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的话不能信》也童稚

2、1879年的月亮

　　童言的后颈瞬间麻了，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死死盯着地面的裂纹，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地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笃笃的敲击声没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那人脖颈转动时，发出的细碎咔咔声，像生锈的轴承在硬掰。
　　“东西。”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不是男人的粗嘎，也不是女人的柔细，像破了的风箱在吹，混着点黏腻的湿意，从头顶压下来。
　　童言抖着手把月牙吊坠往前递，指尖刚松开，吊坠就被一股冷硬的力道抽走，他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黏糊糊的，像蛇的信子扫过皮肤，却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轻，胸口憋得发疼。
　　“残缺的。”那声音又响了，带着点不满，“还有一块。”
　　童言一愣，刚想开口问，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响——是布偶熊的呜咽声，细弱的，从他口袋里钻出来。他才想起那只布偶被自己随手塞了进去，此刻正隔着布料，微微颤动。
　　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檀香混着铁锈味猛地浓了，油灯的火苗缩成一团，几乎要灭。
　　“不该带的东西。”守夜人的声音冷了下来，童言看见地面上，一团黑雾从椅子下漫出来，像水似的往他脚边爬，黑雾里隐约有细碎的光点，像无数只眼睛。
　　他慌了，想往后退，脚踝却像被钉住，动不了分毫。黑雾缠上他的裤脚，冰凉的触感钻进来，骨头缝里都像结了冰，耳边突然响起无数小孩的哭声，和布偶熊最初的呜咽混在一起，吵得他脑袋发胀。
　　口袋里的布偶熊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缺眼的空洞对着守夜人的方向，竟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绒毛根根竖起，像只炸毛的猫。
　　守夜人似乎被惊到，黑雾猛地缩了回去，屋里的温度稍升，油灯的火苗又亮了点。
　　“呵，老东西的玩意儿。”守夜人嗤笑一声，敲桌子的声响又响了起来，这次快了些，“算你运气，这熊能挡一次。”
　　童言的脚踝松了劲，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见布偶熊趴在地上，绒毛被黑雾染得发黑，却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护着他。
　　“剩下的碎片，在街尾的钟楼。”守夜人扔回一句，掌心似乎有东西飞过来，童言下意识接住，是枚黄铜钥匙，冰凉的，刻着小小的月亮纹，“午夜前找到，不然，街里的东西，都会出来找食。”
　　话音刚落，手机突然震了，屏幕弹出字：【支线任务更新：寻找第二块月亮碎片（克里斯蒂街钟楼），限时30分钟，当前时间：克里斯蒂街23:35】
　　30分钟，午夜前。
　　童言攥紧钥匙，刚想说谢谢，就听见守夜人冷冷道：“滚。别让我看见你的眼睛。”
　　他不敢多留，弯腰捡起布偶熊揣进怀里，转身就往门外跑，青石板路湿滑，他几次差点摔倒，怀里的布偶熊安安静静的，只剩一点微弱的温度。
　　街面上的雾更浓了，昏黄的街灯照不出三米远，刚才隐约的小孩笑声没了，只剩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两旁的房子里，偶尔传来东西拖拽的声响，还有指甲挠木门的吱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朝着街尾的方向跑，手里的黄铜钥匙突然发烫，像是在指引方向，跑了没多远，就看见雾里立着一座老旧的钟楼，钟面蒙着灰，指针停在11点59分，却没有半点声响。
　　钟楼的门虚掩着，上面挂着个生锈的锁，正是和黄铜钥匙匹配的样子。
　　童言喘着气，伸手去开锁，指尖刚碰到锁芯，钟楼的钟突然响了——
　　当——
　　一声沉闷的钟响，震得空气都在颤，钟面的指针，跳到了0点。
　　午夜，到了。
　　而钟楼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朝着门口走来。
