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鱼之吻》一山兰

1、香水 你觉得哪个

　　四个小伙围坐着，风扇吹得烟雾四散。

　　曹大勇叼着烟，肩膀夹起手机，边看牌边说：“咋了，大白天还查岗？在家打牌呢。——你说谁要来？——你们先别吵！”

　　“大勇哥——”清亮的女声从窗外直传到四楼，牌桌上的叫嚷忽地止住了。

　　“行了，已经到了。”大勇对着手机说，跳起身，走到窗边，取下嘴上的烟，探身喊叫，“在！上来！”

　　他回身把扑克一扔，轰桌上另三个人：“滚滚滚，我妹子来了。”

　　“大勇哥——小玉玉——”几人拖长声音怪叫，抓起面前的零散票子塞进裤兜，向屋外走。在楼道，他们和“小玉玉”碰了个正着。

　　三双眼居高临下，先往衣领子那里溜：黑色紧身T恤，领口开得不大不小，露出颈下弯弯圆圆一块雪白。六只眼睛同时受了一烫，赶快转开。啧啧，今天艳福不浅。

　　班玉玉目不斜视往上走，经过几人时，长发轻轻一甩。

　　呦，哥带你出去玩玩吧。要是换个妞儿，乖乖，咱可不客气了。大勇在上头盯着呢，谁也没敢动。三人互相撞着胳膊肘，下了楼。

　　班玉玉进屋时，大勇已经把牌桌收拾干净了。班玉玉把几只塑料袋放桌上，掏出其中的一次性饭盒：“在你楼下买的。”

　　大勇急忙接过来：“你吃了？”

　　“吃了。热水器修好没，我想洗个澡。”

　　“早就装新的了，你洗吧。不过厕所门坏着，锁不了。”

　　班玉玉在桌边坐下。“算了，来不及了。何勃等着我呢，我和他约的一点。”

　　大勇鼓着腮，看一眼表：“怎么约这个点，连个饭也不想请，直接开房？”

　　“不开房。是去他朋友家，在海边。”

　　“嗬，海景别墅。”

　　大勇几口扒净了炒河粉，又从纸盒拿出鸡腿，问：“今天还去炸鸡了？”

　　“嗯。”班玉玉抓起一绺头发，在鼻子上嗅了嗅，皱皱眉头。“香水给我用用。”

　　不待大勇答应，她已走进卧室。

　　大勇跟过来，倚着门框啃鸡腿。

　　班玉玉走过乱七八糟的床铺，径自走到妆台前，从半桌高高低低的瓶子中拿起一只，打开盖，朝半空喷出一点，耸鼻子嗅了嗅，又将瓶子放下，一连换了好几只瓶子，都没选定。

　　大勇笑道：“你用不着吧，见他朋友还紧张？”

　　班玉玉回头冲他一笑：“这个朋友刚从美国回来，姓周，据说是个大帅哥。”

　　“有你哥帅？”

　　“和我哥比什么？”班玉玉无趣地说，“关键也不在帅，这位朋友的亲哥哥——”她重重强调，“是个大老板、董事长，正儿八经本市纳税第一大户。”

　　“噢，大帅哥是本市二富喽。何勃排第几号？”

　　“何勃排不上。”班玉玉不屑道。

　　“怎么了？你想蹬了何勃，钓——首富还是二富？应该是老二吧，首富肯定大小老婆一堆了。”

　　“刚好说反了。首富还没结婚，弟弟快了，这次就是带女朋友见他哥。一个三十多还单身的赚钱机器，一个二十多有女朋友的，你觉得哪个更好钓？”班玉玉认真地问。

　　“你真打算蹬了何勃？”大勇惊讶道，随即，滑稽地模仿出一副深情又气恼的腔调，“班玉玉，我待你不薄吧？——你耍他，当心他急。”

　　“等我钓上别人，还怕何勃？本来就准备蹬了他，说不定就是今天。”

　　“你小心着些，我说真的。你哥知道不？”

　　班玉玉放下一只黑色的瓶子，随手抓起另一只，仔细端详瓶身。“我哥跟你说什么了？”

　　“说啥？啥也没说呀。你俩到底咋回事？”

　　班玉玉打开瓶盖，对着喷头耸耸鼻子，用力嗅了嗅，自语说：“这个好像不错。”

