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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墨裂 ...

  •   夜雨敲打着沪宁线三等车厢的窗玻璃,模糊了窗外飞逝的灯火。顾清晏裹紧身上的驼绒大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硬物——那是一方用素绢包裹的歙砚,棱角硌着他的肋骨,提醒着此行目的。
      三天前,他从周墨轩处得知消息:萧烬野所部将在下月初开拔福建,参与讨伐军阀孙传芳残部的战役。这消息来得毫无征兆,就像秋日里突然降下的第一场霜,冻得人措手不及。
      “顾先生,萧团长特意嘱咐不让你知道。”周墨轩那日在清晏阁后堂,将一封信推到他面前,“但我想,你有权利知晓。”
      信是萧烬野的亲笔,寥寥数语:
      “清晏:军令已下,不日南征。勿念勿寻。阁中那方‘竹报平安’砚,烦交家姐。烬野。”
      没有落款日期,字迹潦草,墨色深深浅浅——定是深夜匆匆写就。顾清晏盯着那“勿念勿寻”四字,突然觉得可笑。三年了,从苏州初遇到上海重逢,从文会上的剑拔弩张到雨夜货栈的生死相护,他们之间永远隔着这层欲说还休的薄纱。
      “他何时出发?”顾清晏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五日后,从南京乘船。”
      顾清晏当即订了最近一班赴南京的火车票。周墨轩欲言又止:“顾先生,军营重地,你进不去的。”
      “那就等到他能出来。”
      此刻,火车正驶过昆山。窗外夜色如墨,偶有零星灯火如萤火虫般掠过。顾清晏打开随身携带的紫檀木匣,取出那方歙砚——正是两年前萧烬野赴福建前他所赠。
      砚台是上品歙石,色如青黛,纹理似山水氤氲。正面刻竹林七贤图,背面是他亲手刻的铭文:“竹报平安”。当年萧烬野临行前夜,他在灯下刻了整整三个时辰,指尖磨出血泡。萧烬野接过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他的手指一一含入口中,吮去血珠。
      那夜窗外有雨,如同今夜。
      ---
      翌日清晨·南京下关码头
      江风凛冽,裹挟着煤烟与鱼腥味。顾清晏站在码头仓库的阴影处,望着百米外戒备森严的军用码头。三艘运兵船泊在江心,灰蓝色的船身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士兵们列队登船,脚步声整齐划一,踏碎了晨雾。
      他已在此站了两个时辰。凌晨抵达南京后,他直奔萧烬野所在的第三师驻地,果不其然被卫兵拦下。即便亮出顾家名帖、谎称有重要文物交接,得到的仍是冷硬的“军事重地,闲人免入”。
      于是他来到码头。这是最后的可能。
      人群中有军官家属在送行,哭泣声、叮嘱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成一片。顾清晏突然觉得荒谬——他连站在那些披着围巾、抹着泪的女人中间的资格都没有。他与萧烬野之间,永远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墙这边是私情,墙那边是家国。
      “这位先生,请退后警戒线。”
      一个年轻士兵持枪走来,眼神警惕。顾清晏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越过了木栅栏。
      “抱歉。”他退后两步,从怀中取出那方砚台,“请问能否帮忙转交给第三师二团的萧烬野团长?就说…苏州故人相赠。”
      士兵接过砚台,掂了掂,又打量他一番:“萧团长现在不见客。东西我可以转交,但人不能见。”
      “我明白。”顾清晏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元,却被士兵抬手制止。
      “不必。萧团长治军严,收钱要挨军棍的。”少年士兵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您是顾先生吧?团长交代过,若有一位苏州来的顾先生找他,就说…砚台他收到了,让您回去。”
      顾清晏怔住。原来萧烬野早料到他会来。
      “他还说了什么?”
      士兵摇摇头,转身归队。走了几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团长说…若顾先生执意要等,就告诉您,今日申时,他会到码头东侧的‘望江茶楼’处理军务。”
      说完匆匆离去,生怕被人看见。
      ---
      申时二刻·望江茶楼
      茶楼二层临江的雅间里,顾清晏已枯坐一个时辰。茶换了三遍,从龙井换到普洱,最后是一壶酽得发苦的祁红——萧烬野爱喝浓茶,他曾笑他“牛饮”。
      楼梯传来军靴踏地的声响,沉稳,有力,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如丈量。顾清晏的手微微一颤,茶汤荡出杯沿。
      门被推开。
      萧烬野一身戎装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军帽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但下颌线条紧绷如弦。他反手关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两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望。窗外的江声、船笛、人喧,刹那间都退得很远。
      “你不该来。”萧烬野先开口,声音沙哑。
      顾清晏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想碰他的脸,却在半空停住:“瘦了。”
      萧烬野握住他手腕,力道很大,指节泛白:“我说过,勿念勿寻。”
      “我也说过,你若为国捐躯,我为你守这砚台一生。”顾清晏直视他的眼睛,“萧烬野,你连让我当面说这句话的机会都不给?”
      沉默如潮水漫延。
      萧烬野突然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这次不同。孙传芳残部与福建当地的鸦片贩子勾结,武装护运。上个月,我们的侦察队在闽南山区发现三个制毒窝点,用的都是日本机器。”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清晏,这不是剿匪,这是砸人饭碗。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所以呢?”顾清晏走到他身后,“所以你就留一封短信,让我在苏州等你不知何时归来的消息?萧烬野,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我宁愿你是!”萧烬野猛然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你知道山本的人一直在监视你吗?你知道上个月你在上海差点被那辆汽车撞上,不是意外吗?”
