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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深山·寻踪 云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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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皛上山采药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靳司言在睡梦中感觉到身边的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云皛已经起身,正在穿衣服。晨光从木窗透进来,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这么早?”靳司言撑起身,声音带着睡意。
“嗯。”云皛束好头发,那条深蓝色的头巾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今天要去采‘七叶莲’,那东西只在清晨有露水的时候药性最好。”
靳司言完全醒了:“七叶莲?要去很远吗?”
“北边的老山。”云皛整理着药篓和工具,“那里人迹罕至,七叶莲长得最好。”
靳司言心里一紧。老山他是知道的,寨子里的人提起都带着敬畏——那里山势险峻,林木深幽,有些地方连经验最丰富的猎人都很少去。
“我跟你一起去。”靳司言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云皛按住他,“你背上的伤刚好,老山路难走。而且七叶莲长在崖壁上,采起来危险,你去了我反而要分心照顾你。”
靳司言还想说什么,云皛已经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放心,我对老山熟。天黑前一定回来。”
“说好了?”靳司言握住他的手。
“说好了。”云皛点头,唇角有淡淡的笑意,“你安心做你的事。昨天拍的素材不是还没整理完吗?”
靳司言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点头:“那你小心。一定要在天黑前回来。”
“嗯。”云皛背起药篓,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的东西——水壶,干粮,小刀,绳索,还有应急的草药。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看靳司言,眼神温柔:“等我回来。”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靳司言躺在床上,听着云皛的脚步声消失在晨雾中,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云皛白色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最终消失在通往北边老山的林间小路上。
天渐渐亮了。靳司言洗漱完,吃了云皛给他留的早饭——粥还在锅里温着,还有两个煮鸡蛋。饭后,他按照计划去工作室整理昨天拍的素材。
昨天他们去了一趟寨子,拍了几位老人讲述白族古老传说。素材很珍贵,但整理起来需要时间。靳司言强迫自己专注工作,可总是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窗外,看向北边老山的方向。
中午,云皛没回来。
靳司言看了看时间,心里安慰自己——云皛说过,七叶莲难采,可能要花些时间。而且他带了干粮,肯定会在山里吃午饭。
下午,他继续工作,但效率明显低了。每隔一会儿就看一次时间,三点,四点,五点……
太阳开始西斜时,靳司言坐不住了。
他走到院子门口,朝着老山的方向张望。山路蜿蜒,林木深深,看不到任何人影。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更添了几分寂静。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云皛说了天黑前回来。现在太阳还没下山。”
可是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云皛做事向来守时,说天黑前回来,就一定会尽量提前。现在这个时间,按理说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又等了半个小时,太阳已经沉到山后,天空泛起橙红色的晚霞。山里天黑得早,再过一会儿,山路就看不见了。
靳司言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回屋快速收拾东西——手电筒,充电宝,水,干粮,急救包。想了想,又把云皛平时用的那套采药工具也带上。出门前,他给阿嬷打了个电话。
“阿嬷,云皛去老山采药,现在还没回来。我去找他。”
电话那头,阿嬷的声音也紧张起来:“老山?那孩子怎么又去老山了?小靳你别急,我让寨子里的人一起去帮忙找。”
“不用,我先去看看。”靳司言说,“云皛对老山熟,可能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人多了反而乱。”
“那你小心啊。老山路险,你不熟,一定要沿着明显的路走,别往深里去。”
“我知道。”
挂了电话,靳司言背上包,快步出了门。走到院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屋拿上了相机——不是要拍照,是习惯,也是……万一需要记录什么。
通往老山的路上,靳司言走得很急。
山路比他想象的更难走。这里不是常走的路,杂草丛生,藤蔓缠绕,有些地方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他只能凭着云皛之前提过的大致方向,艰难前行。
“云皛!”他边走边喊,“云皛!你在哪?”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没有回应,只有惊起的飞鸟扑棱棱飞起。
天越来越暗了。山里没有路灯,一旦完全天黑,找人就难了。靳司言打开手电筒,光束在林木间晃动,照亮一小片区域。
他仔细查看地面,想找到云皛走过的痕迹。云皛赤脚,脚印很特别,但他找了很久,只看到动物留下的足迹和风吹过的落叶。
“云皛!云皛!”他继续喊,声音开始发哑。
心里那个最坏的念头压不住地往上冒——摔伤了?迷路了?遇到野兽了?老山据说有熊,有野猪,虽然云皛说过这些动物一般怕人,但万一呢?
