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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忘记他 我想忘记一 ...

  •   十月九号,周琰去学校了。
      他站在校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了十几年校名的石碑,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只不过是一个星期没来而已,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纪。
      门口的保安大叔认出他,笑着打了个招呼:“哟,周琰同学,病好了?”
      他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刷卡进了校门。
      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班里稀稀拉拉坐了一半的人。
      有人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周琰你终于来了!还以为你转学了呢!”
      他笑了一下,说“感冒而已,没那么严重”,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课本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座位的主人不在。
      周琰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然后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他的动作很平静,表情也很平静,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空的,好像他从来没有期待过在那里看到什么人。
      但他心里清楚,他在失落。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分手这件事不抱任何幻想了,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
      可当他走进教室,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时,心里还是塌下去了一小块。
      那一小块地方在告诉他:你看,你还是在意。
      你还是希望他能坐在那里,在你进门的时候抬头看你一眼,对你说一句“你今天居然没迟到”。
      赵泽是在课间的时候过来的。他走到周琰桌边,手里拿着一瓶牛奶,往桌上一放:“给你的。你这几天干嘛去了?问老师说你生病了,严不严重?”
      周琰看了一眼那瓶牛奶,说了声谢谢,然后回答:“就是感冒,已经好了。”
      他没有提宋州瑾,赵泽也没有提。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个名字,聊了几句作业和假期的事,赵泽就回自己座位了。
      宋州瑾一整天都没有出现。
      周琰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任何人。
      他只是安静地上完了一整天的课,该听讲的时候听讲,该做笔记的时候做笔记,该回答问题的时候回答问题。
      他表现得和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余光无数次扫过旁边那个空座位,又在每一次落空之后默默地收回来。
      放学的时候,白姗的车停在了校门口。
      周琰走出校门,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愣了一下。
      白姗平时工作很忙,很少有时间来接他放学。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看见白姗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装,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妈,你怎么来了?”
      “今天工作结束得早,顺路来接你。”白姗说着,从后座拎过来一个小蛋糕盒子,递到他手上,“路过那家你喜欢的烘焙店,顺手买的。”
      周琰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芒果千层,他最喜欢的口味。他盖上盒子,放在腿上,轻声说了句:“谢谢妈,我很喜欢。”
      车子缓缓驶离学校。
      白姗没有急着开回家,而是在城里绕了一段路,经过江边的时候放慢了车速。
      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很好看。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她问。
      “还行。”
      “见到同学了?”
      “嗯。”
      白姗没有再追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终她还是开了口,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小琰,妈妈有件事想告诉你,但你听了不要太激动。”
      周琰转过头看她。
      “宋州瑾要订婚了。”白姗说,“日子定在十月十三号,后天。对象是周禾栀。”
      周琰没有说话。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过了大概十几秒钟,他才“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白姗没有告诉他的是——她已经查清楚了。
      前段时间公司突然出现的资金链危机,背后是宋家在施压。
      那是一次警告,目的很明确:让他们离开。
      她没有告诉周琰,是因为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有些真相,知道了只会更痛苦,不如不知道。
      晚饭是白姗亲自下厨做的。她平时很少做饭,但手艺并不差。
      三菜一汤,都是周琰爱吃的。
      周琰吃得不多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至少把一碗饭都吃完了。
      饭后,白姗收拾完碗筷,走到客厅,对窝在沙发里的周琰说:“走吧,陪妈妈出去散散步。”
      周琰本想拒绝,但对上白姗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换了一双运动鞋,跟着白姗出了门。
      十月初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姗挽着周琰的胳膊,母子俩沿着小区的步道慢慢地走着。
      走了一会儿,周琰忽然开口:“妈,我们什么时候出国?”
      白姗侧过头看他。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周琰说。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赌气的成分,更像是一个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越快越好。”
      白姗沉默了片刻,说:“公司上市的时间定在十二月,我打算上市之后把公司交给一个信得过的朋友打理。如果你以后想回国,也有个保障。”
      周琰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又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了下来。
      白姗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他。
      路灯下,少年的脸庞被暖黄色的光照着,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快十八岁的孩子。他看着白姗,开口说:“妈,我想休学。”
      白姗没有打断他,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出国重新读高三。”
      周琰说,“反正早晚都要走,早一点过去适应也好。这边的课程和国外不一样,我过去也要重新适应。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干脆一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冲动,没有意气用事。
      白姗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觉得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她心疼,但更多的是欣慰。
      “好。”她说,“明天妈妈陪你去学校办手续。”
      周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母子俩继续沿着步道往前走,月光和路灯交织在一起,在他们身后留下了两道长长的影子。
      十月十一号,周琰休学的消息传遍了平城一中。
      消息传得很快——毕竟周琰的成绩摆在那里,年级前三的学生突然休学,放在哪个学校都是大新闻。
      各种猜测在同学之间流传,有人说他要出国,有人说他家里出了变故,还有人说他是因为失恋。
      但没有人敢当面问他,因为他来办手续的那天,全程面无表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别来问我”的气场。
      消息同样传到了宋州瑾的耳朵里。
      他当时在云城的家里,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英语真题集。
      手机屏幕亮着,赵泽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瑾哥,周琰休学了你知道吗?”
