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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弑母分尸案 2 ...

  •   魏愿的检测结果出来得很快。

      荧光定量PCR仪上,扩增曲线平稳地攀升,最终在屏幕上定格成一个确凿的峰。电脑自动比对库里,一个编号被红色方框圈出,旁边弹出匹配信息。

      王秀芬,女,56岁,2019年因“金茂大厦女士皮鞋厂盗窃案”留有DNA记录。

      秦风盯着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头发花白,面容苍老,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外套,眼神里带着一种底层人特有的、面对镜头时的局促和茫然。

      完全无法和记忆中那个坐在昏暗筒子楼里、就着煤球炉的光亮纳鞋底的瘦小身影联系起来。

      “盗窃案。”秦风低声重复,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那是两年前的案子。皮鞋厂仓库少了一批成品鞋,监控拍到一个模糊的中年女性身影。

      厂里报了警,排查到王秀芬身上,因为她在厂里做临时工,有进出权限。

      证据链并不扎实——监控没拍到脸,只拍到背影和身形,没有直接物证——但当时案子急着结,加上她社会关系简单,没什么“背景”,就被定了性。

      罚了款,丢了工作,档案里多了个污点。

      案子是他负责的。虽然他后来反复翻看卷宗,总觉得疑点太多,又私下查访,最终发现是厂里一个内部员工监守自盗,嫁祸给了王秀芬。

      他专门去过她家,在那个霉味与煤球味交织的筒子楼里,对着那个瘦小的、佝偻着背的女人,一字一句道了歉。那时候她儿子也在。

      陈彬柏。

      那个站在昏暗光线里的同龄人,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的沉默。

      初中同学,不同班,但秦风记得那个名字——成绩中游,存在感不强,唯一印象是体育课跑步时总落在最后,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之后,秦风隔三差五会去帮忙。买米买油,修个水管,或者只是坐着喝杯茶,听王秀芬絮叨些家长里短。

      她说陈彬柏身体不好,工作也不顺,换了好几份,最近总算在物流公司稳定下来。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母亲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欣慰。

      直到三个月前,他因为连续办案,再没去过。

      “头儿?”魏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需要联系家属吗?”

      秦风按了按眉心,关掉屏幕:“地址给我。”

      市局走廊里,他迎面撞上一个人。

      秦落南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脸色依旧苍白,但站得很直。他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袋,看见秦风,脚步顿了顿。

      “你怎么来了?”秦风皱眉,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伤还没好利索吧?”

      “案子归案子。”秦落南声音平淡,“周局让我来协助。死者身份确认了?”

      秦风沉默了两秒,最终只是轻哼一声,从他身边走过,丢下一句:“走吧,去家属家。”

      楼道里光线昏暗,脚步声被水泥楼梯吸收,只剩沉闷的回响。

      秦落南走在他斜后方半步,步子稳,但秦风注意到他上楼梯时,左手会下意识扶一下墙壁——三天的卧床所导致的后遗症,没有那么容易恢复。

      “按理,”秦落南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空荡的楼道里却格外清晰,“你应该叫我一声‘哥’。”

      秦风脚步没停,抬手敲响了面前那扇斑驳的防盗门,同时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习惯性的不服输:“呵呵。你不过是我爸的干儿子,咱们没血缘。而且,”他侧过头,目光扫过秦落南苍白脸上那抹淡淡的、近乎挑衅的平静,“你现在带着伤,求求我,我还能保护保护你。”

      秦落南没接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昨天在病房里,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呢。”

      “哦,那是因为你是伤员,而且你如果出什么事,我爸可饶不了我。要不然,你还真当自己很重要啊?”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陈彬柏家门口。
      秦风抬手敲了敲门,紧接着门缝里,一股混合着陈年霉味、汗腥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腐中透着甜腻的刺鼻气味,瞬间涌了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闷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房间里紧接着传出男人暴躁的、带着嘶哑的声音:“操!谁他妈坏老子兴致?!”

      脚步声由远及近,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门被一把拉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瘦。瘦得脱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像刀刻般凸出。

      眼眶周围是两团浓重的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但那双眼睛——在那片疲惫和浑浊之下,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警觉的锐利。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裸露的手臂上,零星分布着几处溃破的脓包,有的结着暗红的痂,有的还渗着淡黄的液体。

      典型症状。秦落南目光一扫,心里就有了数。

      吸食□□,至少一年以上,剂量不低。

      眼前的状态是连续几天几夜没睡,被毒品强行透支出的亢奋和清醒,身体却早已濒临崩溃边缘。

      那男人看见门口的人,浑浊的清明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他认出了秦风。

      “哎?秦队长?”陈彬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刻意的热络,甚至挤出一个笑,“你怎么来了?”

