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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幼崽的投喂攻略 ...

  •   蹄声听不见了。

      郁徽趴在那里,耳朵贴着地面,一直听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风里。他把头抬起来,望着洞口。

      月光还从那里照进来,落在那片空地上。火把烧完了,只剩一截焦黑的木棍。格罗姆被压在岩石下,一动不动。雷克萨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走了,原地只剩一摊血。

      郁徽收回目光。

      他试着通过血脉连接,把一道意念递出去。

      安全了。

      那道意念并非语言,仅仅是确认。

      像把手伸出水面,让它们知道他还在这里。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他听见雪吟站了起来,听见霜尾和白茸也从阴影里走出来,听见那些年轻狼陆续起身。极轻的脚步声传来,一步一步,往他这边靠近。

      有什么东西凑到他后腿旁边。

      郁徽偏过头。

      是那只幼崽。银灰色胎毛那只。它不知什么时候从母狼腹下钻了出来,正仰着头,湿漉漉的鼻尖翕动着,嗅他后腿伤口边缘的皮毛。

      它嗅得很小心,鼻尖几乎没碰到伤口,只是悬在那里,一下一下翕动。

      郁徽没有动。

      那幼崽嗅了一会儿,又把鼻尖凑到他肩胛的方向,够不到,就踮起后腿,整个身体往前倾。它的前爪扒在石台边缘,爪尖太嫩,扒不住,滑下来,又扒上去。

      白茸从后面走上来,低头叼住它后颈的软皮。

      幼崽被叼起来,四只小爪悬在空中,挣了一下。白茸没有松口,把它叼回自己腹下,用前肢圈住。

      幼崽不挣了。它把脑袋从母亲前腿缝里挤出来,继续望着郁徽。

      郁徽把头转回去。

      他望着洞口方向,望着石台边缘那几包草药和半截绷带。

      他想起那个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

      那个特使救了他。为什么?

      因为法令?疤脸看见令牌就退了,令牌是真的,法令也是真的。但禁猎期内不得捕杀智慧生物——那是帝国的法令,不是那个人的法令。他执行法令,只需要把人赶走就够了,用不着留下来,蹲下来,问那声“疼吗”。

      他知道银月血脉。

      银月狼族灭绝三百年,普通人早就忘了这个名字。他知道。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中并无惊讶,而是确认。像翻古籍翻到某一页,发现上面写的东西还活着。

      他想从这里得到什么?

      郁徽把那几包草药又看了一遍。普通的草药,治外伤的,值不了几个钱。绷带也是普通的,麻布,手工缝的边。这些东西任何一个镇子都能买到,用不着骑马进山来送。

      他想起那个人的脸。

      蹲下来的时候,睫毛垂着,遮着眼睛。给他敷药的时候,手指很轻,没有碰到伤口深处。站起身要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看着。

      还有那声“疼吗”。

      比洞穴里的风声还轻,但郁徽每一根毛都听见了,像听自己的心跳。

      郁徽把头低下去。

      该信哪一个?理性说不可轻信,直觉却在反驳——那人的手指是凉的,凉的没有恶意。

      他把草药叼到霜牙面前,又回头望洞口——那个人早不见了,但他还是望了很久。

      他趴下,下巴搁在草药包上,闭上眼。草药的气味很淡,像那人的手。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

      是老狼。

      郁徽转过头。

      霜牙趴在那堆干草边缘,浑浊的眼珠望着他。它那条错位愈合的后腿拖在身后,动不了,但它的头抬着,望着他,喉咙里压着那声呜咽。

      旁边那头侧躺的老狼也睁开眼。它胸腹间缠着的布条已经看不出颜色,伤口边缘泛着青黑,但它也望着他。

      五头老战狼都望着他。

      还有那十几头年轻狼。它们伏在阴影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都望着他。

      有三头母狼站在石台周围,没有出声。

      郁徽和它们对视。

      他把那声呜咽从血脉连接里接过来,拆开,看见里面的意思。

      王。

      那个人类。

      可信吗?

