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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嫁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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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朝,天宝四年。
京城,永乐街。
不少百姓都围在郑家府邸前四处观望,不敢过于僭越,只能堪堪看见上百奴仆鱼贯而入,但亦有百姓困惑道,郑家小姐早已嫁出,今日这唱的是哪门子戏?
嫁的又是哪位小姐?
这比起当日梁王爷娶那嫡小姐时,还要更为夸张些!
彼时,郑府之内,郑允雁红裙加身,她要嫁的夫婿,不是旁人,正是当今天子。
而她亦是郑家嫡小姐,梁王妃。
当今天子素来温和仁慈,对于梁王爷这个同胞弟弟也是多有恩宠。
谁能想到,他竟会以胁迫之名,强迫郑允雁舍弃梁王妃身份,嫁与他为妃妾,郑允雁不竟冷笑。
她正端坐于铜镜前方。
忆起一月以前,她只身独在梁王府,天子忽而派人请她赏花,但她进宫后,只见到天子一人。
“妾身郑氏允雁给陛下请安。”
她盈盈行礼,面上男子却无动作,缓缓后,竟走到她面前,将她扶了起来。
郑允雁心下困惑,再见四下无人,内心更加不安,她主动开口询问。
“陛下,可是梁王爷出什么事了吗?“
无数个可能在郑允雁脑海里闪过,一时间,她眼底噙了泪。
他缩回了扶着郑允雁的手,眸子里又阴沉了几分,缓缓开口:“你就这么爱他?”
郑允雁听着这话,感觉拈了醋味,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又微微低头,不动声色的退后了几步,道:“陛下,景和是妾身的丈夫,妾身自然爱重。”
毕竟是天子,郑允雁不敢在其面前说些情意缱绻的话,只咬重了“爱重”二字。
不过一载,便如此恩爱非常吗?
他又想起那他那亲弟弟的面容,再抬眼只剩下了狠戾。
“梁王妃的名号不必再要!”
?
这是干什么,她跟梁王琴瑟和鸣,怎得如今要拆散他们了?
绕是天子也不能这般棒打鸳鸯吧,郑允雁正想着以什么样的方式合规矩的试图打消天子的念头。
却忽然听见面前的男人又说。
“换个身份,孤封你为贤妃。”
前一句话还有一些怒意,而这句话,从裴景屿的嘴里说出来,只剩下了平静。
犹如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他说出来的话还是让郑允雁顾不得什么礼仪了,竟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男人。
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疯了!
他是乾朝的九五之尊,更素有温和仁爱的名声,他是贤德之君,是不能做这么有悖人伦的事情!
郑允雁将头低了下去,在尽力地平复自己的心情,她仍抱有一丝希望,又说道:“陛下玩笑了,妾身乃是梁王妃,是裴景和的妻子,更是您的弟媳,我又是郑家的嫡女,郑家辅佐三代帝王…陛下,您是明君啊!”
“妾身已嫁与梁王,怎能再嫁?陛下,若要天下百姓知道您如此这般不顾…”
明君如何,昏君又如何。
他不过只是想要一位妃妾罢了。
只是这名妃妾恰好是他的弟媳。
“郑氏全族,孤只要你。”
他出言打断了她,看着她为了不嫁给他,似乎在绞尽脑汁的想着用何手段,她脸色发白。
就这么爱裴景和,他至高无上,究竟哪里不如他了?
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令人不齿的事。
只要她答应,便救了上百人的性命,他想,郑允雁是心软的人,一定会答应他的。
郑允雁不知,他们不过寥寥数面,大多时,裴景和还在她的身侧,她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
她抬起头,与他双眸对视。
如同死水。
什么也看不出来,没有情意。
那么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想用她来挟制郑家、梁王,亦或是将她当个玩物?还是只是想要“刺激”。
她不敢想。
更不敢往下再想,她心里仍记惦念着自己的丈夫,似在试探。
“那梁王呢?”
