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搁浅 文沁回 ...
-
文沁回家的时候,地面铺满了金色的夕阳。
夕阳是那么绚烂,而天色却愈来愈昏暗。
文沁感受到一种巧妙的反差感。
就像幸福的来临往往伴随着不幸。悲剧往往出现在人最幸福的那一刻。
夕阳犹如碎金,令人沉醉。
早春的寒风吹过——
文沁忽然就想到了蒙岱岱。
对于蒙岱岱的所作所为,文沁百思不得其解。
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情的时候,文沁往往选择不去深思。
*
曾经文沁也是一个非常较真的女孩子。
她觉得万事万物背后都有其运行的规律,只要她肯去钻研、肯去琢磨,那她一定可以参透它们背后的真谛。
直到有一天她想不明白了。
她忽然就意识到世间很多事情的发生不过都是“无常”与“因缘际会”的巧合罢了。
“多思无益”并不是否定思考的意义,而是劝那些思虑过度的人放下“参透”的执念。
当放下执念、跳出事情本身的时候,反而会因视角的转变看到更多的东西。
对于蒙岱岱,文沁就采取了这种策略。
蒙岱岱太奇怪了。
他明明看到了自己,却偏装作没看到。
他明明是总经理,却偏装作直播助理。
还有下播时意义不明的邀请。
文沁苦笑,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么?
有钱人的快乐,对于穷人来说是冒失而荒诞的。
文沁没有时间继续想下去,只是心中默默做好了随时被炒鱿鱼的准备。
*
拒绝蒙岱岱的理由并不是文沁出于礼貌的随意搪塞。
今晚是约稿的deadline。
创作应当是自由的,文沁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她并不喜欢在甲方的要求下进行创作。
可文沁想赚钱。
她需要钱。
只有拥有钱,她才有能力照顾自己。
护理需要钱,康复需要钱,生活需要钱。
钱不是凭空来的,钱来自别人。
只有迎合甲方、有目的的付出,才能得到现金最直接、最真实的回报。
想明白这一点后,文沁一口气在六个平台上申请了画师认证。
文沁的画风并不符合主流市场,但时间久了,总能吸引同频的甲方。
她也终于渐渐明白,在艺术创作这个领域,报酬并不完全是迎合甲方的回报。
它也是甲方为自己的同频共振与灵魂共鸣心甘情愿的买单。
*
文沁坐在窗边。
这是一只小小的、朝西的窗,文沁喜欢在窗边目送夕阳的落幕。
她静静瞧着它温柔的余晖,它却已无力笼罩她了。
文沁的视角很低,于是天际变得很高。
当夕阳终于消失在天际,天色也变得晦暗时,文沁终于恋恋不舍拉上碎花窗帘,开了台灯。
夕阳纵然绚烂,夜幕终要来临。
独属于夜的静谧就像生命的轮回,被文沁关在窗外。
思绪回荡在文沁并不算大的公寓,公寓里静静躺着轮椅和床上开始工作的文沁。她忽然就想到一首自己已很久没有听过的曾经挚爱的老歌:
“And nights are full with weeping
For sins of the past we've sown
But tomorrow is ours for the keeping
Tomorrow the future's shown.”
在歌声的陪伴中,文沁完成了上色精修。
还清了所欠甲方的劳动,得到了劳动报酬的尾款,文沁久违地做了个美梦。
尽管这美梦一定会被提醒翻身的闹铃准时打断,她依然无比幸福。
幸福就是没有惊喜。
惊喜从不是惊喜,惊喜就是惊吓。
*
幸福没有延续到早上。
文沁已经习惯了一觉醒来随时可能遇到“惊喜”的感觉。
比如生理期的到来。
文沁记得,还是十三四岁的时候,自己也曾为生理期的到来而烦恼。
那时她大概还在读初一,被班里一个微胖的男孩子暗恋。
与其说是暗恋,其实已经和明恋没什么两样。为了多些时间和文沁聊天,小男孩每天都兜个大圈子送文沁回家。
文沁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天已完全黑了。不下雪的北方冬天充满了干燥而单调的灰。
小男孩为了逗文沁开心,努力寻找共同话题。可偏偏生理期的文沁浑身烦躁,心不在焉。
她满心烦闷无处宣泄,终于对着小男孩大喊:“我这辈子都不会完全快乐了!”
小男孩愣住。
他以为文沁的烦恼来自于自己的打扰。他以为自己被文沁讨厌了。
他终于只是微微一笑,侧脸瞧向文沁的双眼:“为什么?”
文沁吼道:“你永远都不会懂!”
*
再次回想起那个冬夜,文沁不禁莞尔。
后来的很多年,文沁再没有因生理期的到来而烦恼过。
比起生理期的心烦意乱,随着年龄的增长,烦恼的种类愈来愈多,感受也愈来愈复杂,文沁“烦恼”的阈值早就比当初的自己高了不知多少倍。
当一个人的生活被麻烦占据,那她反而会忘记“麻烦”是什么。
就像人只有在闲下来的时候才会感到饥饿。假如生活不给你片刻喘息的机会,那你或许也根本不会感觉到疲惫。
比如文沁现在所面临的生理期,就不只是“生理期”三个字这么简单。
生理期会拉肚子。
这次生理期来得猝不及防,但还在文沁的预料之内。
她“有备”,却也做不到“无患”。
*
文沁是幸运的。
和完全没有便意的病友相比,文沁至少可以预知不幸的到来。但只是能够感知又怎么足够呢?
