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陈舒白

73、等待

　　进入初中的顾子安已经有了俊朗少年的模样，脸颊虽还残余一点点属于孩童的柔润，但下颌线已开始显现出清晰的走向，像精心勾勒的水墨一笔。看人时目光清正坦荡，让人想起林间未染尘雾的晨光。鼻梁挺直，嘴唇线条很薄，不说话时习惯微微抿着，有着一种不自觉的认真。最秒的是他笑起来的瞬间——仿佛有风忽然吹开云层，清辉洒落，那干净的笑意从眼底漾开，然后整张脸都明亮起来，坦率得让人心头一颤。
　　张姣姣同学心头是颤了又颤。
　　对于仍然是同校同班的张姣姣同学，顾子安开启了“不认识、不了解、不熟悉”状态，不小心对面遇到时他会心底下意识一沉，但表情是高深莫测、清风朗月。张姣姣不再近距离盯紧顾子安了，她觉得羞涩，她很想看他，她又有些不敢去看他。
　　初一的学校春季运动会，张姣姣根据自己的体型优势报了铅球投掷比赛，在她即将要投出那一枚重达五公斤的铅球时，她不小心就瞟到了距离她十米左右的、在她左侧三十度角站立着的顾子安，她手一扬就无意识地砸了过去。铅球呼啸着擦着顾子安的头部重重地落在了地上。顾子安下意识地猛然侧身一躲，惯性让他摔倒在地。在附近观看比赛的师生们全都惊呆了，以为顾子安被铅球砸倒了，便迅速齐齐地涌向了顾子安 。
　　张姣姣惊恐至极地率先飞扑过去，背起顾子安就向医院跑。顾子安莫名地接连遭遇了两次惊吓，他有些口不能言了，他只能剧烈地进行肢体上的挣扎与反抗，无奈目前他在体型上尚无法与张姣姣抗衡，而且张姣姣也是从小接受军队体能及摔打训练的，真要是打，他现在也未必能得打过。
　　边被张姣姣强背着跑，顾子安边听到张姣姣说：“子安哥哥，你别怕，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被砸傻了或者砸瘫了，我都会对你负责
　　！我娶你！我嫁给你也行！”
　　顾子安更加惊恐了，他以实际行动向张姣姣表示了大可不必。他用一支胳膊松松地勒住了张姣姣的脖子，用另一支手紧紧地捏住了张姣姣的鼻子，最终迫使张姣姣放下了他。
　　从那天起，他开始练习擒拿术与反擒拿术，尤其是重点练习如何把体型大于他的人一招反制。
　　从那天起，顾子安在教室以外对张姣姣保持了十米以上的距离，且尽量保证不在她视线的180度角以内出现。
　　初二新年的班级文艺汇演，张姣姣唱了一首歌，又跳了一段舞。张姣姣唱的歌是《爱如潮水》，居然意外的很好听，她的声音有一些娇媚，有一丝甜美，但并不腻人，就是一种裹着蜜糖光泽的丝绒感，让人心尖泛起细小涟漪，继而整颗心都软了下来。当张姣姣唱到“既然爱了就不后悔，再多的苦我也愿意背，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紧紧跟随，爱如潮水她将你我包围......”，她含情脉脉地望向了顾子安，顾子安立刻心硬如铁转过头去。
　　张姣姣跳的是伦巴，当她挺起胸膛，下巴微扬，那份坦然与骄傲，让她周身散发出近乎女王的气场。伦巴的缠绵与欲说还休在她小小的刚刚发育的身上呈现出独特的质感，她的胯部夸张地摆动，因为身体的丰腴，幅度更显圆融、饱满，可她的脚步却又如此轻巧、精准。力量与轻盈、圆润与灵动，居然在她的身上达成了奇妙的和谐。她旋转时，裙摆盛开如花，她亦笑靥如花。她此刻的光芒无比耀眼，漂亮到灼人。
　　全班同学掌声如雷，唯有一人抬头望天。
　　初三刚开学，张姣姣就找到顾子安，说：“我要高中和你上一个学校，你总是考第一，我才考二十几名，我要努力和你一样，你等等我行吗？”顾子安只觉得好笑，他想这是我能等的吗？
　　于是，他就在课间再也看不到张姣姣出去玩闹了，甚至中午同学们睡觉或者休息的时间，他也会常常看到张姣姣在老师的办公室里追问问题。甚至有时课堂上张姣姣会主动站立在最后一排，她和老师请求她要站着上课，否则她会发困打瞌睡。
　　顾子安听他爸说，张姣姣最近每天都会学习到深夜一点左右。
　　有一天，顾子安看到张姣姣在自习课上边做卷子边打瞌睡，她的头就那样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一样，再猛然一惊醒，继续做题。
　　顾子安就想起了刚开学张姣姣找他时的那个样子，正下着雨，张姣姣追上了他，她已经比顾子安矮了近半个头了，她仰望着顾子安，雨水顺着她的发梢、睫毛、鼻尖滚落，她的眼睛里有一层颤动的、剔透的水膜，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哀切，但却说着最直接、不加掩饰的诉求。顾子安记得当时自己未置可否，转身离去。
　　不知道为什么，顾子安看着此时“啄米”般困顿的张姣姣，他就想起了那天的雨与那双潮湿的眼睛。他心底就有了一丝莫名的疼惜。多年之后，顾子安对自己当时的隐隐痛意仍感迷惑不解，他知道，那并不仅仅是一个少年忽然而起的良知。
　　顾子安把自己的笔记画上了重点，再把每科的习题册标记上“典型必做”拿给了张姣姣，并告诉她全部完成后，来向他换下一批习题册。同时，每天给她留出自己的中午课间十五分钟，可以由她来问她不会做的习题。
　　张姣姣并不笨，事实上是很聪明，她只是之前从来没有努力过。
　　初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张姣姣第八名。
　　初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张姣姣第四名。
　　初三下学期的期中考试，张姣姣第二名。
　　初三下学期的期末考试——中考，张姣姣与顾子安一同考入省重点高中——阳城五中。
　　顾子安在得知成绩的那一刻，十分开心地笑了，不是因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