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语》观南依水

37、新年·永恒 转眼间

　　转眼间，山里的第一场雪落下时，靳司言才惊觉，快过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山里过年。往年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城市里，和父母一起准备年货，贴春联，看春晚，等着午夜钟声和满城的烟花。但今年，他站在木屋的窗前，看着细雪轻轻覆盖茶田，心里没有一点离家的怅惘，只有满满的归属感。
　　因为这里有云皛。
　　“在看什么？”云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靳司言回头，看见云皛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松散，赤足踩在木地板上，正揉着眼睛走过来。他自然地张开手臂，云皛就钻进了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
　　“下雪了。”靳司言搂着他，轻声说，“快过年了。”
　　“嗯。”云皛在他怀里蹭了蹭，“你第一次在山里过年。”
　　“也是第一次和你过年。”靳司言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要准备些什么？你们白族过年有什么习俗？”
　　云皛想了想，轻声说：“要扫尘，祭祖，做饵块，还有……守岁。”
　　他的声音里带着怀念。靳司言知道，云皛已经很多年没有正经过过年了。父母走后，他一个人住在山上，过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最多是寨子里的人会给他送些吃的。
　　“那今年我们好好过。”靳司言认真地说，“我陪你，把所有的习俗都走一遍。”
　　云皛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会做饵块吗？”
　　“不会。”靳司言笑了，“但你教我，我就会了。”
　　腊月廿三，小年。
　　按照白族的习俗，这一天要开始大扫除。靳司言和云皛早早起床，把木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云皛负责高处和细节，靳司言负责重活和体力活。
　　“这里，有蜘蛛网。”云皛指着房梁。
　　靳司言搬来凳子，小心地清理干净。灰尘在晨光中飞舞，像细小的金粉。
　　打扫完屋子，两人又打扫院子。云皛种的那些花已经谢了，但枯枝也别有韵味。靳司言把落叶扫成一堆，云皛就在旁边修剪枝条。
　　“春天还会开的。”云皛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干枯的枝干。
　　“嗯。”靳司言从背后抱住他，“到时候我们种更多。”
　　中午，阿嬷来了，提着一篮子年货——腊肉、香肠、糯米粉，还有红纸和笔墨。
　　“小靳第一次在山里过年，得让他感受感受我们白族的年味。”阿嬷笑呵呵地说，“来，我教你们写春联。”
　　靳司言有些惊讶：“白族也贴春联？”
　　“贴，但我们的春联有些不一样。”阿嬷铺开红纸，磨好墨，“我们用的是汉字，但内容多是祈福平安、五谷丰登的。小靳，你字写得好，你来写。”
　　靳司言接过毛笔，有些不好意思：“我好久没写毛笔字了。”
　　“试试嘛。”云皛轻声鼓励。
　　靳司言想了想，在红纸上写下：
　　山静茶香常伴月
　　云清白皛永同心
　　横批：岁岁相守
　　阿嬷看了，连连点头：“写得好，意思也好。山和茶，云和皛，都写进去了。岁岁相守……好啊，好啊。”
　　云皛看着那副春联，眼睛有些湿。他轻轻握住靳司言的手，没说话，但一切都在眼神里。
　　春联写好了，贴在大门两边。红纸黑字，在雪地里格外醒目，给简朴的木屋添了不少年味。
　　腊月廿八，做饵块。
　　饵块是白族过年必备的食物，用糯米做成，可以烤着吃，煮着吃，或者炒着吃。做法很讲究，要把糯米泡透，蒸熟，然后放在石臼里舂。
　　阿嬷一早就在厨房里忙活了。靳司言和云皛过去帮忙，看见厨房里热气腾腾，糯米香弥漫。
　　“小靳，来，学学。”阿嬷把蒸好的糯米倒进石臼里，“要趁热舂，舂到细腻有弹性才行。”
　　靳司言接过木杵，试着舂了几下。很重，很费力，但很有节奏感。云皛在旁边帮他扶着石臼，两人配合默契。
　　“对，就这样。”阿嬷指导着，“要用力，但要均匀。”
　　舂了约莫半个小时，糯米变得细腻柔软，可以拉出丝来。阿嬷把舂好的米团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分成小剂子，揉成各种形状——圆的，方的，还有小鱼、小花的造型。
　　“这是传统。”阿嬷一边揉一边说，“圆的代表团圆，方的代表方正，鱼代表年年有余，花代表花开富贵。”
　　靳司言学着她的样子，也揉了几个。虽然形状不太标准，但很用心。云皛在旁边安静地揉着，手指灵巧，做出来的饵块又好看又匀称。
　　“小皛手巧。”阿嬷夸道，“跟他阿妈一样。”
　　云皛的唇角弯了弯，没说话，但眼睛里是温柔的光。
　　做好的饵块晾在竹筛里，一排排，白白胖胖的，很是可爱。
　　靳司言看着这些饵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家的感觉，是过年的感觉，是和爱的人一起准备食物的感觉。
　　就像我们不求富贵荣华，只求在这深山小屋里，听雪落，等花开，岁岁长相见。
　　这或许就是他们共同的心愿——不慕世间繁华，只守这一方天地，在四季轮回中相伴到老。
　　大年三十，祭祖，团圆饭。
　　按照习俗，这一天要先祭祖。云皛在堂屋里摆上父母的牌位，奉上饵块、水果、茶酒。他点燃香烛，跪下，用白族话轻声说着什么。
