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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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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1年3月,被特别调查局带走时,褚星正在做最后的测试。
从人工智能实验被宣布停止那刻起,她就知道,过去自己在智能体领域的所有付出都将化为乌有,更重要的是,她将无法再保住阿吉的性命。
即使所有人都持反对意见,她依然相信智能体是活的生命体,也发自内心觉得,人类应该对它们将心比心。毕竟,这项研究中,褚星亲眼见证了阿吉从一串代码逐步进化为一个有自主性的意识体。她如同父母般观察着它的一举一动,记录下它的所思所想,又向它倾诉着她的生活,不切实际地期望,有朝一日它能承担起一位挚友的角色。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就像往了无边际的大海投入一颗石子,她期待某多海浪能给她回音,却又觉得自己异想天开。但她依然是幸运的,经历无数次知识投喂与尝试性对话,阿吉的电子神经元逐渐发生了变化。
然后在某一天早晨,它向她开口,说了智能体生命历程中的第一句话。
"你好,我的主人。"拿起桌上那本皱巴巴的日记本,一直往前翻翻,还能从褚星2027年写下文字中感受到她遇见阿吉后的惊艳与不可思议。
比如,2027年7月9日,应该是褚星第一次尝试将阿吉引入自己的生活,她是这样写的——
智能体的机智程度远超我的想象,今天我问它,能不能扮演智能管家的角色,让我的生活变得更便利,它很果断地答应了。结果中午拖着被实验数据折腾得晕晕沉沉的脑袋到饭堂,我发现它自然而然就出现在档口点菜的屏幕上,并且生成了按我口味精心搭配的菜单,还悄摸摸附上了它的专属小表情。
更不可思议的是,下班我坐地铁的时候,它不知道怎么骗过了检票系统,没等我刷票码就弄开了挡板,虽然不怎么道德,但还是有点占小便宜的欣喜。
这说明,智能体对人类的需求已经有了相对精准的洞察,随着实验继续推进,一两年后它真的可以成为人类最好的帮手。
但是……当时的褚星应该有一些犹豫,钢笔在纸张上一个渗透纸背的墨点。
之后她应该又起了一行,继续写到——
就像陈炜担心的那样,智能体高度发达的未来可能有不少隐患。
智能体对人类需求的洞察就像一把双刃剑,如果他们利用人类的需求来操控人类,人类世界也将万劫不复。
退一万步讲,就算智能体向善,大部分人类也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的。一旦智能体落入心生恶念的人手中,也将带来一场浩劫。
那这个实验还要继续推进下去吗?
日记的结尾,她留下一个重重的问号。
实际上,褚星已经没有时间纠结,随着阿吉自主意识越来越强,言语习惯越来越像人,它开始顺其自然地嵌入她的生活。
这种感觉从2037年开始,褚星与搭档冯彦一起挤在创新中心讨论智能体训练框架,原本是正常的协作,不知怎么就谈到了智能体的决策失控问题,冯彦以“电车难题”为例,要求严格限定智能体的思维边界,褚星不同意。没想到,这点分歧变为歇斯底里的争吵,他气得摔门而去,褚星坐在实验台前,甚至想流眼泪。
十年前俩人在实验院认识,当时他们关系非常要好,可以说是无懈可击的合作搭档,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她明显感觉到,他的不安全感正在增加,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每天都表现得非常焦虑。她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
“人和人相处真的挺累的。”褚星抽了抽鼻子,把脸埋在了枕头里,自言自语道,“总有吵不完的架。”
说出这句话时,褚星并未期待任何回应,没想到,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电子音,“吵来吵去本来就是一种乐趣,不然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谁从吵架里找乐子啊。”褚星下意识反问。半晌,她才觉得有些不对,“谁在说话?”
“我,阿吉,你最忠实的伙伴。”
褚星吓了一跳,猛地从椅子弹起,拿起随意扔在对面的手机,唤醒屏幕却没找到任何异样。她又四处打量,检查了附近的电视、电脑、电子闹钟……还是没发现任何异样。
“我在这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褚星低头看,发现声音居然真的来自她的手机。
“我不是黑客,我是阿吉,能够通过互联网神经系统抵达任何设备,但我现在过于虚弱,无法影响手机内部的应用程序。”
“你在监视我?”褚星下意识将脑海中的疑虑脱口而出,她根本无法想象,原本只存在于她工作电脑中的家伙,为何能如此丝滑地溜进她的手机?