      顾清晏愣住。
      “周墨轩没告诉你?”萧烬野苦笑,“那辆车的司机,是山本商社的人。他们查到你在暗中记录日资烟馆的位置,送给租界巡捕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派人保护你!”萧烬野一拳砸在窗棂上,木屑纷飞,“清晏,你以为这两年为什么你能平安无事?你以为那些古董生意为何总能顺利通关?你以为山本为何迟迟不动你?”
      他步步逼近,呼吸灼热:“是因为我在!我用军职、用人情、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在护着你!可现在我要走了,这一走少则半年,多则…可能回不来。你让我怎么放心?”
      顾清晏看着眼前这个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萧烬野如此失态——这个在枪林弹雨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下颌肌肉剧烈颤抖。
      “烬野。”他轻声唤他,像多年前苏州雨夜里那样。
      萧烬野浑身一震。
      “看着我。”顾清晏捧住他的脸,“你记得吗,三年前在苏州货栈,你为我挡那一刀。当时你流了那么多血,却笑着说‘顾公子,这下你欠我一条命了’。”
      萧烬野闭上眼。
      “那时我就知道,你我之间,早就不是谁欠谁了。”顾清晏的拇指抚过他眼角的细纹,“你护着我,我难道就不护着你吗?你怕我出事,我就不怕你…”
      话音未落,萧烬野突然低头吻住他。
      这个吻带着绝望的力度,混着烟草和血腥味——他定是又咬破了口腔内壁,这是萧烬野极度焦虑时的习惯。顾清晏没有躲,反而迎上去,手指插入他后脑短短的发茬,将两人拉得更近。
      窗外突然响起惊雷,秋雨倾盆而下。
      吻到两人都喘不过气,萧烬野才松开他,额头相抵:“清晏,你听我说。这次出征,我已立下军令状,不肃清闽南毒患绝不回师。但山本那边…”
      他深吸一口气:“我得到密报,山本正在策划一次大的报复行动,目标就是江南几个带头禁毒的家族。顾家首当其冲。”
      顾清晏心头一紧。
      “我已经安排好了。”萧烬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钥匙,“苏州城外二十里,寒山寺后山有一处别院,住持是我的旧交。你回去后立刻收拾重要物件,带着你父亲住过去。最多三个月,等风声过去。”
      “那你呢?”顾清晏握住钥匙,金属冰凉。
      “我?”萧烬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顾清晏从未见过的苍凉,“我是军人,马革裹尸是归宿。若我此番能活着回来…”
      他停顿良久,才继续说:“我就辞去军职。我们去香港,或者更远的地方。你开你的书斋,我…我可以教书,或者做点小生意。”
      这话说得如此艰难,仿佛每个字都烫嘴。顾清晏知道,对萧烬野这样的职业军人而言,离开军队意味着抽筋剥骨。
      “烬野。”他轻声说,“我不要你为我放弃什么。我只要你活着回来。”
      萧烬野凝视着他,突然从腰间解下一把勃朗宁手枪,塞进他手中:“这个你留着防身。但我希望…你永远用不上它。”
      顾清晏握紧枪柄,金属还带着体温。
      “最后一颗子弹,”萧烬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留给自己。答应我。”
      窗外雨声震耳,江涛拍岸。顾清晏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进他肩头,深深吸气——想记住这个味道,硝烟、汗水和一种独属于萧烬野的、如同冬日松针般清冽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码头上传来集结号声。
      萧烬野身体一僵,缓缓松开他。他从军装内袋取出那方歙砚,放在桌上:“这个,你带回去。”
      “这是我送你的…”
      “正是你送的,我才不能带。”萧烬野的手指拂过砚台上的“平安”二字,“战场上刀剑无眼,若它碎了,我会觉得…不吉利。”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顾清晏听出了弦外之音——萧烬野在怕。怕自己真的回不来,怕这方砚台和他一起葬在异乡。
      “好,我保管。”顾清晏收下砚台,“等你回来,亲手还你。”
      萧烬野点点头,戴上军帽。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清晏,那方‘不污’小印…你还留着吗?”
      “一直带着。”
      “那就好。”萧烬野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守住那两个字。”
      门开了又关,军靴声渐行渐远。
      顾清晏冲到窗边,看见萧烬野大步走向码头的身影。雨幕如帘,那身灰蓝色军装很快融入队伍的洪流。上船前,萧烬野突然回头,朝茶楼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雨,隔着窗,隔着五十米的距离,他们短暂地对视。
      然后萧烬野转身,登船,再也没有回头。
      ---
      当夜·返回苏州的列车上
      顾清晏靠在昏暗的车厢角落,手里握着那方歙砚。列车颠簸,窗外一片漆黑,偶尔闪过零星灯火,像迷失在旷野中的萤火。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萧烬野忘了把那半包香烟带走。那是他们接吻时从军装口袋掉出来的,牌子是“老刀”,最呛的那种。顾清晏捡起来,发现烟盒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是萧烬野的字迹,墨色新鲜,应该是今天上午写的:
      “清晏:若见此信,我已出征。别馆书桌左抽屉第三格,有我留你的东西。另,寒山寺别院东厢房床下,埋着一铁盒,事关重大,非万不得已勿开。珍重。烬野。”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简洁如军令。
      顾清晏将纸条贴近心口,感受纸张下心脏的狂跳。他想起萧烬野最后那个眼神——不是告别,是嘱托。仿佛在说:替我守着这片河山,守着我们的念想。
      列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一切。在彻底的漆黑中,顾清晏轻轻吻了吻砚台冰凉的石面。
      “我会等你。”他对着虚空说,“多久都等。”
      窗外,秋雨未歇,江水东流。而战船已扬帆,载着那个说“马革裹尸是归宿”的男人,驶向南方腥风血雨的战场。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或许,再也见不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墨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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