      “陈彬柏,”秦风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公事公办,“你母亲王秀芬,于今早在东郊郊区201号垃圾场,发现尸首。我们需要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陈彬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太快了。

      但是,秦落南在旁看得清楚。

      那不是听到噩耗的正常反应——惊愕、空白、难以置信。

      而是笑容凝固后,眼神迅速向下一垂,像在脑子里快速检索着什么,然后,才调整出那副“刚反应过来”的震惊。

      “我妈?不……不可能……”他的声音适时地染上嘶哑,身体往门框上靠了靠,仿佛被抽走了力气,“怎么会……你们进来,进来说……”

      他转身往里走,步伐有些虚浮,但秦落南注意到,他每一步都落得很稳,没有踉跄,核心在一点,没有失去平衡。

      这具被毒品掏空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异常清醒的灵魂,亦或者是一个,清晰的大脑。

      客厅很小,逼仄昏暗。

      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沉的灰尘。

      沙发前的茶几上,乱七八糟堆着烟灰缸、空啤酒罐、吃剩的外卖盒。

      而在一堆杂物边缘,靠近一个翻开的笔记本旁边,一小块不起眼的、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蓝色晶体,安静地躺在那里。

      蓝冰。

      秦落南的目光扫过,没有停留,仿佛只是无意间掠过。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身体侧对着茶几,借着外套的遮挡,右手极其自然地探出,指尖轻巧地捏起那块晶体,顺势滑进早已准备好的小号证物袋里。

      动作快而隐蔽,全程不过两秒。

      陈彬柏背对着他们,正在弯腰收拾沙发上乱堆的衣物,嘴里还念叨着“坐,你们坐,太乱了,不好意思”。

      秦风在另一侧的旧木椅上坐下。

      椅面有些晃,他稳了稳身形,目光扫过整个房间。霉味、汗腥、化学品的甜腻,各种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不适的窒息感。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陈彬柏的背影上——瘦削的脊背,肩胛骨在T恤下支棱着,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迟钝。

      但在那迟钝之下,有一种东西在转。

      陈彬柏收拾完沙发,转过身,脸上已经调整出一幅哀伤过度后强撑的平静。

      他坐在沙发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弓着,像一个标准的、等待噩耗的家属。

      “秦队长,你问吧。我……我尽量配合。”他的声音低哑,恰到好处。

      秦风开始例行询问:最后一次见母亲是什么时候、她最近有没有异常、有没有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提过去什么地方。

      陈彬柏一一回答,语气平稳,细节清晰。

      三天前见过,她说去老姐妹家串门,带了点自己做的小菜,很正常,没什么异常。

      她平时就那几个老姐妹,联系方式他有,一会儿可以写下来。她不去什么地方,除了买菜就是在家,顶多去附近公园转转。

      滴水不漏。

      秦风听着,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陈彬柏的脸。那张瘦削的脸上,表情配合着每一句话,悲伤,回忆,努力平静,一切都对。

      但有一种东西不对——陈彬柏在说话时,每隔十几秒,眼球会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向左下方滑一下。

      不是看手表。那个方向,是他自己坐着的沙发底部。

      秦风保持着倾听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专注地听陈彬柏说话。

      借着这个动作,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原本斜对着陈彬柏的胸口,稍微正过来一点。

      外套内侧,执法记录仪的小镜头,透过布料上一个不起眼的开口,对准了陈彬柏的脸。

      红点亮起,无声录制。

      “秦队长,”陈彬柏忽然抬起头,那双清明得过分的眼睛直视着秦风,“我妈她……怎么死的?你刚才说……发现尸首,是什么意思?”

      秦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双眼睛,在那片适时的哀伤和困惑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悲痛,不是茫然,而是一种极其隐蔽的、观察猎物般的审视。

      他在评估我。评估我知道多少。

      “初步判断是凶杀。”秦风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尸体被肢解后抛弃在垃圾场。具体死因和死亡时间,需要进一步检验。”

      陈彬柏的脸抽动了一下。

      太快了,那个抽动——不像是被“凶杀”“肢解”这些词冲击后的自然反应,而是一种刻意调动面部肌肉去表达“震惊”的努力。

      因为太用力,反而显得不自然。

      “谁……谁会杀我妈?”他的声音嘶哑下去,头慢慢低下去,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但秦风注意到,他的肩膀耸动的频率是均匀的。

      一秒一下,机械地重复。那不是在哭,是在表演哭。

      “所以我们来了解情况。”秦风站起身,“需要你配合去趟局里,做个笔录,再认一下遗物。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你母亲的东西,我们需要查看一下,看有没有线索。”

      陈彬柏的手从脸上移开,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眼泪。他点点头:“好。我配合。你们随便看,我妈的东西都在她那个房间,我……我去给你们开门。”

      他站起身,走向走廊尽头那个紧闭的房门。

      秦落南跟上去,路过秦风身边时,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没有言语,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信息。

      房间里的味道。

      陈彬柏眼底那不该有的清醒。

      还有茶几上那块——现在已经在证物袋里的——蓝色晶体。

      门打开了。

      王秀芬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缝纫机改成的桌子。

      桌上整齐码放着针线、顶针、几双没纳完的鞋垫。墙上挂着一个布做的日历,日期还停留在三个月前。

      秦风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狭小却整洁的空间,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又压下来一分。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雨。

      雨丝细密,悄无声息地打湿了玻璃,模糊了窗外灰蒙蒙的天。

      身后,陈彬柏站在走廊阴影里,那双清明的眼睛,正盯着他们的背影。

      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像深水之下的暗流。

      暴雨依旧在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弑母分尸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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