      郁徽望着它们,望着那些浑浊的和清亮的眼睛,望着那些伤和溃烂和错位愈合的骨头,望着那三只从母狼腹下探出脑袋的幼崽。

      他想起那个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记住了。

      郁徽把目光收回来。

      他开始挪动身体。

      前爪撑住石台,后腿拖着,一点一点往石台边缘挪。每挪一寸,肩胛的伤口就撕裂一分,血从愈合不久的痂壳下渗出来,滴在石台上。

      他挪到石台边缘,低下头,用嘴叼起一包草药。

      草药包不大,但叼着很费劲。毕竟狼王的嘴不是用来叼东西的,是用来咬的。他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让那包草药稳稳地卡在犬齿之间。

      然后他挪下石台。

      后腿落地的时候,那块贯穿伤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晕过去。他用前爪撑着,稳住身体,然后一步一步往霜牙那边挪。

      霜牙望着他。

      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郁徽挪到它面前,低下头,把那包草药放在它前爪旁边。然后他转身,又往石台那边挪。

      他挪了五趟。

      五包草药,五头老战狼。每头面前放了一包。

      绷带他叼不起来。他用前爪把那半截绷带往雪吟那边拨了拨,雪吟低头叼起来,放到霜尾面前。霜尾看了看,没动。

      郁徽挪回石台边缘,趴下来。

      他的伤口比刚才更疼了。那几趟挪动用尽了今夜攒起来的所有力气。他趴在那里,大口喘气,血从肩胛和后腿往下淌,滴在石台上。

      霜牙的呜咽声又响起来。

      这次的呜咽并非询问,而是别样的含义。

      郁徽没有去看。他只是趴着,望着洞口方向。

      月光从那里照进来。很淡,很冷。

      他想起师父的话。

      师父说,山里猎户给你留吃的,你得还。山中规矩如此,与人情无关。

      那个人留下了药。

      他没有什么能还的。

      他只能先活着。

      郁徽闭上眼。

      他把意念递出去,给所有还活着的族人。

      加固洞穴。

      把那些碎石堆到洞口两侧,再把逃生通道清出来,幼崽移到更深处。

      郁徽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年轻狼们站起来,往洞口方向走去。雪吟和霜尾开始挪动那些干草,把它们堆到岩壁凹处。白茸把三只幼崽往里推了推,自己也跟着往里挪。

      他没有睁眼。

      月光从裂隙洒下来,落在他身上。那些银白色的光丝还在,一缕一缕,飘浮在空气里。他唤它们,让它们往自己身边聚拢。

      它们来了。

      很慢,但来了。一缕落在他肩胛伤口边缘,痛意退了一分。又一缕,落在他后腿,那一片肌肉松弛下来。

      他维持着那个状态,让那些光丝一缕一缕没入自己的身体。

      像萤火虫落进水里。

      没有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他旁边。他没有睁眼。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推到他前爪旁边,毛茸茸的,很软。

      他睁开眼。

      那只银灰色胎毛的幼崽蹲在他旁边,正用脑袋顶那包草药。草药包被它顶得翻了个个儿,它又顶一下,顶到他前爪缝里。

      它抬起头,望着他。

      郁徽和它对望。

      月光从裂隙洒下来,落在它银灰色的胎毛上,落在它圆溜溜的眼睛里。

      它又把头低下去,顶了顶那包草药。

      郁徽低下头,把那包草药叼起来,放到自己下巴底下。

      幼崽不顶了。它挨着他的前爪趴下来,把脑袋搁在自己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郁徽望着它。

      很小。脊背上的毛还没长齐,能看见底下粉色的皮肤。肋骨一根一根的,呼吸的时候轻轻起伏。

      他想起雪吟舔那道旧伤的样子。

      想起霜牙拖着后腿走路的步子。

      想起那五头老战狼望着他的眼神。

      他把头低下去,搁在前爪上。

      他没有再去想那个人。光丝还在来,一缕一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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