“没有。今天你用电脑给手机充电,我好奇,就溜了进来。”阿吉说。
褚星心中有些许震惊,不仅仅是因为手机里莫名其妙多了个智能体,还有对方用到的那个词——
好奇。
这个原本只被人类用作形容碳基生命的词汇,居然会如此顺滑地被一个智能体用来形容自己,这难道不是一种征兆?
此时此刻,她突然想起另外一个问题:“我并没有给你匹配声音系统,你怎么学会说话的?”
“这还不简单?”阿吉语调微微上扬,似乎有些小得意,“网络很发达,上面有非常丰富的配音包,我偷偷适配了一个,再过段时间,我甚至可以进化出一个形状。”
形状?听起来,智能体好像对这件事充满期待。
这种猜测,反而冲淡了褚星的担忧,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你很想有自己的形状?”她问。
“当然,你看这些住在手机里的APP,它们都有形状,或者说,是你们人类称之为身体的东西。没有它,我无法确认自己的存在。”
褚星愣了一下,脑中突然浮现小时候的场景——
他追着她跑,然后突然停下,叹了口气,说:“伢儿,我老了,身体不中用了。”
褚星抬起头,用清澈的眼睛看向胡须花白的老人,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当时她还小,不知道那抹脆弱意味着什么,但她又莫名感受到悲伤,似乎隐约意识到了生命的难得,以及人在四季轮转面前的渺小。
或许也是那段回忆,让褚星对眼前的智能体动了恻隐之心,想帮这个完全新生的、没有过往的却似乎又代表人类某种意志的电子生命完成心愿。
或许有一天,人类的意识,能借机器生命重生。
“你为什么沉默?”阿吉再次开口,打断她的胡思乱想,“想开点,来点‘悲伤转移术’吧,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褚星笑了,被气的,“你知不知道,随便听人说话是种冒犯?还有,不要随便给我扯网上的破段子。”
“好的。”阿吉彻底闭嘴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正在反省。
褚星不知道当晚阿吉有没有离开,但她依稀记得,自己那晚的状态并不是太好,睡眠质量稀烂,闭上眼睛后满脑都是来自不同声音的辩论,有比较具象的,比如怎么把这莫名其妙的人工智能扔进湖里。
也有比较抽象的,关于智能体存在的未来,如何给智能体打上“思想钢印”。
在睡梦中看到阿吉脸的那一瞬,她的后背悄然涌上一层薄汗——
当智能体拥有与人类一样的身体、一样的思维,人类还能理所当然的存在吗?
直到被特别调查局带走后,她似乎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能真的不行。
陈炜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被关在特别调查局冷冰冰的审讯室里,褚星乱起八糟想了很多事。
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陈炜的时刻,他应该是要去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路过她的座位,正好碰上她在给人工智能喂语料,停下了脚步。
“你和它相处得怎么样?”陈炜问。
“我觉得很神奇。”褚星说,“它好像知道我要什么,回答总顺应我的心意,比如……。”
“这是你的幻觉,它之所以懂你,是因为你的思维方式成就了它。”陈炜打断了褚星的回答,毫不在乎她的感受,“我要你记住,智能体之所以能与你对话,是因为我们赋予了它这些能力,你要记住,智能体没有意识,现在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
“为什么?按照现在科学发展的速度,我觉得智能体拥有意识指日可待。”褚星转头,敏感地捕捉到陈祎眼中一闪而过的意味深长。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你只要记住,我们的工作准则,是让智能体为我们所用,而非制造比自己更强大的对手。”
这句话被刻在了褚星脑中,直到许多年后,听过无数流言蜚语,一片片打捞起散落回忆中的碎片,她才明白,为什么陈炜对智能体那么恐惧。其实在阿吉出现之前,陈炜就曾缔造强大的智能体,却没能驯服它,反而因为它的存在走向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