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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刀锋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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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公安局法医科的灯,亮了整宿。
夏饶摘下沾满消毒水味的手套,指尖泛白,眼底却无半分疲惫。解剖台上的尸体已经缝合完毕,冰冷的金属台面上,只留下一份详尽的尸检报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如同手术刀划过的痕迹。
“夏法医,刑侦队的人来了,说要取尸检报告。”助手推门进来,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夏饶“嗯”了一声,将报告整理好,转身时,恰好撞上一道挺拔的身影。
男人穿着黑色警服,肩章上的星花在灯光下格外醒目,眉眼深邃,下颌线紧绷,正是刑侦支队副队长,谢晏洲。
三年未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沉了些,像淬了冰的寒潭。
夏饶的脚步顿住,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报告,指节泛白。空气仿佛凝固了,消毒水的味道都变得刺鼻起来。
“夏法医,”谢晏洲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尸检报告。”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温度,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夏饶面无表情地将报告递过去,语气冷淡得像在对待陌生人:“死者死于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明显勒痕,凶器推测为宽约两厘米的棉质绳索,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另外,死者指甲缝里有微量皮屑,已送去DNA比对。”
谢晏洲接过报告,快速翻阅着,目光停留在某一页时,眉头微蹙:“你确定死亡时间是这个范围?根据现场监控,死者昨晚八点后就没离开过住所,而住所内没有打斗痕迹,凶手大概率是熟人作案,死亡时间会不会更晚?”
“我是法医,”夏饶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我的结论,基于尸体的生理反应和解剖结果,不是基于你的猜测。”
谢晏洲抬眼,目光与她相撞。她的眼神太冷了,像解剖台上的冰,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五年前的那些纠葛,都被她亲手埋进了冰冷的尸体里。
“夏饶,”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隐忍,“这是连环案,第三起了,我们不能出错。”
“我从没出过错。”夏饶寸步不让,“谢队长要是觉得我的报告有问题,可以申请重新尸检,不过我提醒你,市局里,没人比我更了解尸体。”
她的话像一根针,狠狠刺进谢不洲的心里。五年前,也是这样,她坚信自己的判断,而他,因为那该死的“程序正义”,没能站在她这边。
“我不是质疑你的专业,”谢晏洲的声音软了些,“只是想确认细节,毕竟……”
“毕竟什么?”夏饶挑眉,语气带着嘲讽,“毕竟三年前,你就是因为‘确认细节’,才让真凶逍遥法外的?”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谢晏洲的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里的隐忍变成了痛苦,还有一丝无法辩驳的愧疚。
“夏饶,当年的事……”
“不必再提。”夏饶转身,背对着他,“报告给你了,刑侦队的事,与我无关。”
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株孤独的白菊,在冰冷的法医科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孤傲。
谢晏洲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报告仿佛有千斤重。他知道,三年前的伤疤,从来没有愈合,只是被她强行掩盖了。而这起连环案,却又将他们重新拉回了原点,刀锋相见,无处可逃。
法医科的灯,依旧亮着,只是空气里,多了几分无法化解的冰冷与拉扯。这起连环案,不仅关乎真相,更关乎他们之间,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爱恨与愧疚。
是三年前的争吵。失去理智的控诉、委屈和愤恨埋没了属于他们爱的曾经。
解剖室的无影灯惨白刺眼,夏饶指尖死死扣着那块刚提取的骸骨碎片,指节泛白,骨粉嵌进指甲缝里,像二十年前那场雨夜溅在他脸上的血,洗不掉,磨不灭。
那年她才六岁,躲在衣柜里,眼睁睁看着兄长浑身是血倒在面前,凶手的脸模糊在黑暗里。他熬了二十年,弃了所有,只为成法医,日日与骸骨为伴,偏执地想让冰冷的骨头吐出血字真相,还兄长一个清白。
昨夜熬到天明,他终于匹配上骸骨残留的微量DNA,锁定了当年的嫌疑人,真相近在咫尺,只差最后一步送检比对。谢晏洲却推门而入,警服上还沾着夜露,手里的暂扣文书,像一把刀,直直扎过来。
“证据链不完善,程序不合规,暂时搁置。”谢晏洲的声音低沉,带着他一贯的理智,可这份理智,在夏饶眼里无比残忍。
夏饶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声音发颤:“谢晏洲,那是我哥!是我死在血泊里的亲哥!你跟我说程序?”
谢晏洲喉结狠狠滚动,伸手想碰他的脸,却被夏饶狠狠挥开。“我是警察,程序是底线,也是对案件负责。”
“负责?”夏饶笑出了泪,泪水砸在骸骨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等了十七年,从孩童等到法医,等的不是你的程序底线!你守你的正义,我追我的真相,我们,到此为止!”
他将骸骨碎片狠狠按在解剖台,转身背对谢晏洲,脊背挺得笔直,却抑制不住地发抖。谢晏洲僵在原地,那句“我会帮你”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物证被暂扣,线索断了,兄长的冤屈依旧石沉大海。而她和谢晏洲,从默契恋人,成了隔着真相与规则的陌路,解剖室里只剩骸骨无声,和两人之间再也无法缝合的裂痕。
思绪打断....谢晏洲发现痛苦还在爱却早已感受不到胸口隐隐作痛。他站在走廊尽头,指尖还残留着夏饶挥开他时的力道,那股带着骨粉凉意的决绝,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冷。
警服外套没来得及扣,夜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掀起衣摆,露出里面熨帖的衬衫,领口还沾着夏饶方才溅落的泪渍,早已干涸成淡淡的痕迹,像一道洗不掉的疤。他抬手想抹掉,指尖触到领口,却猛地顿住,仿佛那点湿痕是夏饶仅存的温度,碰一下,就碎了。
走出法医中心大楼,夜色已浓得化不开。路灯昏黄,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十七年前那个雨夜,夏饶躲在衣柜里看到的、支离破碎的世界。谢晏洲迈开脚步,却不知该往何处去,双脚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让人心慌。
他没有开车,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想起以前加班到深夜,他总会在这里买一盒热牛奶,快步赶回解剖室,看夏饶趴在解剖台上,专注地对着骸骨低语,眼里是藏不住的执念。那时的牛奶是热的,夏饶的笑容是暖的,连解剖室里的骸骨气息,都带着一丝温柔。
可现在,便利店的灯依旧亮着,他却再也没有理由进去买一杯热牛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下属发来的调查进展,他看都没看,随手按灭屏幕。此刻,任何关于案件的线索,都比不上夏饶红着眼眶说“到此为止”时的模样,那模样像一把锋利的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鲜血淋漓。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冷清,没有夏饶喜欢的白玫瑰,没有解剖报告散落的书桌,没有深夜里亮着的一盏小灯。以前夏饶总说,这里不像家,像个临时落脚点,他那时笑着答应,等案子结束就一起布置,可现在,连这个约定,都成了奢望。
他脱了警服,随手扔在沙发上,警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刺得人眼睛生疼。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门,里面只有几罐啤酒,没有热牛奶,没有夏饶爱吃的草莓蛋糕,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一罐啤酒,没有开瓶,只是紧紧攥在手里。罐身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靠在冰箱门上,缓缓滑落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肩膀一点点垮塌。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极了夏饶落在骸骨上的泪。他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的公寓里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他知道自己没错,程序是底线,是保护夏饶的唯一方式,可他还是伤了他,伤了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多年的人。
骸骨无声,裂痕难缝。
他独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攥着未开的啤酒,面前是空荡荡的公寓,窗外是漫天寒星。这个夜晚,没有热牛奶,没有夏饶,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颗失魂落魄、无处安放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