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等》洛汀希

70、共酌 “你讨厌他

　　裴安夏出来的时候，苏昱程已经躺在床上了，人也不看手机，净盯着他看，裴安夏不明所以地走过去拿起手机，就看到一旁苏昱程有要下床的动作。

　　他赶紧说了一句：“你别下来了，我自己去吹头发。”

　　说完他就拿着手机跑了，他也是实在没办法，苏昱程对他的头发就像有什么执念似的，平时问他一句发型怎么样，说来说去就那几句，可是一旦说要吹头发，二话不说的就开始行动起来，每次对方的手都要在里面揉上半天，吹个头发恨不得吹半个小时。

　　现在这个点，他可不想耗这么久的时间了。

　　手机随意地往旁边一放，他就开始动作着，还没几分钟，黑着的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他随意地瞥了一眼，本打算不管，接着就是叮叮叮一片的消息提示音。

　　裴安夏：“……”

　　于是他便顶着一头半干不干的头发，开始看杨望的消息。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你今年过年还是留这儿？】

　　【也行，苏昱程和你一块待着吧？】

　　【你明天来送我吗？晴然前两天回去了，过完年我们俩婚期也快到了，早点回去多陪陪家里人也挺好。】

　　裴安夏划拉着屏幕，为了利用点时间，干脆在一旁挤了牙膏，才又继续往下滑着。

　　【话说苏昱程让你来送我吗？】

　　【我去了，还让不让的，他也得来送我！】

　　杨望吧啦吧啦地和他说了一堆，然后还是一如既往的表情包打底，裴安夏一只手打字实在是不方便，就简单回了一下。

　　【不一定，是，应该，有想法！】

　　杨望很快就回复了他，【发的什么玩意？】

　　“……”

　　【算了，你俩记得明天来送我，下午三点哈。】

　　【好。】

　　裴安夏张嘴喝了一口水，咕嘟咕嘟地吐了出来，本来按今年的计划，他应该是不回去的，可是……

　　他从回来到现在，他爸都没有给他发过消息，虽然该传达的意思他已经传达到了，如果苏昱程不愿意和他回去，他也还是不会回去的。

　　不过现在还有了一个因素，是因为苏叔，从吃完饭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最后一封信的时间是13年？按苏昱程被他爸接来的时间来说，中间足足有四五年的时间，既然这四五年人一直没有回去，又为什么一封都没有再写？

　　他抬手往头发里摸了一下，果然还没干，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打开吹风机吹一下，眼睛就瞥到苏昱程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被洗漱间照着的脸。

　　人也不说话，跟个鬼似的突然冒出来，裴安夏看得脸都要皱一块去了，“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吓我一跳。”

　　“怕你想我，过来看看。”

　　“……”

　　裴安夏莫名被噎了一口，苏昱程走过来把吹风机又拿了起来，抬手往他头发上一摸，二话不说打开了吹风机。

　　挺好的，这下不用他犹豫了。

　　鉴于裴安夏因为白天的信现在还极度处于对他哥的一个心疼状态，所以苏昱程现在做什么他都愿意让着。

　　比如对方吹着吹着突然把头往他脖子里凑这件事，然后在裴安夏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脖子就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勾得他脖子红了半天。

　　最后罪魁祸首仍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给他吹着头发，不过人既然算哄过了，那该说的正经事还是要说的。

　　裴安夏想了半天，倒是出了个平常的开头，“哥，你明天下午有时间吗？”

　　“明天想去做什么？”

　　他现在身上也带着好闻的茉莉香，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也让苏昱程心情大好，对方回他的时候甚至还带着些尾音。

　　“那你陪我一块？”

　　“嗯。”

　　裴安夏转过头来，趁着这个间隙赶紧问他：“那你陪我送杨望？”

　　“……”

　　“啪”的一声，苏昱程把吹风机关上了，捋了一束他的头发揉捏了一下，“好了，干的差不多了。”

　　裴安夏冲他干笑一声，按理来说对方应该说着说着就答应了，怎么在他这不管用呢？“你真不去啊？”