      “今天来办的手续,全校都传遍了。”
      “卧槽他真的不读了?不是说下学期才走吗?”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宋州瑾看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钟。然后他打下几个字,发了出去:
      “是么?挺好的。”
      赵泽那边几乎是秒回:“好什么好?你是不是人啊宋州瑾?他休学了你跟我说挺好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瑾哥,你跟兄弟说实话,你真不喜欢周琰了?”
      宋州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框,然后打下一行字:
      “嗯。不喜欢。”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不再看赵泽的回复。
      但赵泽的消息还是不停地弹进来。他不用看也知道赵泽在骂他什么——黑心大渣男、冷血动物、替周琰不值。
      他任由那些消息堆叠在通知栏里,一条都没有点开。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赵泽还在骂,拿起来一看,却是赵泽发的一条新消息,语气和前几条截然不同:
      “那你天天打听人家的消息干什么?”
      宋州瑾的手指顿住了。
      他没有回复,直接按下了锁屏键,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了。
      “小瑾,我可以进来吗?”
      是故涟容的声音。
      宋州瑾坐直了身体,把桌上的英语真题集合上,说了声“进来”。
      故涟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她把杯子放在宋州瑾的桌上,看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书本,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还在学习呢?明天要去试礼服,别忘了。后天就是订婚宴了,你可别出什么幺蛾子。”
      她顿了顿,似乎还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别迟到。”
      宋州瑾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知道了。”
      故涟容走后,宋州瑾把牛奶喝完,去浴室洗了个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赵泽那句“那你天天打听人家的消息干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他按照故涟容的安排,去了一家高级定制西装店试礼服。
      礼服是提前订做好的,深黑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腿长。
      店员在一旁连连称赞,说他穿起来比模特还好看。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合适”,就换下来交给店员打包了。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坐着客人。周明海——周禾栀的父亲——正和他的父亲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
      两个人聊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气氛看起来还不错。
      宋州瑾走过去,礼貌地问了一声好,然后说了一句“我先回房间了”,就上楼了。
      回到房间,他锁上了门。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把手伸到最底层的一个暗格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物体——那本相册。
      他把它拿了出来。
      封面上那两个手绘的火柴人已经有些褪色了,手牵着手的模样在当时的周琰笔下显得笨拙又可爱。
      他翻开第一页,那张银杏树下的照片映入眼帘,旁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
      “这是你最好看的样子。但这话我只说一次,你不许得意。”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篮球场上他投篮的连拍、麻辣烫店里他被辣得眼眶发红的狼狈样、自习室里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的背影、公园湖边两个人头挨着头对着镜头笑的合照……每一页都有照片,每一页都有字。
      有些是吐槽,有些是玩笑,有些是藏在嬉皮笑脸之下的真心话。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那张合照旁边,周琰写得最工整的那段话:
      “宋州瑾,生日快乐。这是我第一次花这么多心思给别人准备礼物,可能做得不够好,但我尽力了。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希望以后的每一年,我都能陪你过生日。——周琰”
      宋州瑾看着那段话,很久没有动。
      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那段字迹。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故涟容的声音:“小瑾,下来吃饭了。”
      他合上相册,把它重新放回衣柜的暗格里,关好柜门。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门下了楼。
      楼下很热闹。
      周家的人也在,两家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菜色丰富,气氛融洽。
      宋州瑾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筷子,安静地吃着饭。
      席间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明天的订婚宴上。
      周明海的妻子——周禾栀的母亲——笑着说两个孩子终于定下来了,宋州瑾的父亲也附和着说两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大人们聊得热火朝天,宋州瑾始终没有参与,只是低着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菜。
      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赵泽发来的消息:
      “黎钦音他们家突然取消联姻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宋州瑾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迅速转过几个念头。
      他猜到是丁袺动手了——丁袺喜欢赵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赵泽和黎钦音订婚。
      但他没有把这个猜测告诉赵泽,只是回了一句:“不知道。”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宋州瑾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翻来覆去,换了无数个姿势,意识依然清醒得像白天一样。
      他索性不睡了,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周琰在天台上对他笑的样子,周琰在操场上朝他扔水瓶的样子,周琰在那家粤菜馆里被他喂得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周琰在包厢里扯着他的领带吻上来的样子,周琰流着泪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按下去。
      远在平城的周琰,同样没有睡着。
      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失眠了。
      自从那天从镜海餐厅回来后,他的睡眠就变得很差。
      每天晚上他都会在地毯上坐很久,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有时候他会在冰冷的地板上醒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毯上滑了下去,半边身子都冻僵了。
      今天晚上的心情,比昨天更难受。比前天,比大前天,比过去的每一天都难受。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明明已经接受了分手的事实,明明已经办了休学,明明再过不久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可是今天晚上,那种难受的感觉格外强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远处的天际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高楼大厦的窗户里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他不知道那些灯光背后是什么样的故事,有没有人和他一样,在深夜无法入眠。
      他想忘记一个人。
      想忘记一段记忆。
      想把那个人从自己的脑海里连根拔起,把所有和他有关的画面统统删除,把那些刻在心里的感觉一点一点地剜掉。
      可是他做不到。
      那个人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他越是想要拔掉它,它就缠得越紧。
      周琰把头埋进膝盖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这座城市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还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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