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光向砚》潇湘禅柯

20、修车

　　周五的那个夜晚，对于陆驰来说，比失眠还要漫长。

　　他回到河西的别墅时，甚至没把那辆红色的法拉利停进地库，就随手扔在了花园的草坪上，像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扔掉了不喜欢的玩具。

　　躺在卧室那张宽大的定制床上，陆驰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灯，脑子里全是苏砚那张冷得像冰一样的脸。

　　“我不欠你的。”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这两句话像是个无限循环的咒语，在他耳边嗡嗡作响。陆驰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委屈。

　　真他妈委屈。

　　他陆驰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这么上赶着对一个人好过？

　　带早饭、送药、背人上厕所、甚至还不惜得罪发小顾辰去帮他付钱。结果呢？人家不仅不领情，还当着全班的面把他的脸踩在地上摩擦。

　　“苏砚，你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陆驰对着空气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发颤。

　　他闭上眼，试图不去想那个清瘦的背影。可潜意识是个不受控制的混蛋，只要他一闭眼，那些画面就争先恐后地涌上来：苏砚吃包子时鼓起的腮帮子、苏砚在篮球场上泛红的耳垂、还有苏砚数钱时那只带着伤口的手。

　　那种心疼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勒得他喘不过气。

　　……

　　周六的下午，南京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红山路，这里是南京玩车圈子的圣地。

　　坐落在高架桥下的“极速车会”，门面看着并不起眼，黑色的卷帘门半拉着，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这里停着全南京最顶级的改装车，有着最硬核的技术。

　　“驰哥，这地儿绝对靠谱。”陈阳坐在副驾驶，指着前面那个挂着霓虹灯招牌的店，“老板‘老鬼’是南京赛车圈的老炮儿了，据说以前在F1车队待过。你这避震，也就他能调明白。”

　　陆驰戴着墨镜，单手扶着方向盘，神色恹恹的。

　　“行吧，试试。”

　　他把车停在门口，推门下车。

　　一股混合着机油、橡胶和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但对于此时心烦意乱的陆驰来说，却莫名地有些解压。

　　“哎哟，稀客啊！”

　　一个穿着花衬衫、留着寸头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操着一口地道的南京话，“乖乖，这是哪家的少爷？开着488来我这破庙？”

　　这就是老鬼。

　　“张叔，这是我兄弟陆驰。”陈阳熟络地打招呼，“他这车避震有点硬，过弯发飘，您给看看？”

　　“多大事啊，交给我。”老鬼拍了拍胸脯，随即转头冲着车间深处喊了一嗓子，“小苏！别在那儿磨蹭了，出来接客！来了个大活儿！”

　　“小苏？”陆驰皱了皱眉，这个称呼让他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哦，我这儿新来的学徒，虽然年纪小，但那手艺，绝了。”老鬼竖起大拇指，“尤其是调电脑和电路，比我都灵。这车太娇贵，我那帮粗人干不了，得让他来。”

　　正说着，车间深处的升降机缓缓降下。

　　一个穿着深蓝色连体工装、戴着护目镜的身影从一辆GTR的车底滑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扳手，满手都是黑色的油污。听到喊声，他坐起身，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沾着两道黑印、却依然白得晃眼的脸。

　　那一瞬间，陆驰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苏砚。

　　竟然真的是他。

　　他穿着那件宽大的、有些脏的工装，领口敞开，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流过那道断眉，汇聚在下巴尖，那种带着工业质感的颓废美，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陆驰的心上。

　　苏砚显然也看到了陆驰。

　　他起身的动作猛地顿住了，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和错愕，下意识地想要转身躲回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操。”

　　陆驰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找了一晚上的人，纠结了一晚上的人，甚至在梦里都想见到的人，竟然就在这种充满了废机油味的地方，以这样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老鬼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还在那儿热情介绍：“小苏啊，这是陆少。他这车你给看看，好好调，别丢咱们店的人。”

　　苏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撞上了，躲也没用。

　　他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打破了沉默。

　　“修车？”

　　苏砚的声音很冷，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仿佛昨天那个在教室里吼陆驰的人不是他，仿佛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陆驰回过神，看着苏砚这副拒人于千里的样子，昨天那种被拒绝的委屈和火气又上来了。

　　这人怎么回事？明明昨天才吵过架，现在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

　　“怎么？苏学霸还会这个？”

　　陆驰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却掩饰不住眼底的复杂，“我还以为你的手只会拿笔杆子呢。怎么跑到这儿来玩泥巴了？”

　　“关你屁事。”苏砚冷冷地回了一句，拿起检测电脑，甚至没正眼看他，“车钥匙。”

　　“你……”陆驰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陈阳下巴都要掉地上了：“卧槽！苏砚？！你怎么在这儿？你会修法拉利？”

　　“闭嘴。”陆驰和苏砚同时吼了一句。

　　陈阳立刻捂住嘴，在这两人诡异且强大的气场下瑟瑟发抖。

　　“钥匙。”苏砚又重复了一遍，向陆驰伸出手。

　　那只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指节处还有昨天被纸币划破的伤口，此刻因为沾了油污显得有些红肿，甚至可能还在渗血。

　　陆驰的视线落在那个伤口上，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所有的嘲讽、所有的委屈，在看到那个伤口的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他突然明白昨天那三百五十块钱，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是苏砚在这个充满油污和汗水的地方，在这个没有空调、没有香氛、只有噪音和劳累的地方，一点点熬出来的尊严。

　　陆驰沉默着掏出车钥匙，拍在苏砚那只脏兮兮的手里。

　　“避震太硬，过弯发飘。”陆驰的声音低了下来，没了刚才的刺，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你看能不能调。”

　　“能调。”苏砚接过钥匙，转身走向那辆红色的野兽，“等着。”

　　陆驰站在原地，看着苏砚熟练地打开发动机盖，连接电脑，动作专业得像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

　　他突然觉得，昨天那个拿钱砸人的自己，真的挺混蛋的。

　　而眼前这个满身油污的苏砚，比那个坐在教室里干干净净的学霸，更让他……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