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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病娇师尊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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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像跗骨之蛆,从岩石的缝隙,从雾气的微粒,从四面八方悄然渗透进来。
秘境中的“夜晚”终于降临,温度骤降,与白日的阴湿闷热截然不同。虞意靠着冰冷的岩石,感觉身上被火蜥兽火线擦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摔落时的钝痛也在骨骼深处蔓延。
她吞下的丹药效有限,只能勉强维持灵力不散,修复伤势却是杯水车薪。
怀里的雪团子似乎适应了朱果散发出的纯阳暖气,蜷缩着,呼吸渐渐平稳,只是偶尔在意识里嘟囔一句【烫死了…】。
虞意不敢在此久留。炎谷的骚动或许会引来其他东西,而且陈煜等不起。她挣扎着站起身,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来时的路,踉跄前行。神行符已废,隐息丹的效果也所剩无几,她只能靠双腿和残存的敛息诀,在愈发浓重的夜色和雾气中摸索。
来时两个时辰的路程,回去用了近三个时辰。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疲惫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识。她不敢停,只能咬牙坚持,脑中反复回忆着楚衍给的玉简地图和沿途标记,生怕在雾中迷失。
当天色泛起一丝灰白,秘境中的“黎明”将至时,虞意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风岩洞。
洞口的预警禁制完好,但洞内气氛却异常凝重。
她踉跄着走近,禁制微微一闪,似乎确认了她的气息,放她入内。
岩洞内,楚衍依旧盘坐在陈煜身旁,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有细密的汗珠,显然长时间维持灵力驱毒消耗巨大。
陈煜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更灰败了些,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苏灵靠坐在另一边,抱着膝盖,眼睛红肿,似乎哭过,此刻正担忧地望着陈煜和楚衍。
而江墨璃,则站在洞口内侧,背对着外面,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虞意身上——
衣服破烂,血迹斑斑,脸上沾满尘土和烟灰,头发散乱,气息萎靡,狼狈得像是刚从地狱爬出来。
但他第一时间捕捉到的,是她眼神里尚未完全褪去的决绝和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拿到了?”江墨璃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虞意没说话,只是从储物袋最里面取出那个用布包好的赤阳朱果,递了过去。
布包打开,赤红带金的果子暴露在岩洞昏暗的光线下,纯阳温热的气息瞬间驱散了一丝洞内的阴寒和绝望。
苏灵猛地抬起头,眼中发出惊喜的光芒:“虞师姐!你真的拿到了!”
楚衍也睁开眼,看向朱果,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了一瞬,他迅速接过朱果,仔细感应了一下,确认无误,沉声道:“是赤阳朱果,年份足够了。”
他没有任何废话,指尖剑气一划,将朱果分成两半,一半挤出汁液,混合着几种解毒丹药,小心喂入陈煜口中,另一半则放在陈煜心口,以灵力缓缓催化其药力。
赤阳朱果的纯阳之气刚一入体,陈煜灰败的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开始轻微颤抖,眉头紧锁。楚衍神情凝重,全力催动灵力,引导朱果的药力与蝎狐阴毒对抗。
岩洞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灵力运转的微弱嗡鸣和陈煜偶尔痛苦的闷哼。
虞意靠着岩壁滑坐下来,终于能喘口气。她取出水囊,小口喝着,又吞下一颗回气丹,闭上眼睛,默默调息。
【这个笨蛋,真是笨死了,说说而已,竟然真去。】
江墨璃面色不惊地走到她身边,蹲下,目光在她手臂和后背被火燎伤、又被碎石划破的伤口上扫过,然后递给她一个小玉瓶:“凝血散,外用。”
虞意接过,低声道谢,拔开瓶塞,将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清凉,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显然不是凡品,疼痛立刻缓解了不少。
“火蜥兽的杰作?”江墨璃问,语气随意。
虞意“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她不想多说,也没力气多说。
江墨璃也没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处理伤口,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眼底深处那种探究的光芒,再次闪动。
他能想象炎谷的情形,也能猜到拿到这枚朱果需要冒多大的风险,付出怎样的代价。这个修为低微、在所有人眼中都该是累赘的小师妹,一次又一次地,做出了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选择。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陈煜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脸上的潮红褪去,转为一种虚弱的苍白,但呼吸明显平稳有力了许多。
楚衍收回灵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放松:“毒暂时压制住了,但元气大伤,需要静养,短期内不能再动用灵力。”
苏灵喜极而泣,连连道谢:“谢谢楚师兄!谢谢虞师姐!”她看向虞意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虞意只是摇摇头,表示不必。
陈煜的危机暂时解除,但眼下的困境并未过去。他们身处秘境深处,陈煜重伤无法移动,楚衍消耗巨大,苏灵战力几乎为零,虞意自己也伤痕累累。而秘境还有数日才关闭,周围的危险,可能才刚露出冰山一角。
“接下来怎么办?”苏灵小声问,带着担忧。
楚衍看向江墨璃。江墨璃是名义上的领队,实力也保存得相对完整。
江墨璃摸着下巴,目光在洞外渐亮的灰白天色和洞内几人身上逡巡:“陈师弟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养伤,移动风险太大。此地还算隐蔽,预警禁制也有效。不如……”
他话未说完,虞意和楚衍几乎是同时开口:
“不能留在这里。”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江墨璃挑眉,看向楚衍,又看向虞意。
楚衍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岩洞外:“血腥气,战斗痕迹,还有之前蝎狐、暴熊、甚至可能铁鳞魔猿的气息残留……此地看似隐蔽,实则已是非之地。我方才疗伤时,神识外放,感应到至少三股不同的妖兽气息在附近逡巡,虽然尚未靠近,但被吸引而来是迟早的事。”他顿了顿,“而且,蚀尾蝎狐的异变,铁鳞魔猿的出现,都不寻常。这秘境,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虞意心中凛然。楚衍的感知比她敏锐得多,连他都觉得“很不好”,那情况恐怕比她想象的更糟。她之前感受到的那丝萦绕不散的阴冷邪异,并非错觉。
江墨璃似乎并不意外,反而笑了笑,看向虞意:“虞师妹也这么认为?”