在失去健康前,人永远不知道可以进行正常的生理活动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在更不自由之前,人永远不知道不自由可以是多么自由。
不健康,是不是也是一种活着的证明呢?
至少文沁可以轻易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她就像一条被搁浅的鱼,尚被潮湿的海水包裹,可海水马上就会蒸发。在可以预知的危险到来前不敢大口喘气,小心翼翼地活着,然后等待末日的降临。
还会搁浅多久呢?
至少文沁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被扔回大海了。
她需要适应被搁浅的窒息感。
濒临窒息的人或许终会习惯窒息的感觉,可快乐早就不复存在了。就像文沁再也不会做奔跑的梦了,可她并不快乐。
第五次划去卫生间的时候,文沁甚至有些绝望,或许狼狈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残疾人是没有尊严的。
尊严是需要维护与保持的。
它脆弱而不堪一击。
尽管这些年文沁一直在小心翼翼呵护它,她始终明白,它就像皇帝的新衣,早就不复存在了。
*
卫生间的镜子很大,文沁瞧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颧骨并不算高,只是脸颊没什么肉,深凹下去。
文沁记得,在遥远的高中时代,自己也曾为肉嘟嘟的婴儿肥脸颊苦恼。可现在,她很怀念那张无忧无虑的娃娃脸。
她的眼睛很大,还有一双精致含蓄也并不夸张的双眼皮。
文沁知道,因为这双还算漂亮的眼睛,中学时代喜欢自己的男孩子并不算少。可被男孩子追求的回忆太过久远而缥缈,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其实文沁现在也不过二十五岁。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本该尝试各种恣意的妆容尽情取悦自己,无论出门与否,欣赏自己,然后爱上自己。
但文沁只铺了简简单单的大地色。
她的瞳孔里映着透明的亮点,没有颜色,平静如水。
一滩死寂的水。
或许是有些脱水,文沁的眼窝凹出了浅浅的印痕。底妆也有些斑驳——斑驳到已难以掩盖她难看的脸色。
文沁轻轻叹了口气,下意识从包中抽出粉扑补妆,却根本忘了自己并没有带粉扑出门。
痉挛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开始发作。
文沁眼睁睁瞧着腮红不偏不倚被自己不听使唤的右手撞出,飞了出去跌在地上。
或许它已碎了吧。
只是碎成几块倒也还能用。
只要等痉挛停止,自己想办法捡起来——
文沁忽然就看到镜中熟悉的脸庞上不知什么时候已挂满了泪痕。
身体的反应总比情绪来得更快些。
*
其实没有情绪并不是什么坏事,情绪钝感力至少可以令人活得更轻松。
痉挛结束的时候永远要比开始更幸福,不是么?
不需要拭泪。眼泪总会风干。
何况漫长的一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何况节假日马上就要到来。
痛苦很快就要捱过去——
痛苦的尽头是什么?希望么?
文沁忽然很想去海边看一次日出。
是渴望肤浅的希望么?
文沁不知道。她只是忽然想重温那种饱含绝望的希望,就像寒冷的初阳倾洒在温暖的海面上。
不需要深陷沙滩,文沁再不想要被搁浅的窒息感。
她只想在临海的街边,吹吹快要遗忘的带着咸咸海水潮湿味道的海风。不需要拉下制动,就可以忘记时光的流逝。凝滞的空气令她仿佛置身于再不会变化的晦暗之中。
就像此时,连呼吸都是痛的。
于是,微弱的日出也会变得绚烂至极。
*
黑暗中文沁终于放弃了那盘可怜的腮红。
或许它碎得更彻底些反而更好。
蒙岱岱的声音打断了文沁的思绪。
她还没拐进办公室,他的声音就从办公室里传了出来。
或许并不是那间还算友好的办公室。
她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可她听到了他焦躁的情绪和不算和善的语气。
她淡淡想,果然是少爷脾气。
她转身,办公室的门也便感应了开关。
她还没来得及划进去,却看到黑暗中朦胧的光。
不是初阳。
*
文沁看到一只可爱的蜡烛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蜡烛来自一个不大不小的淡粉色奶油蛋糕。蛋糕上立着一个穿着淡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
文沁有些恍惚,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她正打算划退两步掉头出门,却忽然发现捧着蛋糕的手正是蒙岱岱的手。
文沁抬头。
一种久违的熟悉的红晕出现在蒙岱岱的脸上。
并不是她想象中生气的、急躁的面红耳赤。
她并不知道,见到她的瞬间,他的不耐烦就会消失。
她耐心等待着他的解释,他的脸却埋得更深,红晕也漫上了脖颈与耳根。
她终于主动开了口:“直播呢?”
“结束了。”他一向理直气壮的表达变成了不算自信的嗫嚅。
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抬起了头。
“今晚有空么?”
文沁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就看到他羞涩眼睛里的光立刻被浇灭了。
她并不快乐,但她忽然就希望他不必沮丧。
她淡淡笑道:“是为我准备的么?”
他点点头。
“今天不是我生日,”文沁道:“不过还是谢谢你。”
“不是生日也没有关系,”热情的火焰立刻出现在他的双眸之中:“那就......祝你周末快乐......你的生日......”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文沁打断了:“我生日那天邀请你好么?”
蒙岱岱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