　　黄铜钥匙烫得掌心发疼，童言拧开锁芯的瞬间，钟楼里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只剩钟摆卡壳的“咔啦”声在空荡的楼里绕，混着窗外雾里飘来的小孩啜泣，瘆得人后颈发毛。他猛地推开门窜进去，反手抵死木门，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大口喘气，怀里的布偶熊突然僵了一下，绒毛下似有细微的震动——是预警。
　　钟楼一楼黑得透底，只有头顶破玻璃漏进的一点雾光，勉强照见满地积灰的钟摆零件、断裂的木梯，梯阶上暗褐色的印子结着硬痂，是干涸的血。那沉重的脚步声又响了，从旋转楼梯方向来，一步踩在木梯板上，“吱呀”一声闷响，像踩碎了骨头，离他越来越近。
　　童言缩到积灰的木架后，攥着钥匙的手汗透了，指甲掐进掌心。雾光里，一个高大身影慢慢挪下来，破烂的黑色礼裙拖在地上，沾着灰和木屑，头顶歪礼帽遮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巴青白得像冻透的尸块。它的胳膊长得反常，垂下来快抵到膝盖，粗长的手指指甲发黑发尖，戳在梯板上，刮出浅浅的白痕。
　　童言连呼吸都敢放轻，那东西转了个圈，礼帽下的视线扫过整个一楼，最后定在他藏身的木架旁，顿住了。脚步声慢慢靠近，裙摆擦过地面的沙沙声就在耳边，腐臭混着灰尘的味道涌进鼻腔，他胃里一阵翻涌，死死咬着唇才没出声。
　　怀里的布偶熊又震了，缺眼的空洞渗了滴冰凉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
　　就这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东西猛地转头，礼帽“啪嗒”掉在地上——它没有脸，本该是五官的地方，只有一个黑漆漆的洞，黏腻的黑液从洞里淌出来，滴在地上，“嗒嗒”的响，砸出小小的坑。
　　“找到你了。”
　　破锣似的声音砸过来，它长臂猛地朝木架抓来，尖指甲擦着童言的耳朵划过，带起的冷风刮得皮肤生疼，木架的木板被抓出五道深痕，碎木屑溅了他一脸。
　　童言吓得往旁边滚，撞在木架上，铜制零件哗啦啦砸下来，砸在那东西身上。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黑液淌得更凶，滴在零件上，冒起白烟，腐蚀出一个个小洞。他趁机爬起来往旋转楼梯跑，手里的黄铜钥匙烫得更厉害——碎片肯定在楼上，钥匙在引着他。
　　楼梯板被他踩得吱呀乱响，身后的嘶叫和脚步声追得极紧，黑液滴在楼梯上，白烟冒个不停，木质梯板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童言一口气冲了两层，腿软得快站不住，却不敢停，钥匙的烫意顺着掌心钻到胳膊里，指引着他往顶楼去。
　　顶楼是钟楼的钟芯处，巨大的齿轮停在半空，蒙着厚厚的灰，蛛网盘在齿轮缝隙里，像张黑网。正中央的石台上，摆着个嵌着铁框的玻璃盒，盒里躺着半枚月牙吊坠，和他手里的那半纹路能对上，正是第二块碎片！
　　可石台旁，竟还立着个东西——和楼下那只一样的无脸怪，只是身形更矮，礼裙更破，手指更尖，正背对着他，趴在石台上，用指尖一下下抠着玻璃盒的铁框，发出“咯吱咯吱”的刮擦声。
　　童言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进退两难。楼下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越来越近，而眼前这只，似乎还没发现他。
　　他攥着钥匙，踮着脚想绕到石台另一侧，刚动了半步，鞋底踩碎了地上的干木屑，发出一声轻响。
　　那只矮无脸怪猛地转头，黑漆漆的脸洞对准他，黑液淌得更快，它发出一声尖细的嘶叫，长臂朝他抓来！
　　童言慌忙侧身躲开，胳膊还是被指甲划了一下，火辣辣的疼，血珠立刻冒了出来，滴在地上，竟引来了两只无脸怪的同时嘶吼。楼下的那只已经冲上楼，两只怪一前一后，把他堵在了钟芯旁。
　　“月亮……拿过来……”两只怪异口同声，声音粗嘎又尖细，搅在一起，刺得耳膜生疼。它们同时朝他扑来，长臂交织成一张黑网，童言被逼得退到齿轮旁，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退无可退。
　　他急得把怀里的布偶熊朝矮怪砸过去，布偶熊撞在它脸洞上，突然爆发出一点微弱的白光，矮怪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一下，嘶叫着用手捂着脸洞。可另一只高怪已经冲到眼前，冰冷的手指攥住了他的手腕，黑液顺着指缝滴在他的手背上，烧得钻心的疼，骨头都像麻了。
　　“我的……月亮……”高怪嘶吼着，另一只手朝他口袋里的半枚吊坠抓来。
　　童言红了眼，猛地抬脚踹在它的膝盖上，那东西的膝盖竟像纸糊的，凹进去一块，却毫无痛感，手反而掐得更紧，他的手腕几乎要被捏断。矮怪也缓过劲来，朝他的另一只手抓去，眼看就要碰到玻璃盒里的碎片。