裴景屿显然不想听到从郑允雁口中他好弟弟的名字,拧了拧眉:“他不会知道,但你如果想等他回来,那死的可不仅是郑氏全族了。”
“孤给你选择。”
他的话语冷漠,要的如果真是她,她为什么一点也看不出来,他的心思实在太深了。
而他口中的话,也让郑允雁意识到面前之人的无情,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若他一个不顺意,似乎想杀就杀了。
郑允雁不想让梁王为她死,也不想让郑家全族灭亡。
呵,哪里是选择,分明是要挟,是逼迫。
面前之人,曾是百姓口中的贤德之君,而今日却在这里,夺自己弟弟的妻子,夺臣子的妻子。
她毫无反抗之力。
如今看来,似乎只能认命了。
总不能真的选择后者,那么,死的人只会更多。
她抿唇,她不甘心。
一如往昔,她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郑允雁收回思绪,喜轿已至,她为自己添了唇脂,随即迈步离去。
轿子逐渐朝着宫城的方向而走,郑允雁心中早有思量:天子常以假面示人,她若是想脱身,难上加难,且要赌在梁王爷心中,她的分量究竟能占多少?
来日之路,只觉崎岖。
郑允雁被身侧嬷嬷扶了出来,她以扇遮面,只听旁侧嬷嬷道:“贤妃娘娘,这关雎宫可是离陛下寝殿最近,且是先帝宠妃之所!”
不仅初入宫封为妃位,更是赏赐如此之宫殿,郑允雁不语,只迈步进入。
比起她上次成亲来,倒是简单了不少礼仪,郑允雁还记得与梁王爷成亲那日,先入宫城,后入王府,折腾许久。
规矩可谓繁琐至极。
可如今嫁与天子为妃,却简单许多,郑允雁心中五味杂陈。
她是妃妾,只有所谓洞房花烛之礼。
忽而一声响动。
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面色十分平静的面容,并无半分欢喜,衣裳也只是象征性的着了一袭绯色服饰,并非嫁娶新郎服。
天子故意没有让宫人提前知会她,步子很浅,而郑允雁又心下有事,全然不觉,那个应该在她面前的扇子,早已被她顺手扔在一旁了。
于是,他面色显然不悦。
她思索了一下,眼疾手快的就将旁侧的扇子拿了起来。
她也不是第一回嫁人了,天子亦不是第一回了。
可竟还是生出几分尴尬,于是她朱唇轻启:“陛下…”
是从未有过的软语。
嗓音甜腻,柔情似水。
这样的软语,她显然是装的,裴景屿听出来了。
他的右手停留在扇面上方。
裴景屿收回了手。
最后,郑允雁只听见身旁的人冷冷的说道:“别装。”
哄开心还不满意了是吗?
真是皇帝脾气。
他并未行却扇之礼,只是拂袖而走。
只留下郑允雁呆呆愣住,没想到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忘却他之胁迫,忘却自己已嫁,把他当作先前温和仁慈的陛下对待,却换了这么一遭。
天子不过进了个门的功夫便就出来了,不少人还以为是里头那位惹怒了天子,成箱的珠宝首饰送进去,难道不过半日便失宠了么?
裴景屿此举引得满宫人猜忌,他自小步步为营,知道宫里多是见人下菜碟的,便又吩咐人给郑允雁送去新得的“珊瑚嵌宝头面”,合宫上下的确是独一份。
可他后又细想,便又差人给满宫嫔妃都送去了礼物。
待郑允雁收到时,她草草看过,便让人入库记下了。
真是个阴晴不定的人,触怒他,一定是个大麻烦。
她惶惶数日,在今日这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
许是因为今日起的过早,还未到夜晚,不过黄昏,郑允雁便已入塌睡下。
在梦里,她回到了自己未出阁前。
“小姐,那小侯爷说…如果您要嫁他,就必须答应纳了花楼的那名女子为妾!”
“真是气死我了!”
小丫鬟名唤临枝,是从小在她身旁的,气鼓鼓的。
小侯爷名唤许久之,满京城有名的浪荡子,打小没了母亲,被继母和父亲都宠坏了,搞大了旁人的肚子。
郑允雁和他是襁褓时定下的姻缘。
都觉郑允雁高攀,可现在再看,郑家一路青云,可许小侯爷却是如今这般,本就只有这么一根独苗,却还是个不争气的,老侯爷年纪又大了,并不受宠,却乃摇摇欲坠的侯爵之家。
而郑家却在御前得脸,这小侯爷倒没皮没脸起来了。
但说来也怪,郑家却迟迟的并未了断这门姻亲。
婚期在即,郑允雁也放出话来,跟那小侯爷讲了个明白,可最终不知道是谁在背后下套,郑允雁也只好允了这门亲事。
可没想到,他却蹬鼻子上脸!