靳司言强迫自己冷静。他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云皛教过他一些山里认路的技巧——看树冠的疏密分辨方向,看苔藓的生长判断阴阳,但现在天黑,这些都用不上。
他拿出手机,没有信号。山里就是这样,一进深山就跟外界断了联系。
只能靠自己。
靳司言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喊云皛的名字,手电筒的光束仔细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岩石后面,大树底下,灌木丛中。
又走了一个小时,天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在浓重的黑暗中显得微弱,只能照亮前方几米。
靳司言的衣服被荆棘划破了,脸上也划了几道口子,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云皛,一定要找到他。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靳司言停了下来。两条小路,一条往东,一条往北,都淹没在黑暗中。
云皛会走哪条?
靳司言努力回忆云皛说过的话。
“七叶莲长在背阴的崖壁上,喜欢潮湿。”
“老山北坡有一处鹰嘴崖,那里七叶莲最多。”
鹰嘴崖……他之前发烧时,云皛好像就是去那里找雪见草,还差点摔下来。
北边。
靳司言选择了往北的小路。这条路更陡,更窄,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前进。手电筒的光束在山路上晃动,不时惊起夜宿的鸟,扑棱棱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云皛!云皛!”
还是没有回应。
靳司言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不敢想如果找不到云皛怎么办,如果云皛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那个安静地采茶的人,那个专注地晒药的人,那个在月光下跳舞的人,那个在他生病时彻夜守着他的人……
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靳司言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点微弱的光。
他心脏猛地一跳,加快脚步。光是从一处岩壁下透出来的,很微弱,像是手电筒快没电时的光。
“云皛!”靳司言几乎是跑过去的。
岩壁下有个浅洞,一个人靠坐在里面,身边放着手电筒,光已经暗淡了。那人低着头,长发散落,遮住了脸,但那条深蓝色的头巾靳司言认得。
是云皛。
“云皛!”靳司言冲过去,跪在他面前。
云皛抬起头,脸色苍白,额角有血迹,但看见靳司言时,眼睛亮了:“你……你怎么来了?”
“你说天黑前回来!”靳司言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现在天都黑透了!我能不来吗?”
他赶紧检查云皛的伤势。额头上的伤不深,已经结痂了,但脚踝肿得厉害,显然是扭伤了。药篓倒在一旁,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
“怎么弄的?”靳司言边问边从急救包里拿出消毒水和纱布。
“采七叶莲的时候,”云皛轻声说,声音有些虚弱,“崖壁湿滑,脚下打滑摔下来了。还好不高,只是扭了脚,头磕了一下。我想自己走回去,但走不动了。”
靳司言小心地给他清洗伤口,消毒,包扎额头。然后检查脚踝,肿得像个馒头,一碰云皛就疼得吸气。
“可能伤到骨头了。”靳司言皱眉,“得赶紧回去,找医生看。”
“现在走不了。”云皛摇头,“天太黑,路看不清,我走不动。”
“我背你。”
“不行。”云皛看着他,“你也背不动。而且路险,两个人更危险。”
靳司言环顾四周。这个浅洞不大,但能挡风。夜晚的山里温度低,两人如果在这里过夜,没有御寒的东西,会很冷。
“我们得生火。”靳司言说,“你带打火石了吗?”
“带了。”云皛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但柴……”
“我去捡。”靳司言站起身,“你待着别动。”
他在附近捡了些干树枝和枯叶,在洞口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跳动,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些温暖。
靳司言在云皛身边坐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用外套裹住两人:“还冷吗?”
“不冷了。”云皛轻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知道我会担心,以后就别一个人来这种地方。”靳司言的声音还是有些抖,“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找不到你,我……”
他说不下去了。那种恐惧,那种无助,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云皛握住他的手,手指冰凉:“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火光中,两人静静依偎。山洞外是浓重的黑暗和山林的各种声响,山洞内是跳动的火焰和彼此的呼吸。
靳司言检查了一下云皛带的干粮和水,还好,够撑一晚。他又给云皛喂了些水,自己也喝了几口。
“你饿不饿?”他问。
“不饿。”云皛摇头,“你吃吧。”
“我也不饿。”靳司言说,但其实他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肚子早就饿了。但他不想吃,只想守着云皛。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像细小的流星。云皛靠在靳司言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靳司言搂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靳司言。”云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如果我今天真的出事了,你会怎么办?”