虞意点头,声音有些干涩:“炎谷的火蜥兽,似乎也比记载中更焦躁。而且……我觉得,这秘境里的妖兽,好像……‘活’得不太一样。”她斟酌着用词,无法说出“崩坏”、“剧本”之类的词语,只能模糊地表达。
“‘活’得不太一样……”江墨璃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他忽然问:“虞师妹,你之前提到的那本杂书,叫什么名字?南荒奇毒草木……作者何人?”
虞意心头一跳。果然来了。她垂下眼睫,遮掩住眼中的情绪,声音尽量平稳:“书名……记不清了。是竹简,很破旧,放在外门藏书阁最角落的落灰架子上,我当时只是随手翻翻……”她不能说得太具体,否则更容易被查证。
江墨璃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道:“既然此地不宜久留,陈师弟又无法移动……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提前退出秘境。”楚衍接道,语气肯定。
这是最理智,也最无奈的选择。放弃剩余的探索时间和可能存在的机缘,保全所有人的性命,尤其是重伤的陈煜。
苏灵咬了咬唇,脸上露出不甘,但看着昏迷的陈煜和疲惫的众人,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江墨璃摊手:“我没意见。保命第一。不过……”他看向楚衍,“捏碎玉符传送,位置是随机的入口附近。我们五人一起捏,未必能传送到同一处。陈师弟需要人照料。”
“我带着陈煜。”楚衍毫不犹豫。
“那我和虞师妹、苏师妹一组。”江墨璃道,“入口附近相对安全,汇合后再做打算。”
虞意没有异议。分组是最合理的安排。
众人不再犹豫。楚衍背起陈煜,对江墨璃略一点头,率先捏碎了手中的传送玉符。冰蓝色的光芒将他二人包裹,空间一阵扭曲,身影瞬间消失。
“到我们了。”江墨璃看向苏灵和虞意,“抓紧我。”
苏灵依言抓住江墨璃的衣袖。虞意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拉住他另一只袖口。
江墨璃捏碎玉符。
熟悉的失重和眩晕感传来,眼前景象模糊、旋转。
虞意紧紧抓住那片布料,感觉像被卷入激流。就在传送即将完成的刹那,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冰冷得毫无感情的“嘀”声,仿佛机械的确认音,同时,一股比秘境中任何妖兽都要深沉、古老、带着不容置疑“规则”意味的威压,在她感知边缘一闪而逝!
【是错觉吗?】
没等她细想,脚下一实,已经站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寒渊峰附近特有的冰雪气息。周围是弥漫的灰色雾气,但比秘境中稀薄许多,能隐约看到远处迷雾谷口的轮廓和影影绰绰的人影。他们被传送到了入口附近,但不是精确的同一个点。
“出来了。”江墨璃松开袖子,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扫视周围。苏灵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虞意却心头沉重。【刚才传送时那一声“嘀”和那道威压……如果那不是错觉,意味着什么?传送被监控了?还是……“剧本”的某种机制被触发了?】
她正想着,远处雾气中传来楚衍的声音:“这边。”
三人循声走去,很快与楚衍汇合。他依旧背着陈煜,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地观察着四周。
出口附近已经聚集了一些提前出来的弟子,大多带着伤,神情惊惶或沮丧,显然也在秘境中遭遇了不测。执事长老正在不远处登记,脸色严肃,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氛。
“先去登记,然后回峰。”江墨璃道。
一行人走向执事长老。长老看到他们,尤其是楚衍背上的陈煜和几人身上的狼狈,眉头皱起:“寒渊峰的?遭遇何事?”
江墨璃简单说明了遭遇铁鳞魔猿、陈煜被蚀尾蝎狐重伤之事,道出了合力击杀魔猿后,因陈煜伤势过重,不得已提前退出。
“蚀尾蝎狐?铁鳞魔猿?”执事长老眉头皱得更紧,眼神中闪过一丝疑虑,“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秘境那个区域……还有其他人遇到异常妖兽吗?”