“跟兄长说了吗?”
临枝点头,回答道:“派斯年去了。”
郑允雁看得开,既要了侯府少夫人的身份,就不该要他的真心,所以对于他心有所属,她并不在乎,只要不闹得过于难看即可。
可先下这番污糟话到了她的耳朵里,郑允雁也不想忍了。
郑家如今是郑允宰当家,郑允雁之父郑泊生了一场大病以后,朝中之事有心无力,如今只剩下了一个虚衔,在朝中并无半分实权。
斯年回来时,垂头丧气,灰头土脸的。
他真不甘心,这样好的小姐,却要嫁给这样的人!
不是都说好人会有好报的吗?
小姐救了他,小姐的好报在哪里?
“小姐,公子他什么都没说,让您安心待嫁…说他会解决的。”
郑允雁苦笑:“是我对兄长不好吗?为什么他总是这样,总是觉得那小侯爷是配我的良人呢?”
后来,郑允宰果然给出了解决方案。
“允雁,小侯爷已知错了,莫要和他计较,至于外头养着的人,他已经允诺我,不会让她入门,至于孩子一辈子也不会越过你的孩子。”
郑允雁听着他说的话,真是一个好法子啊,给了她所谓的体面,只是彼时郑允雁已经不想要了。
早将她的脸面都扯给旁人看了,闲言碎语早就进了耳朵,如今里子面子都想要。
没有这么好的一码事。
她声音恳切:“兄长当真不能绝了这门婚事吗?”
她有些愤怒,眼里决绝。
“允雁你知道的,小侯爷性子软,你若嫁过去定是好的,他什么都会听你的,虽现在浪荡了些,只不过年纪小些,被勾了去,他会改的,再不济还有兄长为你撑腰呢,他又敢闹腾到哪里去?”
看似字字为她考虑,可实际呢,待郑允雁嫁过去,许家也成了他在官场上的一把钥匙,沾亲带故的,跟在军中颇有威望的许家结亲,总会让他再顺利些。
许家这脉凋零,单一个许久之,式微的许家想和这位颇有野心的郑家少主君结亲,而郑家也需要许家。
她早就明白这一点,也知不是许家就是王家,又或是旁的。
郑家一荣俱荣的道理她也明白,所以默默接受了,只是没想到将她脸面全然都不顾及了,郑允宰却还是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来敷衍她!
见她不回答,郑允宰好言哄道:“妹妹,皇亲贵族那个不是三妻四妾的,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你嫁过去以后,是正头少夫人,你的孩子也会承袭爵位的,至于旁的人都不会越过你去的。”
她要的不是这些。
“兄长是不能为我了断,还是不愿意?”
“我以前愿意嫁是觉得小侯爷虽玩闹了些,可率真简单,我不奢求真心待我,只求他能给我体面,兄长真心觉得他事后弥补,就能全了我吗?”
“是全了兄长自己的官路吧。”
她冷笑道。
面前之人面若冠玉,官路恒通,又娶了虞家娘子作为夫人,更是让他如鱼得水了,他究竟有什么不满足的,又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走到这一步,到底要什么?
与他血浓于水的妹妹都可以舍弃……
他厉声呵道:“郑允雁!你必须嫁!”
郑允雁第一次强硬的表达自己了自己的不满:“我不嫁!”
郑允宰摔门而出。
不多时,郑允雁便提笔写信,字字恳切,其父如今正在老家休养,她求其父亲回来为她撑腰。
她派斯年将信送到急递铺去,并给了不少银钱,只求快点能让父亲收到。
待斯年将信件送达以后,那铺子里的人却表面应和,实际上暗自却又将信件送还给郑府。
郑允宰拦截了郑允雁送给父亲的信,郑允雁的要求很简单,便是希望父亲可以为她出面做主,彻底的断绝了这门婚事。
但很可惜,郑家如今是他当家。
姻缘之事要看益处,他显然不会放手。
他连自己的姻缘都搭上去了,遑论妹妹?
