐隐起了骚动。有人讶异,有人不解,有人皱眉,窃窃私语声如蚊蚋响起。这成何体统?选秀大殿,竟唱这等……这等旖旎缠绵、词意不明的俚俗歌谣?
御座侧,梁屹然脸上温煦的笑意未变,甚至更柔和了些,只是捏着绢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眼波流转,先快速扫了一眼身侧帝王的神情,那专注的、毫不掩饰探究的目光,让梁屹然心下一沉。随即,他的目光才落到苏墨染身上,温声开口,打断了歌声:“苏公子。”
琴音歌声戛然而止。
苏墨染指尖一颤,按住余音,连忙离座跪下:“贵君上。”
“曲子倒别致,”梁屹然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责难,“词也新鲜。只是不知,公子这曲子,师承何处?词中意境,又是何解?”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好奇闲聊。
可这话里的机锋,苏墨染听懂了。他伏低身子,脑中急转,恭声道:“回贵君,臣子愚钝,并无固定师承,只是自幼胡乱喜好,东鳞西爪拼凑些音律。此曲……是臣侍偶观前朝瓷器图谱,见其釉色青翠,纹路如诗,心有所感,胡乱编奏。词句浅白,让贵君与陛下见笑了。”
他咬死了胡乱,偶感,将一切推给年少无知和一时灵感。
赵知临没说话,只是看着跪伏在地的少年。那截后颈在浅水绿衣领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白皙纤细。
梁屹然笑了笑,不再追问,转向皇帝,语气轻快:“陛下,您瞧,如今这些孩子,心思真是灵巧。苏公子虽技艺稍显生涩,这份别出心裁,倒也难得。”
他四两拨千斤,既点出了苏墨染技艺并非上乘,又似乎夸了一句,将方才那点异样轻轻带过。
赵知临这才“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对苏墨染道:“退下吧。”
“谢陛下,谢贵君。”苏墨染叩首,起身,垂着眼退回原位。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冰冷的。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皇帝那一眼,他捕捉到了,可随后贵君的打断和皇帝平淡的反应,又让他心里没了底。
选秀继续进行,后面的人说了什么,献了什么,苏墨染一概没听进去。直到礼官宣告结束,众人行礼退出凝晖堂,他跟着人群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那点寒。
结果并未当场宣布,要等内廷司核定后晓谕六宫。
但傍晚时分,一道旨意震动了新入宫的公子们所在的掖庭北苑,陛下点了工部侍郎之子,献舞《绿腰》的柳如笙柳公子,今夜侍寝,暂赐居听竹轩。
消息传来时,苏墨染正坐在自己那间窄小厢房的窗边,看着窗外一株晚开的梨花。心里那点微末的希望,像风里的残烛,晃了晃,终究是黯了下去。
果然……还是太冒险,太出格了吗?贵君看似温和的打断,实则是警告。皇帝或许有一瞬的好奇,但终究抵不过规矩,抵不过更稳妥的选择。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侍寝的鸾轿会从紫宸宫出发,经永巷,过掖庭南门,前往听竹轩迎接柳公子,再原路返回。这是定例。
不少心思活络或心有不甘的新人,会悄悄守在永巷附近的暗处或宫道边,远远看一眼天家仪仗,或是……盼着那万一的瞩目。
苏墨染本不想去。可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换了一身素净的旧衣,那身浅水绿澜衫太扎眼,趁着夜色,悄悄出了北苑,寻了一处永巷通往紫宸宫的必经宫道转角,找了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在阴影里跪了下来。宫道宽敞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和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只是想看看,那承载着今夜荣耀与宠爱的仪仗,究竟是何等风光。又或许,心底最深处,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希冀。
不知跪了多久,膝盖从酸麻变得刺痛。远处,终于传来了动静。
一对对提灯宫娥鱼贯而行,将宫道照得亮如白昼。随后是手持仪仗的內侍,步伐整齐无声。
再往后,八人抬的龙辇缓缓出现,明黄帷幔低垂,鎏金辕木在宫灯下流转着沉静而威严的光泽。辇侧随行的,是紫宸宫有品阶的内官,低眉顺目,气度俨然。
队伍行进得不快,庄重肃穆,只有衣袂摩擦和极轻的脚步声。苏墨染将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屏住呼吸。
龙辇渐近,那明黄的颜色刺得他眼疼。就在他以为辇驾会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无视所有路边跪伏的尘埃,平稳经过时,
“停。”
一道不高不低、却清晰穿透寂静夜色的声音,从龙辇中传出。
整个队伍,瞬间凝滞。
苏墨染浑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有轻而稳的脚步声从辇驾方向传来,停在他面前。明黄色的袍角,绣着精细的龙纹,映入他低垂的视线。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微凉,轻轻掠过他因为紧张而有些汗湿的耳畔,将那缕垂落的发丝别到他耳后。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随意。
然后,他听到头顶传来那个白日里在凝晖堂听过的、此刻却仿佛带着夜露寒意的声音,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落在他耳中,不啻惊雷:
“明日此时,紫宸宫偏殿。”
“朕要听整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