旁边几名同样提前出来的弟子纷纷开口:
“我们遇到了发狂的钢牙野猪群!简直不要命地冲!”
“我们那边沼泽里的铁线鳄也疯了,见什么咬什么!”
“还有毒雾蔓,蔓延速度比记载快了一倍!”
七嘴八舌,印证了秘境中的异常。
执事长老脸色越来越凝重,迅速记录,然后挥手:“情况已悉,速回各峰禀报!秘境恐有异变,宗门会另行通知!”
江墨璃等人不再耽搁,立刻御器返回寒渊峰。一路无话,气氛沉闷。
回到寒渊峰,早有执事弟子接应。楚衍将陈煜送去丹堂救治,苏灵也被安排去休息定神。江墨璃和虞意则被要求前往问剑堂回禀详情。
问剑堂内,谢寂依旧是一身白衣,立于堂中,听完江墨璃的复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周身寒气似乎更重了些。
“蚀尾蝎狐异变,铁鳞魔猿越区,火蜥兽躁动……”谢寂缓缓重复,冰棱般的目光扫过江墨璃,最后落在低眉垂目、尽量降低存在感的虞意身上,“你们做得不错,保全同门为先。下去休息吧。秘境之事,宗门自有决断。”
“是。”江墨璃行礼告退。
虞意也跟着行礼,正要转身离开。
“虞意。”谢寂忽然叫住她。
【完了完了,不会是掉马甲了吧…】
虞意心头一紧,停下脚步:“师尊。”
谢寂看着她,目光在她破烂染血的弟子服和苍白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库房那匹天青鲛绡,稍后会让人送去你处。”
虞意:“……”
她猛地抬头,对上谢寂那双依旧没什么情绪、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天青鲛绡……这不是他之前内心戏里想的东西吗?他真的……要送?】
“你此次,亦有功劳。”谢寂的声音平淡无波,“去吧。”
“……谢师尊。”虞意压下心中惊涛骇浪,低头退出问剑堂。却听到了谢寂的心声
【阿意也算成长了,再快一点,这样就不会有人阻止我们在一起了。】
门外,江墨璃并未走远,似乎就在等她。见她出来,脸上又挂起了那抹玩味的笑:“天青鲛绡?师尊可真大方。”
虞意不想理他,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小破院,好好梳理这一趟秘境之行带来的巨大信息和冲击。
“师妹这次,可是立了大功。”江墨璃慢悠悠地跟在她身侧,“不仅‘见识广博’,指出妖兽弱点,还‘胆色过人’,独闯炎谷取药……真是让师兄刮目相看。”
虞意脚步不停:“大师兄过奖,侥幸而已。”
“侥幸?”江墨璃轻笑,“一次是侥幸,两次三次……可就不是了。”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她耳畔,“师妹身上,好像有很多……有趣的秘密。”
虞意身体一僵,猛地侧身避开,警惕地看着他。
江墨璃直起身,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不见底:“别紧张。师兄只是好奇。毕竟,这寒渊峰上,像师妹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实在不多见。”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师尊好像,也对师妹格外‘关注’呢。”
虞意攥紧了袖子下的拳头,强迫自己冷静:“师尊关爱所有弟子。”
“是吗?”江墨璃不置可否,挥了挥手,“好了,不逗你了。回去好好养伤吧。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那小宠物,伤得不轻吧?需要什么药材,可以来找我。毕竟……它也算‘立功’了,不是吗?”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自己的洞府方向走去。
【虞师妹,我等你!】
虞意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江墨璃的话,句句带刺,步步紧逼。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猜到了多少?还有谢寂……那天青鲛绡,究竟是赏赐,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标记?可是我只想活下去啊!】
她怀里的雪团子不安地动了动。
虞意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快步走向自己那偏僻的小院。
推开院门,熟悉的破败景象映入眼帘,却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至少,这里是她的地盘,暂时安全。
她走进屋,关上门,设下几个简陋的预警禁制,然后才瘫倒在硬板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累,身心俱疲。
但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种隐隐的不安。
秘境之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诡异、更危险世界的大门。崩坏的妖兽,异常的“剧本”,深不可测的师尊和师兄,还有她自己这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变数”身份……
她拿出那枚铁鳞魔猿的妖丹,暗红与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屋内微微流转。又摸了摸储物袋里那些碧烟草和其他零碎收获。最后,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个冰冷坚硬的青铜小匣。
这次秘境,她得到了很多。前路迷雾重重,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必须变强,必须弄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必须在彻底崩坏的剧情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路。
怀里的雪团子打了个哈欠,心音迷迷糊糊传来:【总算回来了…本座要睡个天长地久…别吵……】
虞意轻轻拍了拍它,望向窗外。
寒渊峰的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下来,无声无息,覆盖着一切。
而风雪之下,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