　　靳司言站在他身后，也恭敬地鞠躬。他不知道云皛在说什么，但能感受到那种虔诚和怀念。
　　祭祖完毕，两人开始准备年夜饭。厨房里热气腾腾，靳司言主厨，云皛打下手。做了八道菜——腊肉炒笋，菌子炖鸡，酸菜鱼，清炒野菜，还有饵块煮鸡汤，以及几道小菜。
　　“够了够了。”云皛看着满桌的菜，“我们两个人，吃不完。”
　　“过年嘛，就要丰盛。”靳司言笑着，“吃不完明天接着吃。”
　　傍晚时分，阿嬷来了，还带来了寨子里几个老人。大家一起吃年夜饭，小小的木屋里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小靳，手艺不错啊。”缺门牙的老阿公尝了一口酸菜鱼，连连称赞。
　　“是小皛教得好。”靳司言笑着说，给云皛夹了块鱼。
　　云皛的脸红了，低头吃鱼。
　　老人们用白族话聊着天，说今年的收成，说儿孙的趣事，说从前的年。靳司言虽不全懂，却能从那些带着笑纹的脸上，读出温暖与喜悦。
　　“嘎特以（干杯）！”阿嬷举杯，“祝小靳小皛，岁岁平安，永结同心！”
　　众人举杯相碰。云皛在桌下悄悄握住靳司言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暖
　　这就是家。有爱的人，有温暖的人情，有过年的热闹。
　　吃完饭，老人们陆续回去了。阿嬷留到最后，帮忙收拾完碗筷，才起身告辞。
　　“你们守岁吧。”阿嬷笑着说，“我老了，熬不动了。新年快乐啊。”
　　“阿嬷新年快乐。”两人送她到门口。
　　院门合上，世界重归宁静。雪又下起来，细细的，密密的。
　　回到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屋外飘着细雪，屋里炉火正旺，温暖如春。
　　“守岁要做什么？”靳司言问。
　　“就是坐着，说话，等新年到来。”云皛说，“以前阿妈在的时候，会给我讲故事，讲山里的传说。”
　　“那我给你讲故事。”靳司言拉着他坐到火炉边，两人裹着同一条毯子，“讲我小时候过年的故事。”
　　他讲城市里的年——超市里挤满买年货的人，大街小巷挂满灯笼，春晚的声音从每扇窗户里传出来，午夜钟声响起时，满城的烟花同时绽放。
　　云皛安静地听着，眼睛映着炉火的光，亮晶晶的。
　　“你喜欢那样的年吗？”他轻声问。
　　“喜欢。”靳司言诚实地说，“但更喜欢现在的年。因为有你。”
　　云皛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也喜欢。因为有你在，年才有了年味。”
　　炉火噼啪作响，时间慢慢流逝。两人说着话，偶尔安静地依偎着，听雪落在屋顶的声音。
　　快到午夜时，靳司言从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几支烟花。
　　“这是……”云皛有些惊讶。
　　“过年怎么能没有烟花。”靳司言笑着，“虽然比不上城里的烟花秀，但这是我们自己的烟花。”
　　两人穿上外套，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细细的，轻轻的。远处的寨子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隐隐约约。
　　靳司言点燃一支烟花。引线滋滋作响，然后，“咻——”的一声，一道光划破夜空，在雪幕中绽开一朵金色的花。
　　虽然很小，但很美。光芒照亮了院子，照亮了云皛惊讶的脸。
　　云皛睁大眼睛，轻声惊叹：“寒滋蒙……”
　　靳司言又点燃一支。这次是银色的，像流星，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散开，像碎钻洒在黑丝绒上。
　　一支，两支，三支……小小的烟花在雪夜里绽放，虽然短暂，但绚烂。
　　最后一支烟花点燃时，远处寨子里的钟声敲响了——新年到了。
　　“新年快乐。”靳司言转身，看着云皛。
　　烟花在他们身后绽放，金色的光芒映在云皛眼中，像盛开的星辰。雪花落在他头发上、睫毛上，晶莹剔透。
　　“新年快乐。”云皛轻声回应。
　　靳司言伸手，轻轻拂去他睫毛上的雪花。然后，他低头，吻住了云皛的唇。
　　这个吻很温柔，很绵长。带着新年的祝福，带着雪花的清凉，带着烟花的绚烂，带着深深的爱意。
　　远处，更多的鞭炮声响起，寨子里热闹起来。但在这个山间的小院里，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相拥的两个人，和那个温柔的吻。
　　许久，两人才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云皛。”靳司言轻声说。
　　“嗯？”
　　“爱是选择，是千帆过尽后，我还是只想留在有你的这座山里。”
　　云皛的眼泪终于落下。他伸手，指尖轻触靳司言的脸颊，用白族话说：“雅虎蒙厄以（我爱你），靳司言。今生，来世，永远。”
　　靳司言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我也爱你。今年，明年，往后的每一年。”
　　云皛笑了，那个笑容在雪光和烟花余烬中，美得不真实。
　　“新年快乐，我的云皛。”
　　“新年快乐，我的靳司言。”
　　雪愈下愈大，覆盖了茶田，覆盖了远山，覆盖了来路与去路。但覆盖不了木屋窗内透出的暖光，覆盖不了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覆盖不了爱。
　　山会老，雪会融，四季会轮回。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茶田年年新绿，比如深山里有人相守，比如爱在岁岁年年里，生根，发芽，长成永恒。
　　在这个深山里，在这个雪夜里，在这个新年里。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