靳司言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云皛,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不会的。”靳司言说,声音很坚定,“我不会让你出事。就算你今天不在这里,就算你在更深的山里,我也会找到你。翻遍整座山也要找到你。”
云皛睁开眼睛,看着他。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温暖的光。
“如果找不到呢?”他轻声问。
“那就一直找。”靳司言一字一句地说,“找到我走不动为止。云皛,你听好了——你活着,我陪你一辈子。你要是……要是敢先走,我就去追你,追到哪都追。”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但很认真。云皛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眼泪涌上来。
“傻子。”他轻声说,把脸埋进靳司言肩窝,“我不会走的。我要陪你一辈子。”
“说好了。”靳司言紧紧抱住他,“一辈子。”
夜深了,山里温度越来越低。靳司言把火烧得更旺些,又检查了云皛的脚踝,肿得厉害,但没再恶化。
“疼吗?”他轻声问。
“疼。”云皛老实说,“但有你陪着,没那么疼了。”
靳司言心里一酸,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睡吧。我守着。”
“你也睡。”
“我不困。”靳司言说,“我守着你,守着火。”
云皛没再坚持,他确实累了,又疼又累,很快就睡着了。靳司言搂着他,眼睛盯着火堆,时不时添些柴,让它保持燃烧。
夜深人静时,山里各种声音都清晰起来。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叫声,近处有虫鸣,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会有动物的脚步声,但都离得远。
靳司言一点睡意都没有。他看着怀里熟睡的云皛,看着他苍白的脸,额头的纱布,肿起的脚踝,心里又疼又庆幸。
疼他受伤,庆幸找到了他。
如果今天他没来,如果云皛一个人在这深山里过夜,受伤,又冷又饿……他不敢想。
火光照在云皛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靳司言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手指抚过那个小小的、橙红色的痣。
这是他爱的人。安静,倔强,有时候让人担心得要命,但又让人心疼得不得了。
他俯身,在云皛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他轻声说,“我在这儿。一直都在。”
天快亮时,火堆渐渐熄灭了。靳司言又添了些柴,让火重新燃起来。云皛睡得很沉,一夜没醒,只是在靳司言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晨光从洞外透进来时,靳司言轻轻叫醒云皛:“天亮了,我们得回去了。”
云皛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糊,但看见靳司言时,立刻清醒了:“你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靳司言撒谎,“来,我看看你的脚。”
脚踝还是肿,但比昨晚好些了。靳司言小心地检查,确认没有骨折,只是严重的扭伤。
“能走吗?”他问。
云皛试了试,疼得皱眉:“走不了。”
“我背你。”靳司言在他面前蹲下,“上来。”
“你背不动……”
“背得动。”靳司言回头看他,“快点,我们得在天大亮前下山,找医生。”
云皛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他背上。靳司言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云皛不重,但山路难走,背着一个人更难。
“要是累了就放我下来。”云皛在他耳边说。
“不累。”靳司言说,但其实已经开始出汗了。
他背着云皛,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山路陡峭,他走得很慢,很小心。云皛趴在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上。
“靳司言。”云皛轻声叫。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云皛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没放弃我。”
靳司言心里一暖:“永远不会放弃你。”
太阳完全升起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寨子的轮廓。靳司言的腿已经在发抖了,但他咬牙坚持着。快到寨子口时,遇到了来找他们的人——阿嬷带着几个寨子里的年轻人。
“找到了!找到了!”有人大喊。
阿嬷快步跑过来,看见两人狼狈的样子,眼睛红了:“小皛这是怎么了?”
“脚扭伤了。”靳司言喘着气说,“得找医生。”
“李医生已经在寨子里等着了。”一个年轻人说,“来,我们抬他。”
几个年轻人做了个简易的担架,把云皛抬起来。靳司言终于能休息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阿嬷扶住他:“小靳,你没事吧?”
“我没事。”靳司言摇头,“快去看云皛。”
李医生在寨子里的祠堂等着。检查了云皛的伤势,松了口气:“还好没骨折,是严重的韧带扭伤。得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走路。”
他给云皛的脚踝做了固定,又开了些药:“按时吃药,按时换药。千万别乱动,不然留下后遗症就麻烦了。”
云皛点点头,脸色还是苍白。
处理好伤势,众人把云皛抬回木屋。靳司言一直陪在旁边,寸步不离。
回到木屋,躺到熟悉的床上,云皛才彻底放松下来。靳司言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疼吗?”
“好多了。”云皛握住他的手,“你……去休息吧。你一夜没睡。”
“我看着你睡。”靳司言说,“你睡了我再睡。”
云皛知道他倔,只好闭上眼睛。但他也一夜没怎么睡,很快就睡着了。
靳司言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俯身,在云皛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也趴在床边,睡着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一切都过去了。
危险,恐惧,寻找。
只剩下相守,平安,和爱。
窗外的山峦静默,像在守护着这对历经考验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