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的AI说它想活下去》痴猫的鱼

2、第 2 章

　　褚星做梦了，梦里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她踉踉跄跄地向前走，赤裸的脚踝被枯草散乱的泥地刮出不少伤痕。
　　似乎有某种生物尾随在她的身后，就像来自远古的巨兽，她隐约能听见它鼻音浓重的喘气声，如果褚星还有理智，就应该继续往前跑，但是该死的好奇心迫使她停下了脚步，转身妄图看清那生物的模样。
　　出乎意料，她只看到了空白，大片的空白，就好像被格式化的硬盘，被删除的过往没在里面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睡梦中的褚星皱起眉，她甚至能闻到某阵原子弹不明生物的恶臭味，就是无法向自己证明它的存在。
　　好奇怪。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一头扎进这无边的空白时，一股熟悉又浓烈的炒菜香味冲散了那阵恶臭，飘进她的鼻孔。
　　相伴而来的，是一阵撕破耳膜的咆哮，来自她妈李彩菊——
　　“褚星，吃饭！”
　　梦境戛然而止，褚星“刷”地一声从床上坐起，睡眼惺忪地看着床对面那块被马克笔涂得乱七八糟的墙壁。
　　大概是没感受到褚星的回应，厨房的位置又传来更大声的咆哮：“吃！饭！”
　　“来了，别吵了！”摇了摇还有些懵的脑袋，褚星又“刷”地一声把被子拨到一旁，穿着带有海绵宝宝图案的棉绒睡衣、顶着鸡窝式的潦草头发，再沙上自己最喜欢的小熊棉拖，打着哈欠往厨房走去。
　　她隐隐感觉到，刚错过的梦境中藏着什么关键的东西。毕竟，正是因为过往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存在，她才能成功训练出有自我意识的的智能体阿吉。
　　但她刻意让自己忽略心头的不安，与从天而降、不知所指的梦境相比，她更看中失而复得的亲情。
　　两年前，也就是2040年，实验院决定销毁阿吉意识，将更多类似的智能体扼杀在摇篮中，这与他们2038年做出的决定完全背离。当时所有人都鼓励褚星继续实验，为人类缔造一个有机器助手辅助生活的美好未来。
　　况且，长达两年的朝夕相处，已经让褚星与阿吉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她倡导以平等姿态对待产生意识的人工智能，这显然触碰了实验院掌控者的底线。
　　如果当时陈炜还在的话，他一定不能理解褚星的固执，理智来看，一旦阿吉这样的智能体动了歪念，会将人类带向前所未有的末世。
　　当年褚星尝试大获成功，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她继续进行人工智能实验。“犀石的存在就证明，你我都还未诞生的年代，人类已经遭遇过差点被某一生灵替代的危机，今天，因为你的好大喜功，以及愚蠢的爱心，更多人正在走向深渊。”
　　那时，褚星带着阿吉诞生的好消息去见陈炜，对方没有给她任何祝福，反而勃然大怒，把桌上的杯子“啪”的一声扫到地上。褚星这才意识到，老师真的动怒了，在那之前，她从没有见他发过火，甚至从未对周围人“挂脸”。
　　道理她都懂，阿吉的出现完全背离了陈炜的实验初衷，她清晰地记得，刚成为陈炜学生的时候，他千叮咛万嘱咐，研究者的工作是尽量让智能体在人类的给出的框架中运作，而非唤醒智能体的意识，“我们的目的是锻造工具，而非培养比自己更强大的对手。”
　　事实上，智能体出现自我意识完全超越褚星的意料。她进入陈炜实验室后，“智能体人类适应实验”连日陷入瓶颈（人类适应实验：让机器人的思维适应人类的行为模式，并且按照人类的指令采取相应的行动），她曾几度将控制指令输入电脑，但智能体毫无反应，一度让她怀疑虚拟神经网络是否遭到病毒攻击而导致整个训练系统停摆。为验证猜想，她试用了几乎所有杀毒的方法，可惜都无功而返。
　　直到……某个深夜，褚星梦中出现几段从未见过的代码，毫无规律的数字如钢印一般刻进褚星脑中。
　　第二天，褚星“死马当活马医”使用了这段代码，歪打正着化解了困局，被用作实验的智能体的行为也出现颠覆性的转变，不再是对人类行为的机械化回应，而是与人类更相似的主动表达。
