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瑕疵布主顾》吟崎

4、偶然与必然 春天真好。

　　春天真好。

　　春花绽放。

　　蒙岱岱出门的时间并不算晚，但天已大亮了。

　　武林的春天很短，稍纵即逝。蠢蠢欲动的暑与春寒料峭的斗争未免开始得太早了些。

　　武林的四季都很潮湿，但幸好春是美的。潮湿粘人的空气因花香变得浓郁缱绻。

　　不知名的幽香沁人心脾，路边两排银杏树蜷出嫩绿的芽。

　　洁白的玉兰盛放了。

　　在春日的清晨看到春花与春树，无论是谁都不会太难过。

　　蒙岱岱忽然想到文沁。

　　她并不热烈，但就像——

　　此时此刻他眼中的，淡淡美好。

　　*

　　然而树是什么？花是什么？

　　蒙岱岱所看到的春天是什么？

　　蒙岱岱所感受到的愉悦又是什么？

　　人类所能看到、听到、触摸到的，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吗？

　　蒙岱岱不止一次冥思苦想过这些问题。

　　“人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人类没有搞明白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光是什么？

　　是粒子？还是波？既是粒子也是波？

　　原来波粒二象性不单单发生在光子的身上——世间万物都具有波动性。

　　这并不奇怪。物体运行的规律本就应该具有普适性。

　　世界的运行规则既没有那么简单，也并没有那么复杂。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深夜，蒙岱岱忽然就理解了物理这门学科存在的意义。

　　物理学的发展是艰难的。

　　人类对物质的观察受限于人类自身的生理机能。

　　仪器的发明大大拓宽了人类认识世界的方式，于是人类的探索继续受限于探测仪器的种类与性能。

　　但未知大于已知。

　　未知代表无限可能。

　　*

　　人类没有发现外星人，是因为外星人本就不存在吗？

　　还是因为外星人与人类的距离超越了光所能到达的地方？

　　又或者外星人的存在并不是任何一种人类已知的能量体系所能感知的形式？

　　证其有简单，而证其无太难。

　　所以蒙岱岱相信外星人的存在。

　　准确来说，是蒙岱岱很早就坚信外星人的存在。

　　那么外星人会以什么样的形态存在？又将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它们拥有如同蝼蚁般更加低级的生理活动系统？还是具备人类难以想象的更高维度的感官系统？

　　倘若更高维的感官系统支持它们轻易做到人类无法做到的生理活动——

　　它们会更幸福吗？

　　蒙岱岱不知道。

　　他想不明白，也找不到答案。

　　已知的信息无法拼凑出具有逻辑闭环的解释，那么答案索性就来得荒诞些吧。

　　幻想正是人类对于现实的解释化归为，或者说寄托于超现实的能力解说。

　　科学的尽头是哲学。

　　哲学的尽头是神学。

　　*

　　“蒙大大，到你了！”

　　蒙岱岱猛地回过神来。

　　剧组的拍摄已经接近尾声，蒙岱岱居然发起了愣。这并不常见。

　　空想令人虚无，虚无令人迷茫。

　　他已很久没有沉浸在这些虚无缥缈的念头中。

　　一定是《极黑的布伦希尔德》勾起了蒙岱岱的回忆。

　　蒙岱岱深信不疑。

　　《极黑》播出前后入坑追番的人不在少数，蒙岱岱也是其中一个。

　　那个时候番剧还很好看。《极黑》热度不低，至少凭着封神的OP在圈内不算冷。

　　但比起同作者另一部被禁的神作，《极黑》的知名度并不算高——蒙岱岱忽然就想起那部禁作也许早就变成了时代的眼泪。

　　那么《极黑》这个IP出现在时泪only展根本就不足为奇。

　　《极黑》的设定基于对外星人存在的认同。但相较科幻题材作品的宏大设定与严密逻辑，《极黑》的科幻元素更像是为了达到猎奇目的的调剂品。

　　况且比起剧情，《极黑》更吸引观众的恐怕是作品中的女孩子们。

　　蒙岱岱今天cos的就是一个戏份不算太多的女角色小鸟。

　　*

　　蒙岱岱本不打算参加这次漫展。

　　并不偏爱这部作品只是微不足道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漫展的日期恰好与文沁的生日是同一天。

　　那时他还沉浸在被文沁主动邀请的喜悦中。

　　“请你简单吃个饭。我不过生日，所以你完全不必准备礼物。”

　　文沁的邀请很简单，蒙岱岱却准备了很多。

　　“没有女孩子会不喜欢礼物吧。”蒙岱岱暗暗想。

　　蛋糕不需要太大，要精致可口。

　　首饰不需要华丽，要简约大方。

　　花束不需要太大，要淡雅持香。

　　至于赴约的穿着，蒙岱岱也早就想过，不需要隆重，但一定要干净。

　　所以当小鸟的coser临时有事的时候，蒙岱岱简直不假思索就拒绝了亲友的紧急求助。

　　然后文沁的邀请突然就在他脑海中回荡起来。

　　“请你简单吃个饭。”

　　“简单吃个饭。”

　　“简单。”