　　苏昱程没搭理他，裴安夏更是觉得奇怪，两个人不是都和好了吗？为什么不去啊？无奈之下，他就开始献媚起来，直到看到苏昱程那半笑不笑的嘴，他才突然反应过来。

　　他真应该在那嘴上咬上一口，话说今天是不是太宠着对方了？超级大骗子！

　　不过既然人答应了，他也算给他好兄弟有个交代，不然杨望恐怕要跟他抱怨一路。

　　拿了手机，裴安夏就往床上跑，往上一躺，感觉人生真是舒服啊，可惜人没舒服上半分钟，手机又响了。

　　哎，平时怎么不见自己这么重要，消息不断呢？他摸着手机一打开，愣了一下。

　　那是他爸发过来的。

　　原本落在下面的聊天框，现在挂在上面，他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过年回来吧，带着人一块。】

　　裴安夏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旁的苏昱程刚躺下，他拿着手机的手往下低了一点。

　　【爸，苏叔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对方没有很快地回复他，可是却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裴安夏心里有些着急，好在他爸最终还是回了他信息。

　　【回来说吧。】

　　他看着自己聊天框刚输上的几个字，想了想，又删了，最后无奈地按灭了手机。

　　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还是打算先睡觉，本以为今晚会好好睡一觉，可是半夜的时候，他难得再一次失眠了。

　　大抵是两个人白天干了太多事，晚上睡觉的时候连窗帘都忘了拉上，不过这断然不会是裴安夏失眠的理由。

　　他轻声转过来看着苏昱程，不知道泛着什么心思，手从被子里悄悄移了出来，从对方的下巴往上游走着。

　　均匀的呼吸洒在他的指尖上，约摸是有点痒，就没再往上走，裴安夏开始笑起来。

　　既没有什么动作，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可是嘴角上扬着怎么也下不来。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心被填得满满的，那地方除了苏昱程恐怕也装不了别的了。

　　他想，他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了，回家的想法他一直没有和苏昱程说过，因为最初的时候他并没有这个想法。

　　他觉得他们两个人可以简单一点，就窝在这个小房子里，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也好，窝在床上聊天也好，每一个场景想一想他都觉得开心。

　　可是他的想法变了，就从他爸妈来的那天晚上变了。

　　也许有的时候人不能太有感知情绪的能力，不然每个你遇到的人，快乐你会因他而讨上一份，痛苦你也会为他取走一份。

　　不知道是不是苏昱程让他重拾了这个能力，他看着他妈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总归还是心疼了。

　　裴安夏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手指又悄悄地收了回来，动作很轻的从一旁下了床，甚至连手机都没去拿便走了出去。

　　出去之后，客厅里照进来的光倒是比卧室还多了些，裴安夏走了几步，把阳台的门开了个缝。

　　嘶——倒是不出意外的冷。

　　身上打了个寒颤，不过比起屋子里热得发干的暖气，竟然还挺爽的。他转身摸索着，从厨房立柜里摸出来一瓶酒，一边觉得冷一边像大精人似的裹了个毛绒毯子，提着酒瓶往阳台上坐去了。

　　小风往他身上钻着，裴安夏提着那酒瓶借着月光瞅起来。

　　因为他要确定一下最佳饮用期。

　　这酒还是早些时候，江寂言带他应酬吃亏送他的赔礼，原因也挺简单，当时江寂言正赶着生病，结果对方又是个爱喝的，说好的项目交谈，不喝就不理人。

　　江寂言不能喝，那裴安夏自然要顶上去，连着江寂言的那一份都得由他承包了，结果那天的结果就是裴安夏被带出来的时候吐得昏天黑地的，话也说不明白，也是那个时候，江寂言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苏昱程的名字。

　　虽然后来裴安夏没怎么在意这个事，可江寂言却心里头一直记着，只是裴安夏也万万没想到，对方当时送他的一堆东西里竟然还带着一瓶酒。

　　酒倒是一直都没喝，他大概是那一次之后被练出来了，往后几乎再也没喝成那副样子过。

　　身上的毯子往下滑了一点，裴安夏赶紧往身上拉了一下，摸着瓶口把封条撕了下来。

　　很醇香的一股味道，他凑近了闻了闻，好像还不错，只不过……犹豫了大概有半分钟，裴安夏还是站了起来，人毕竟还是不能活得太糙了，比起拿着瓶子怼嘴上喝，还是拿个杯子品吧。