一连数日,杳无音讯,她也明白是兄长做的手脚。
“小姐,少夫人对您极好,要不要让少夫人跟少主君说一说?吹吹枕边风也是有用的呀!”
郑允雁略思索了一下,便摇摇头:“嫂嫂待我亲厚,如今才刚刚小产过,还是不要让她为我担忧了。”
“我自己来吧,我总不信,这满京城除了小侯爷没人愿娶我了!”
但的确,身份大过小侯爷,不混迹花街柳巷的,又有盛名在身的,没过姻亲的,敢跟郑允宰撕破脸的。
的确是凤毛麟角。
好在,并非没有。
放眼望去,满京城不少世家女子都倾心于一人,芝兰玉树,光风霁月,又有战功在身,更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贵重得很。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从未有过定亲,也从未听说有过什么风月之事,也有人说他不好女子。
郑允雁曾远远瞧过他一眼,的确是少见的青年,身份、相貌、人品,都是一等一的。
梁王爷,郑家从不敢肖想。
但如今,她要嫁,为何不嫁权柄在手,容貌冠绝,独一无二的裴景和呢?
因当今太后格外宠爱,竟觉得世家贵女中没有人能配得上他,如今已至弱冠,但却仍旧没有半点要成婚的意思。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他身旁的。
第一次近距离看他,如传言一般,高贵清冷。
“梁王爷,娶我吧。”
这是郑允雁对他说的一句话。
他显然愣住了,耳廓一下子红透了。
面上还是冷冷的。
最后憋出一句:“可是许久之不是要娶你吗!”
郑允雁笑靥如花,她舍下一切规训,只愿将将梁王化作她的绕指柔,她似摄人心魄的妖邪,缓缓开口:“那梁王爷是否愿娶我?”
良久,裴景和点了点头。
就连他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是否太过草率了,她一问他便答了,他什么也没考虑过,毕竟,在他看来,他想要,他就能得到。
郑允雁从未想过会这么轻松,她已经做好了用什么利益来与之交换。
于是她又大着胆子问道:“梁王爷是否早就心悦于我?”
这下他更红了脸,答道:“才没有!”
“我只是单纯觉得,许久之这个人不好,嫁给他你是会吃苦的。”
一定是会吃苦的,许久之比他还小,却整日混迹烟花柳巷,这样的人,与谁家都不是良配。
“那么,梁王爷,我等着你来娶我。”
郑允雁说完这句,便做礼离去,待他晃过神来,只独留了一个背影。
他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下了决定,快马加鞭的入了皇宫。
那是个春日,万物复苏的季节。
她如愿嫁给了梁王爷。
八抬大轿,数箱聘礼,更是当着郑泊的面许诺:“此生允雁嫁我,是我之幸,不会纳妾,亦不变心,若违誓言,不得好死。”
得了他的许诺,郑家满门都是笑着的。
除了两个人,郑允宰和斯年。
斯年心里诽谤道:“这还用许诺,便是不许诺也要一辈子待她好,说得比做得还好听!谁知道是不是又是一个伪君子!”
郑允雁看着裴景和,心底畅快。
他端方持重,是位表里如一的君子。
她没有细细追问当日的他究竟是为什么答应了他。
只是觉得嫁给这样一个总是心里什么也不说,却总会用行动待她好的人,是极好的,是顶好的。
他总是会哄着她,总是顺着她来,就连临枝都说觉得郑允雁变了,变得比以前骄纵了不少。
想到此处,郑允雁缓缓流下泪来。
梁王爷很少入她的梦。
但每一次,她都希望他可以在梦里的时间再久一点。
郑允雁喘着粗气,一双圆眼缓缓睁开,泪痕亦在她脸上,原来竟然是个梦。
难道因为今天是她二嫁,所以她亦梦到昔日嫁与梁王?
而与夜色融为一体,面容可怖,犹如鬼魅一般的男子冷冷开口:“梦到谁了?”
这声音,她今日才听过。
郑允雁微微侧头,便看到声音主人。
正是当今天子,裴景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