　　大勇瞧了瞧，露出一脸坏笑：“就是这个好。男人喜欢。”

　　班玉玉偏了偏头，一头长发垂落一边，她对着头发使劲按了几下喷头，又往两只耳朵后面喷了许多。一阵甜腻的花香弥漫在整间屋子中，盖住了其它所有味道。

　　“哎，你洒太多了。”大勇呲牙咧嘴说。

　　“我喜欢喷多一点儿。心疼了？回头我再给北燕姐买。”班玉玉一边说，一边向两只手腕上轮流喷。

　　“不是心疼那个。”大勇意味深长道，“我跟你说，这种味道男人闻了，就想干。”

　　“那你现在想了？”班玉玉冲他嫣然一笑。大勇呆住了，脸通红：“哎，我不是说……”

　　“替我谢谢北燕姐。——我当心着呢，你别在我哥跟前乱讲。”

　　“行，行，我不说。不过你叛逆期早该过了吧，还不理他？”

　　“你别管。”

　　大勇摇着头，扔了鸡骨头，点一只烟叼在嘴里，低头看着地板。

　　一团比烟味还重的浓浓的香气停在他身边。

　　“少抽。”班玉玉夺过大勇手中的烟，摁灭在墙上，“烟和火机借我。”

　　大勇呆呆掏出烟盒。“干嘛？你又不抽。”

　　“不是喷了香水嘛，万一何勃真忍不住，我就抽一身烟味，熏熏他。”班玉玉笑着，一扭头，“你得送我呀。”

　　.
　　班玉玉坐在摩托后座，抱着大勇的腰，俯在他背上。

　　路边停一辆崭新的亮蓝跑车，一个穿白polo衫，戴墨镜的年轻男人双手插兜，潇洒地站在车旁。

　　“一百万那，说不定今晚就蹬了。”大勇嘀咕。

　　摩托在墨镜男人眼前停住，大勇脚往地上一撑。班玉玉下车，脱掉头盔，推进大勇怀里：“拜拜。”

　　何勃看看大勇，又看班玉玉：“这位是——”

　　“摩的。”班玉玉不看何勃，绕过车，拉开副驾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何勃看着摩托驶出视线才上车，问：“摩的你贴那么紧？”

　　“我坐摩托就这样，开得快，我怕。”

　　“送你过来多少钱？”

　　“师傅要多少就多少呗。”班玉玉诧异地向何勃扭过头，“我以为你磨蹭半天，是替我付钱呢。他没要钱走了？”

　　何勃恍然大悟：“他非法营运吧，刚那边有个交警看着，他不敢要。”他向班玉玉胸前一瞄，“下次别坐黑车，打电话你又不接。学车去，给你买一辆。”

　　班玉玉撩了撩头发：“篷放下来，发型都吹乱了。”

　　车篷合好后，玫瑰和另一种不知是什么的甜腻香气立即侵占了整个车厢。

　　“喷了香水？”

　　“你不是说，不用香水的女人没前途？”

　　“是Coco Chanel说。”何勃大学在意大利修“艺术”，把个法文名念得一口米兰味。“你这用的，前途无量啊。——我还以为你不爱香水。”

　　“我不喜欢你送的那些，和我不搭。”

　　“看出来了，你喜欢这种味道。”何勃轻轻一弯嘴角。

　　车朝大海驶去，不多久，向北一拐，大海便在班玉玉这边了。

　　自打看见海，班玉玉便没有再说话。中途，何勃把车窗打开半扇，带着腥味的风吹进来，班玉玉的长发呼地飘起。“关上，我香水都吹跑了。”她说。

　　一刻钟后，道旁建筑渐渐稀少，半个小时后，亦看不见海了。风景变得凋敝而单调。视线中，时不时冒出一座农村的自建房，仿别墅式样，又丑又俗。

　　班玉玉在座椅上动了动身子。

　　“别着急，快到了。”何勃留意着路标。

　　“一个小时了还没到，都Z县了吧？不是首富嘛，住这种地方。县城首富吧。” 班玉玉不耐烦。

　　何勃笑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因为买不了那么大一块地建私人住宅，只能买地皮的经营权，周老板就买了个度假村自己改建，里面酒店饭店夜总会，什么都有，特高级，不过很难订到房间，只是名义上对外，其实周老板自己住那儿，请去的基本都是朋友。你想想，一个度假村，每年得给政府交多少钱。人家根本不在乎，就是喜欢住海边。”