　　毯子要往下滑，被他一手给捞了起来，囫囵抱成一团，就打算出阳台门。

　　猛地，动作却停在原地。

　　冷风趁着他起身的这一小会儿，发了狠地往他身上钻，裴安夏微皱着眉，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

　　“我把你吵醒了？”

　　苏昱程站在推拉门前，脸上还带着困倦，倒是先把裴安夏从阳台上拉了出来，“没有。”

　　声音还带着一股子慵懒感，裴安夏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然连个脚步声也没听到，看着对方穿着睡衣站在这，心里多少有些心疼。

　　门被他给拉上了，苏昱程眯着眼看着他，裴安夏又不好和他说自己在阳台是喝酒的，实际上，这一会他也一口没尝呢。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苏昱程突然手上用了劲把他拉了过去，靠着他偏头往阳台上瞥了一眼。

　　“在喝酒吗？”

　　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裴安夏回道：“嗯。”反正已经看见了，他也不想找什么理由了。

　　“好，我陪着你一块儿。”

　　最后裴安夏还是去拿了两个杯子，除此之外，他还去卧室把被子拿了出来，毯子毕竟总归放不下他们两个人。

　　所以当他出来的时候，苏昱程就看着他披了层大被子手还在后面提了好长一段，笑着把人接了过来。

　　酒的度数不高，裴安夏多贪了几杯，靠在苏昱程身上看着外面的天，恍恍惚惚的就觉得外面的天好像更亮了一些，明明月亮在中心挂着，却还是亮。

　　苏昱程手指卡着杯沿慢悠悠地晃着，开口问他：“在想什么呢？”

　　“哥，你讨厌我爸吗？”

　　对方手里的杯子突然停了一瞬，裴安夏看到了，他歪头又喝了一口，“我爸当时把你送走的时候，你讨厌他吗？”

　　他问完就不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敲着，其实也发不出什么声音，便显得周遭过于安静，他还没想出来如果苏昱程说讨厌该怎么办。

　　“为什么讨厌？”苏昱程轻声反问他。

　　裴安夏眨了下眼，盯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半晌，才又说道：“唔，他当时要送你走的时候，我和他说让他再给我一天，我就同意把你送走了。”

　　“是我同意的啊？”他说着，心里不知怎得有点发紧，于是又端杯喝了一口，“你还是讨厌我吧……”

　　身上的人没什么动作，裴安夏垂着眼皮，坐直了些去拿地上还剩了一半的酒瓶，却在半路被苏昱程截胡了。

　　“你爸当时也没做错什么。”裴安夏瞳孔缩了一下，很快苏昱程伸手把他的头抬了起来，他对着对方的眼睛，好亮。

　　“你也没错，那个时候我没有能力，不是不能反抗，是反抗之后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苏昱程突然低下了眼，不再看他，“我当时觉得自己太离不开你了，我怕你会因为你爸的话不要我，多多少少总归是还有些孩子气，说了些过分的话。”

　　过分的话？裴安夏想了想，是那个时候说不会回来找他吗？

　　他正想着，突然苏昱程抬眼朝他笑了一下，“安夏，我很爱你，一直都是。”

　　裴安夏的心乱了一下，跳个不停，却不似是开心的，他呼吸紧着，声音都有些发颤，只是身体先他一步拥了上去。

　　“哥，我要带你回家，我们回去过年吧，堂堂正正进家门的那种。”

　　“好。”

　　堂堂正正进家门，苏昱程年少时没做到的事，裴安夏偏要给他这个名分。

　　月亮晃悠悠的好像往下垂了一点，苏昱程把裴安夏手里的杯子拿了过来，对方眯着眼还挂在他身上，就开了口：“我还没喝完呢。”

　　“你喝醉了。”

　　裴安夏在他身上动了两下，反驳着：“不可能，好久没醉过了。”

　　他架着苏昱程的肩膀往上起了一点，抵着人说：“我不会喝醉了，早练出来了。”

　　“清醒？”

　　“清醒。”

　　裴安夏眼尾泛着红，硬是嘴上不服软，苏昱程笑着问他，“那回去运动运动，散散酒气？”

　　对方盯着他看了半天没说一句话，不知怎的，往下低了点头，最后闷闷地回了一句。

　　“把被子带着。”

　　只是酒瓶被遗忘在了那里，月亮啊，为了那酒瓶留了好一会的光，才悄悄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