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语》续枝江

4、旧怨难平

　　法医科的白炽灯冷得像冰，夏饶蹲在解剖台旁，镊子夹着那根从死者头发里提取的黑色毛发，指尖微微泛白。

　　谢晏洲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上的国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声音低沉如大提琴：“赵坤的行踪已经锁定，他三天前出现在城西废弃工厂，与第二名死者有过接触。”

　　夏饶没回头，将毛发小心放进证物袋，标签上的字迹凌厉：“毛发DNA比对结果刚出来，与赵坤的基因序列吻合度99.8%。但——”她顿了顿，转身时眼底带着解剖刀般的锐利，“死者脖颈处的勒痕是顺时针缠绕，赵坤惯用左手，以他的发力习惯，勒痕应该是逆时针。”

　　谢晏洲的眉峰骤然拧紧。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侦查笔记，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击者称，案发当晚看到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从死者小区离开，身高体型与赵坤完全一致。而且，赵坤的住处搜出了与死者指甲缝里皮屑成分相同的纤维。”

　　“巧合，或者栽赃。”夏饶将证物袋拍在案台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谢晏洲，你查案只看表面证据吗？三年前你就是这样，被所谓的‘铁证’蒙蔽，放走了真凶！”

　　“夏饶！”谢晏洲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三年前的证据链本身就有瑕疵，我没有放走任何人！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赵坤是唯一的突破口！”

　　“突破口？”夏饶笑了，笑声里裹着刺骨的寒意，“你有没有想过，这起连环案的凶手，根本就是在模仿五年前的作案手法？他在故意引导我们找到赵坤，掩盖真正的目的！”

　　她俯身拉开解剖台下方的抽屉，取出五年前悬案的尸检报告复印件，狠狠拍在谢晏洲面前：“你看！当年死者身上的勒痕也是顺时针，而且同样有檀香残留！这不是巧合，是凶手在挑衅，在告诉我们，三年前的案子，我们查错了！”

　　谢晏洲的目光落在报告上，指尖抚过那些早已泛黄的字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三年前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夏饶红着眼眶逼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恩师在耳边叹息着“证据不足”，赵坤被释放时那意味深长的笑……

　　“檀香的来源查到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城西有家香烛铺，赵坤案发前一周买过同款檀香。夏饶，所有线索都指向他，你不能因为私人恩怨，否定所有证据。”

　　“私人恩怨？”夏饶的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谢晏洲，你忘了死在你面前的人是谁吗？是我哥哥！是那个把你当亲弟弟，却被人活活勒死，真凶至今逍遥法外的夏屿！”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谢晏洲心上。

　　夏屿的死，是他心底永远的痛，也是他与夏饶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当年如果不是他轻信了恩师的话，如果不是他犹豫着没有坚持深入调查，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没忘。”谢晏洲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所以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真凶逃脱。但我们必须基于证据说话，不能被情绪左右。”

　　他伸手想去拿那份三年前的尸检报告，夏饶却猛地将报告抽走，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证据？你所谓的证据，不过是凶手想让你看到的！谢晏洲，我告诉你，这起案子的关键不在赵坤身上，而在檀香和顺时针勒痕上！三年前的真凶，根本就不是赵坤！”

　　就在这时，夏饶的手机突然响起，是技术科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僵住，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挂了电话后，她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茫然：“技术科刚刚检测出，死者头发里的檀香成分，与三年前案发现场的檀香，来自同一批原料……而且，那批原料，在三年前就已经停产了。”

　　谢晏洲的瞳孔骤然收缩。

　　同一批停产的檀香原料，意味着两起案件的凶手，手里握着同样的东西。要么是赵坤当年藏起来的，要么……五年前的真凶，一直都在。

　　“现在你还觉得，只是巧合吗？”夏饶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绝望，“谢晏洲，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这不是简单的连环案，是有人在替五年前的真凶‘收尾’，或者说，是在向我们复仇。”

　　谢晏洲沉默了。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落在夏饶单薄的背影上，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夏饶说的有道理，可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赵坤绝不可能无辜。而五年前的旧案，牵扯甚广，恩师的突然退休，赵坤的销声匿迹，还有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线索……

　　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和夏饶，也缠绕着那些尘封的真相。

　　“合作。”良久，谢晏洲开口，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让技术科重新勘查五年前的案发现场，你负责深挖两起案件的尸检细节，找出更多关联。但夏饶，”他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是化不开的复杂情绪，“这一次，放下恩怨，只看真相。”

　　夏饶与他对视，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像两把交锋的刀。她看到了他眼底的坚定，也看到了那深埋的愧疚。

　　五年的怨恨，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可哥哥的仇，真相的重量，让她无法再固执下去。

　　她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但谢晏洲，我最后信你一次。如果这一次，你再让我失望……”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可眼神里的决绝，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晏洲的心猛地一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应。他知道，这一次，他赌上的不仅是自己的职业生涯，还有他与夏饶之间，仅存的一丝可能。

　　法医科的灯光依旧冰冷，解剖台上的物证静静躺着，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被迫站在同一战线的两人，身后是五年的旧怨，身前是迷雾重重的凶案，他们的合作，注定布满荆棘与拉扯。

　　而那批停产的檀香，那顺时针的勒痕，还有隐藏在暗处的真凶，正等着他们一步步靠近，揭开那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