　　“了不起呀。”班玉玉哼一声。

　　七八分钟后，他们拐上一条窄路，忽地一道急弯，道路豁然开阔起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海鸥的鸣叫。

　　亮蓝跑车停在铁艺大门前，何勃摇下车窗，马上有人从门房出来，将门大大拉开。车子驶过林荫路，到了一片露天停车场。

　　各种颜色的车宝石一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班玉玉来回扫了几眼。

　　“怎么样，漂亮吧？”何勃走到班玉玉身后，“看中哪辆了？”

　　“那些是什么车？”班玉玉胳膊一抬，指指停车场一端的半开放车库里，用罩子严严实实罩住的几辆车。

　　“嗬，你胃口不小，那些是周老板自己的，有辆劳斯莱斯特别定制版，全球才不到十辆。以后发财了给你买。”何勃得意地说，揽住班玉玉肩膀。

　　班玉玉看见他手里一瓶扎着粉红缎带的酒，轻轻呀了一声：“贺礼？怎么办，我没准备。”从他胳膊下脱出来。

　　何勃举了举手：“咱俩送这个，一瓶八千八，差不多得了，人家啥东西没见过。这次是头回带女朋友，给他们意思一下，等真订婚了，再好好准备。”

　　班玉玉直摇头：“那不行，你是你，我是我，你不能代表我。本来就来晚了，人家都瞅着咱们，我又空着手，不好看。我就先不见你朋友了，省得让人笑话。你不用管，我自己找个地方坐会儿。”

　　何勃似笑非笑瞅着她：“怯了？”

　　班玉玉只管甩着手向前走，见状，何勃也不好硬拉她。

　　何勃事先对班玉玉说，朋友硕士毕业，在学校交了个女朋友，这次一起回国，顺便把女友带给他哥见见。大概是哥哥觉得自己这边没有女主人招待，三个人干坐着怪僵，索性多邀些朋友，一起热闹半天。何勃的意思，这次带班玉玉，也算在朋友面前“露个脸”，以后都知道他何勃有正式女友了。

　　谁知班玉玉不领情。不识抬举。

　　半路上，何勃被两个男人叫住，班玉玉也不等他，向最大一栋建筑走去。

　　这是座六七层高的玻璃酒店，亮得晃人眼。班玉玉快步走进大堂，顿时如置身清净、凉爽的海底宫殿。她慢悠悠转到餐厅，长桌上摆一溜水晶钵，刺身和切好的水果在碎冰上码得整整齐齐，一位客人都没有。

　　真浪费，班玉玉想。不过中午吃了饭，这时还不饿，她挥开服务生，自己拨了些蓝莓进盘子，又拿板栗大小两块蛋糕，走出餐厅，在大堂角落的圈椅上坐下吃。

　　透过明亮的玻璃，正能看见二十多米外的户外用餐区。白色凉蓬张在棕榈林间，草坪上，喷泉快活地喷涌着水花。何勃在内的七八个男人在凉蓬下或坐或立或走动，吃着烤肉，喝着啤酒，大声嚷嚷着。

　　其实声音听不见，但班玉玉认为他们如一群公鸭，鸭群中只有一只鹤——周江渡。

　　班玉玉知道那个人就是周江渡。尽管隔着老远，能看出来他很英俊，其他人，包括何勃，都被他衬得面目粗糙，让人不愿把眼睛放上去。

　　班玉玉望着周江渡，望出了神。

　　不一会儿，又有一群女生走进棕榈花园，男士们纷纷为她们腾让地方，殷勤地递过饮料。一个穿波点连衣裙的女孩与何勃坐在一起，看着很是亲密。

　　没有一个女孩往周江渡身边凑，看来这些人都不是他女朋友。他女朋友去哪儿了？班玉玉看了一会儿，感到无聊，起身来到户外。

　　沙滩上，一群男男女女在玩沙滩车，班玉玉不想加入他们。她向四周一望，看见酒店南边，伸入大海的岬角上，立着座长方形的单层建筑，心想，不知有没有人去那儿，能不能进得去。

　　岬角的石崖约莫有两三层楼高，班玉玉信步朝通往崖顶的小路走。挺巧，有个度假村员工正在附近，猜出她要去哪里，赶去开了门。

　　班玉玉走进一个长方形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