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为命运》墨子林

2、双人时区

　　第二章双人时区

　　便利店的白炽灯有种催眠的嗡鸣。

　　江停云站在热饮柜前，指尖悬在“美式咖啡”和“热牛奶”两个按钮之间。他的余光一直锁定在沈照夜身上——那人正在冷藏柜前挑选三明治，侧脸在冷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条金线。

　　它依然存在，以一种违背所有物理常识的方式。当沈照夜走到冷藏柜前时，金线穿过了一排果汁纸盒；当他弯腰看底层商品时，金线又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玻璃柜门。它不受任何物质阻碍，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却又如此真实地连接着两人的胸口与手腕。

　　江停云尝试移动左手。

　　金线随之移动，像一条有生命的、无形的脐带。他试着后退一步，线被拉长，但没有任何紧绷感，仿佛它的长度是无限的。他又试着向前，线柔软地收缩。

　　它适应一切距离。

　　“这个牌子的牛奶很好喝。”

　　声音突然从身侧传来。江停云手一颤，按下了“热牛奶”按钮。机器开始嗡嗡作响。

　　沈照夜不知何时已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金枪鱼三明治和一瓶橙汁。“你看起来很冷。”他说，目光落在江停云仍有些潮湿的肩头，“热牛奶比咖啡好。”

　　“谢谢。”江停云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接过纸杯，温热透过杯壁传来。手腕上的金线从牛奶的热气中穿过，毫无波动。

　　他们一起走向收银台。深夜的便利店只有他们两位顾客，店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孩，正低头看手机，眉心的线是淡蓝色——他会在三年后辞掉这份工作，回到家乡开一家小店，线在七十二岁平稳收束。

　　寻常，可预测。

　　不像他手腕上这条。

　　“一起付。”沈照夜在江停云摸出钱包前说。他的动作自然得像是理所当然。

　　江停云想拒绝，但沈照夜已经扫码付款。电子提示音响起：“支付成功，六十八元。”

　　“我转给你。”江停云摸出手机。

　　“不用。”沈照夜拎起袋子，“就当是……雨夜偶遇的纪念品。”他推开门，凉风裹着雨丝卷进来，“你往哪边走？”

　　江停云下意识地看向右边——他公寓的方向。手腕上的金线也随之指向那个方向。

　　但沈照夜却看向了左边。

　　金线的中间部分因此形成了一个柔和的弧度，像一座连接两个不同世界的小桥。

　　“我往这边。”沈照夜说，“那……再见？”

　　他说得很随意，就像对任何一个偶遇的陌生人。但江停云知道不是。不可能。这条线不可能只是“偶遇”的产物。它在，就意味着某种超出理解的联系已经建立。

　　“等等。”话出口的瞬间，江停云自己都愣住了。

　　沈照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雨水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朦胧的幕布。

　　“那个……”江停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你……住附近？”

　　蠢透了。他在心里骂自己。

　　沈照夜却笑了，那笑容在雨夜的灯光下有种奇异的温暖。“清源路，转角那栋旧公寓。你呢？”

　　“我在你对面。”江停云说，“临江苑，七楼。”

　　这是实话。临江苑和那栋旧公寓只隔一条窄街，从江停云的厨房窗户，刚好能看见旧公寓三楼朝南的房间——如果那房间亮着灯的话。

　　“真巧。”沈照夜说，听起来并不惊讶，“那么，也许还会见面。”

　　他转身准备离开。金线随着他的动作被拉长，拉长，江停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如果线被拉得太长会怎样？如果沈照夜走到街角，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这条线会消失吗？会断裂吗？

　　“沈照夜。”他又叫住了他。

　　这次，沈照夜转过身的速度慢了一些。他的表情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好奇，或许还有一点期待。

　　江停云举起左手，让手腕上的金线完全暴露在便利店透出的光下——虽然他知道对方看不见。“如果……”他斟酌着词语，“如果我告诉你，我能看见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你会觉得我疯了吗？”

　　雨声在两人之间填满沉默。

　　然后沈照夜说：“比如呢？”

　　“比如……”江停云深吸一口气，“连接在你我之间的那条金线。”

　　他做好了被嘲笑、被质疑、被当作怪人的准备。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平静地接受对方的退避，然后独自回到那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终局的世界。