　　这一结果获得媒体广泛的报道，因为这次实验，褚星也从籍籍无名的研究员，变为学界炙手可热的新星。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智能体行为也日益成熟，甚至有些时候，它能察觉到褚星的情绪变化，换着法子逗她开心。
　　唯一的遗憾在于，该成就并未被陈炜认可，反而化作撕破两人关系的利刃。那场激烈的争吵过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褚星都没见到陈炜，因为首席研究员的缺席，清除智能体意识的计划也暂时搁置。
　　没想到，陈炜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褚星收到通知的时候，陈炜已经脸色灰白躺进了停尸间，身上还布满无数道细小的不知道被什么剐蹭的伤口。
　　最后的验尸结果也出乎意料——心肌梗塞、自然死亡。
　　这样的结果显然不具备任何说服力，无论是网上还是她的周围，流传着各式各样的说法，有人说，陈炜是因为知道不能知道的秘密被杀，还有人说，他的存在阻碍了某一计划的进程，所以他必须消失……
　　当年还不到二十多岁的褚星躺在床上刷到这些留言，突然想起智能体实验莫名取得的重大进展，后背渗出一阵冷汗。
　　也是在同一天，更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在她莫名焦虑的时候，手机上突然弹出几行小字——“阿吉保护你，主人不怕。”
　　褚星“刷”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她没想到，智能体的进化速度竟然这么快，甚至可以穿梭于不同的电子设备间，尝试满足人类的情感需求。
　　当然，她也没有发现，那天房间角落多了几只长相诡异的机械蚁，它们缓慢地爬行，用额头上的电子触角探索着房间的每个角落，为她注定要被扯进漩涡中的人生埋下伏笔。
　　“你咋不动筷子，等啥呢？”一棵西兰花被夹进了褚星的碗里，将褚星从漫无边际的回忆中拉回。现在，坐在家里那张长长的木制饭桌前，用筷子倒腾着碗里的米饭，再一次让她有了活着的感觉。
　　之前和阿吉在一起的日子，她仿佛一抹漂浮在虚拟世界中的游魂，极为轻盈且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一度让她怀疑自己的存在。
　　“褚星？褚星！？”褚星猛地回过神，正对上李彩菊探究的眼神，颇为心虚地低头扒拉了一口碗里的饭，咕囔了一句：“还没睡醒，头有些晕，吃不下。”
　　李彩菊扯了下嘴角，好像知道女儿在瞎扯，但又不准备戳穿，装作若无其事给褚星碗里夹了两块排骨：“既然决定回家了，就多陪陪我，不要再掺合外面那些烂事了。我学历不高，不懂你们实验室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只知道，你绝对不能再被搅进杀人指控，更不能再进一次监狱。”
　　周遭的温度在一瞬间跌至冰点，一些不好的情绪向褚星涌来。
　　其实她最后并没有完全按瀚林实验院上级的意愿行事，也因此付出了代价，被搅进了陈炜死亡案。那封莫名其妙的举报信，让她从远近闻名的研究者，变成杀害陈炜的嫌疑人，不得不终止所有实验，接受警方的调查。也是从那时开始，她从智能体领域的明日之星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她的家人也因此成为众矢之的，在街坊邻居面前抬不起头，甚至他的弟弟褚禾也顶不住压力选择休学，对姐姐的感情从崇拜转为怨念。
　　褚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挺过那段时间的，后来她被阿吉所救，进入虚拟世界，完全与家人断联，一晃就是一年。
　　就在昨天敲开家门前，她都有点“怵”，害怕李彩菊把她用扫帚赶出去。
　　但是李彩菊没有，甚至没问褚星消失的这段时间去了哪，反而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好像理解她经历的全部。
　　现在细想，这个反应很奇怪——她为何未对她的突然出现表现任何的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