　　就在这时，童言攥着的黄铜钥匙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黄光，烫得他几乎握不住，黄光裹住他的手腕，高怪像被泼了开水，猛地松开手，嘶叫着往后退，被黄光碰到的地方，竟开始一点点消融，黑液淌了一地。
　　“是钥匙……”童言脑子一炸，突然想起守夜人给钥匙时，上面刻的月亮纹。他抓起钥匙，朝矮怪狠狠挥去，黄光扫过，矮怪也发出凄厉的嘶叫，身体开始消融，却还不死心，长臂死死勾住石台的边缘，想把玻璃盒扫下来。
　　童言趁机冲过去，一把掰开玻璃盒的铁框，抓出里面的半枚吊坠，和手里的拼在一起——刚对上纹路，完整的月牙吊坠就爆发出银光，比黄铜钥匙的黄光更亮，瞬间裹住整个顶楼。
　　两只无脸怪发出最后的嘶叫，在银光里化作两滩黑液，滋滋地冒着烟，最后渗进地板，没了痕迹。
　　可银光没停，反而越来越亮，顶楼的巨大齿轮突然开始转动，“咔啦咔啦”的声响震耳欲聋，卡壳的钟摆重新摆动，头顶的大钟被带动，钟锤撞在钟壁上——
　　当——
　　一声闷响，整个克里斯蒂街的雾突然开始翻涌，街两旁的房子里，传出无数东西抓挠木门、拖拽重物的声响，小孩的哭声、女人的尖叫混在一起，从雾里钻出来，撞在钟楼的墙上。
　　童言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他摸出来看，屏幕上的红字在银光里晃得刺眼：
　　【警告！副本异变：月亮吊坠激活钟楼阵眼，引动街内所有怨魂，限时10分钟，需关闭阵眼（钟楼底层机关盒），否则副本崩塌，玩家永久滞留！】
　　【当前剩余时间：09:59】
　　刚看完，顶楼的银光突然暗了一下，一根断裂的木梯从上方掉下来，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碎成木屑。阵眼激活后，钟楼的结构开始松动了。
　　他不敢多留，攥着月牙吊坠和黄铜钥匙，转身往旋转楼梯跑，银光裹着吊坠，在前方照出一条路，楼梯板踩上去摇摇晃晃，时不时有碎石从头顶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跑到底层时，雾已经涌进了钟楼，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不足一米，雾里裹着冰冷的触感，还有无数道黏腻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凭着钥匙的烫意，在雾里摸索，终于在墙角摸到一个嵌在墙里的铁盒——机关盒，上面有个月牙形的凹槽。
　　他赶紧把完整的月牙吊坠嵌进去，凹槽正好契合，吊坠的银光慢慢收进铁盒里，齿轮转动的声响渐渐变缓，大钟的敲击声也停了，街外的嘶吼和哭声慢慢淡下去，雾开始一点点散。
　　铁盒“咔哒”一声扣上，手机的震动终于平缓下来，屏幕上的红字换成了正常的结算字体，在慢慢亮起的光里清晰起来：
　　【D级副本：克里斯蒂街隐藏任务任务完成！】
　　【玩家：童言】
　　【获得物品：完整的月亮吊坠（可取出）、黄铜钥匙×1、破损的布偶熊×1、积分×200（异变加成）】
　　【解锁技能：微光（月牙吊坠附带，可驱散低阶怨魂，冷却1小时）】
　　【副本结算中……即将传送回17号指令大厅】
　　银光再次裹住他，童言下意识弯腰，捡起掉在底层地上的布偶熊——它的绒毛焦黑了一大片，缺眼的空洞处还沾着一点黑液，却比之前软了点，似有微弱的温度。他把布偶熊抱在怀里，攥着机关盒上的月牙吊坠，闭眼扛过天旋地转的眩晕。
　　再睁眼时，他正瘫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脚边是摔碎的水杯，水渍没干，纸箱好好的摆在墙角，墙上的剥落的墙皮还在原处，一切都和进入副本前一模一样。
　　只有怀里焦黑的布偶熊、掌心攥着的黄铜钥匙、嵌在机关盒里（竟跟着他一起传送回来）的月牙吊坠，还有手机屏幕上清晰的结算页面，在告诉他，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手机又震了一下，弹出一行新字，带着淡淡的金光：
　　【恭喜玩家童言，以S级评价通过首次异变副本，解锁玩家面板+新手礼包×1，下次副本“克里斯蒂街”开启时间：7日后】
　　【新手礼包已发放，可在面板查看】
　　童言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把衣服浸得湿透，他靠在墙上，轻轻摸着怀里的布偶熊焦黑的绒毛，眼眶有点发酸。这只陪了他十几年的旧布偶，刚才替他挡了两次，差点彻底碎掉。
　　他没注意到，嵌在铁盒里的月牙吊坠，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银光收尽后，吊坠的纹路里，悄悄闪过一丝极淡的黑纹，转瞬即逝。
　　而出租屋窗外的巷口，那个穿黑色风衣、脖颈僵硬的男人，又出现在了那里，仰头看着他的窗户，手里的银色箱子，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