　　但沈照夜只是眨了眨眼。

　　“什么样的线？”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金色的。从你胸口连接到我的手腕。它……”江停云描述着，“它不像其他线那样指向终结。它只是……存在着。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存在。”

　　沈照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江停云的手腕。他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有意思。”他说，然后做了一个让江停云完全意外的动作——他伸出手，手掌悬停在江停云手腕上方几厘米处，“在这里？”

　　江停云点头。

　　沈照夜的手向下移动，在应该触碰到金线的位置停住。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仿佛在感受什么。

　　“……有温度吗？”他问。

　　“没有。”

　　“有重量吗？”

　　“没有。”

　　“会阻碍你的动作吗？”

　　“不会。”

　　沈照夜收回手，若有所思。“看不见，摸不着，没有物理属性，却能被你清晰感知。”他抬眼看向江停云，“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

　　江停云等待着他的判断。

　　“像某种只有特定接收器才能接收的信号。”沈照夜说，“而我，碰巧是发射源。”

　　这个比喻让江停云一怔。二十二年来，他从未这样思考过自己的能力——不是诅咒，不是天赋，而是……接收器？

　　“你不好奇吗？”江停云问，“不怀疑我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沈照夜笑了。这次的笑里有种深长的意味。“江停云，我住的那栋公寓，三楼的房间，每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窗台上的风铃会自己响三声。没有风，没有猫，没有人在旁边。”

　　他顿了顿，看着江停云的眼睛。

　　“这个世界上奇怪的事情太多了。多一件，又有什么关系？”

　　雨小了。从倾盆转为淅沥。

　　“我该回去了。”沈照夜说，但没有立刻转身，“明天晚上，如果你有空……也许可以来我家看看那个会自己响的风铃。作为交换，你可以告诉我，你还看见了哪些‘线’。”

　　这是一个邀请。一个踏入彼此世界的邀请。

　　江停云看着手腕上的金线。它静静地亮着，像在等待某个答案。

　　“……好。”他说。

　　“七点？”沈照夜问。

　　“七点。”

　　沈照夜点点头，这次真的转身离开了。他走入细雨，身影渐渐模糊，但那条金线依然清晰可见，在雨夜中划出一道只有江停云能看见的光轨。

　　江停云站在原地，直到沈照夜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

　　金线没有消失。

　　它依然连接着他们，跨越了视觉上的距离，在某个超越三维的维度里保持着完美的连接。

　　江停云抬起手，看着那圈金环。它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然后，他做了一个实验——试着用右手指尖去触碰它。

　　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金线。

　　果然，没有物理实体。

　　但就在指尖穿过金线的瞬间，他感到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不是来自空气，不是来自皮肤，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像某个长期静止的钟摆，被轻轻碰了一下，开始了第一次、微不可见的摆动。

　　他收回手，看向沈照夜消失的方向。

　　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些许月光。

　　江停云转身，朝自己的公寓走去。手腕上的金线随着他的移动轻轻晃动，始终指向身后的某个点——指向沈照夜所在的方向。

　　回到七楼的公寓，他第一件事不是开灯，而是走到厨房窗前。

　　对面旧公寓三楼的那个房间，灯亮着。

　　昏黄的、温暖的光，透过薄纱窗帘漏出来。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台上隐约可见一串风铃的轮廓。

　　江停云抬起左手，金线从他的手出发，穿过自己的窗户，穿过二十米的夜空，笔直地没入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它真的连接着。

　　无论距离多远。

　　他靠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手腕上的金线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错觉，是清晰的、有节奏的震动，一下，两下，三下。

　　像心跳。

　　不，像某种更悠长的脉动。

　　江停云抬起手腕，放在耳边。他当然听不到声音，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节奏。缓慢，沉稳，充满生命力的节奏。

　　那是沈照夜的心跳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静止了二十二年的世界，出现了一条金线。

　　出现了一个看不见线的人。

　　出现了一个开始。

　　窗外的城市继续运转，万千命运之线在黑夜中交织、延伸、最终断裂。但在这无数线中，有一条是金色的。

　　有一条是新的。

　　有一条，只属于此刻。

　　江停云关掉厨房的灯，但没有拉上窗帘。他让对面那盏灯的光，和手腕上金线的光，一起照进这个过于安静的公寓。

　　然后他轻声说，对着空气，对着那条线，也对着或许正在对面房间的某人：

　　“明天见。”

　　手腕上的金线，似乎又轻轻脉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