　　蒙岱岱开始反复琢磨这句话。

　　他觉得自己不够“简单”。

　　到底怎样的心境才足够匹配她的“简单”呢？

　　他终于鬼使神差回了亲友的电话。或许白天找点事干，才能令他不那么夸张地在意晚上的赴约。

　　只要在三点准时结束，赶回去卸妆换衣服，一切都来得及。

　　*

　　已过正午，天气变得愈发潮热。

　　小鸟浓密的金色卷发闷出蒙岱岱一头汗，但他并不烦闷。只消等良太、黑喵、佳奈三个角色拍完，然后全剧组会合拍几张大合照，今天的拍摄就算顺利结束了。

　　蒙岱岱一早就推掉了灿灿的聚餐邀请。

　　灿灿是黑喵的coser。

　　她和蒙岱岱相识多年，也是这次极黑剧组的团长。

　　灿灿个子不高、眼睛不大，但比例极好，可塑性很强。更重要的是，她自信。

　　灿灿的自信并不盲目，反而通透。

　　她认为，玩cos并不需要多么优秀的原皮，每个人都是普通人。只要热爱角色、肯下功夫、肯花时间，然后享受这个过程，cos就是平淡生活中不错的调剂。

　　所以灿灿从不内耗。这么多年，她依然活跃在cos圈。

　　为了这个爱好，TOP2毕业的她毫不犹豫放弃了家乡北立的工作机会，来到了国内最大的二次元聚集地海浦工作，如今也有五年时间了。

　　蒙岱岱留学之后就淡了圈，和不少圈里人断联，灿灿是为数不多关心蒙岱岱近况、同时近况被蒙岱岱知晓的亲友。

　　蒙岱岱为她感到由衷的开心。

　　*

　　良太的coser有些面生，但很明显是个女孩子，据说cn叫贝克尔。

　　她个子很高，皮肤很白，身材很好。

　　虽然cos良太并不需要多好的身材，但很明显贝克尔有规律的锻炼习惯。

　　蒙岱岱已经不止一次瞧见了贝克尔公主抱佳奈的coser。即使穿着最朴素的校服，贝克尔优美的肱二头肌曲线依然展露无遗。

　　蒙岱岱心中暗暗佩服。

　　至于佳奈的coser，蒙岱岱甚至连cn都没听清楚，但她真的很“敬业”。

　　佳奈在剧中的设定特殊。她是一个能力强大的魔法使，拥有未卜先知的准确预知能力。强大的能力必然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不然“金手指”就无趣了。

　　佳奈牺牲掉的是行动能力。

　　除了左手的几根手指，佳奈全身上下都无法动弹。

　　她不能发声，说话全靠不离左手的小键盘。

　　*

　　蒙岱岱观察了一会儿，佳奈的coser出奇地安静。倘若不是时不时眨动的双眼，她倒像片场的一只玩偶道具。

　　这并不奇怪，佳奈本就穿着一身lolita。

　　正瞧着，良太、黑喵和佳奈三人组已经进入了最后一幕的拍摄。贝克尔将“佳奈”从沙发抱到躺椅上，灿灿也上前帮忙整理“佳奈”的大裙摆。

　　蒙岱岱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佳奈的确不能动。

　　至少在剧中，一直到为了保护黑喵放弃预知能力、重获行动能力之前，佳奈是不能动的。

　　可是佳奈的coser可以动。

　　她完全可以自己走动转移片场。

　　她为什么不动呢？

　　蒙岱岱一边想着，一边站起身，凑近片场。

　　她的妆很浓，他却并不需要想象她假面下的模样。

　　他忽然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淡淡的疏离感。

　　这种疏离感本不应出现在佳奈的身上。

　　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忽然看到就在片场十米开外的角落，静静停放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轮椅。

　　*

　　他几乎失了态奔向片场，又在摄像身后停下了脚步，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带着恍惚的幸福感。

　　他从不曾有机会从她口中得知她的生活。对于她的爱好更是一无所知。

　　他根本没有想过会有丝毫的可能在漫展遇到她。

　　他忽然庆幸所有巧合，庆幸所有决定。

　　他庆幸他中二过，追过番，出过cos。

　　他庆幸自己能够认识灿灿，庆幸小鸟的coser临时失约，庆幸灿灿找他帮忙，庆幸自己答应了灿灿，庆幸今天没有睡过头，准时来到了漫展。

　　无数的偶然促成了必然。

　　她竟然也在这里。

　　蒙岱岱再也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原来宇宙竟是这样运行的吗？

　　他很想奔到她身边，问她累不累。

　　她一定很累。

　　可他愈想靠近她，就愈不敢靠近她。

　　她何止“不可逼视”。蒙岱岱连偷偷瞧她的勇气都不再有了。

　　*

　　“热么？”

　　他忽然看到她淡淡的微笑。

　　他用力摇了摇头，一绺假发却狼狈地粘在了脸颊上。

　　“很可爱，”她笑道：“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真巧。”

　　他忙不住点头，嘿嘿笑着。

　　他想帮她推来轮椅，她却示意贝克尔已去推了。

　　他第一次见她这么轻松的笑，不戴有抵御外界的盔甲的笑容。

　　贝克尔回来了。

　　他忽然发现她的笑容并不是给他的，而是给贝克尔的。

　　他愣在原地，静静瞧着面前的两个女孩子。

　　“良太的coser，我的好朋友关蓓蓓。”

　　关蓓蓓笑道：“同事？”

　　文沁点点头：“同事，蒙岱岱。”

　　她微微颔首：“蓓蓓，晚上一起吃饭？”

　　“我有约了，”关蓓蓓的笑声爽朗：“你们好好吃，我先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