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阳》白久音

11、“忧郁”少年——薛钟阳。

　　薛钟阳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的心脏。

　　他听见浴室里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低咒，紧接着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起来慌乱又急促。薛钟阳没敢再停留，转身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回到了卧室。

　　吹风机什么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把自己摔进那张黑白灰配色的电竞椅里，脑海里却像中了病毒一样，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夏桑榆那具被校服包裹、看上去清瘦却充满了爆发力的躯体，还有水珠顺着腹肌沟壑滑落的轨迹。

　　“真是……”薛钟阳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夏桑榆的不设防，还是在骂自己的不争气。

　　他原本只是想反复转动门把手逗一逗对方，但谁会想到……唉！算了算了。

　　他呼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事的，薛钟阳，你要稳住。不过就是看了个身体，大家都是男的，你有的我也有，有什么好害臊尴尬的？

　　他拿起扔在床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给薛冬鹤和白然各自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雨没带伞，在同学家休息一晚。”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右边浴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薛钟阳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乱了一节拍，但他很快调整了呼吸，如往常一样淡定地刷起了手机，甚至还漫不经心地翘起了二郎腿。

　　夏桑榆擦着头发，走进卧室时的脚步都放轻了不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推开半掩着的门，看见薛钟阳正懒散地坐在椅子上。

　　午后的房间在下雨天显得有些灰溜溜的，薛钟阳半湿的发丝散落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本就有些涣散的眸子。惨白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像镀了一层灰，显得单薄又易碎。

　　夏桑榆握着毛巾的手指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从发噎的喉咙里憋出一丝沙哑的声音：“吹风机在楼下的柜子里，我帮你去拿。”说完便转过身，迅速下了楼。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刚刚那段尴尬的经历，仿佛只要不说，那个“意外”就不存在。

　　没过多久，夏桑榆拿着吹风机回到了卧室。他将插头插进书桌边的插座上，递向依旧坐在椅子上的薛钟阳。

　　薛钟阳看着手机，眼神在屏幕上不断转移，并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反而懒洋洋地往前倾斜，把湿漉漉的脑袋露了出来。

　　“你帮我吹吧，我懒。”

　　夏桑榆握着吹风机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迈步走向了薛钟阳的身后。

　　暖风机的开关被按下，温热的风瞬间吹散了薛钟阳发梢的凉意。

　　夏桑榆的手指穿过薛钟阳柔软的发丝，指腹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的头皮和耳廓。眼神不经意间撇到了对方的手机屏幕——薛钟阳居然在玩消消乐。而且玩得相当熟练，那双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地滑了几下，连消特效炸开，一整关便被他轻松过去，用时不到一分半。

　　夏桑榆收回目光，专心地为对方吹着头发。

　　薛钟阳的头发很软，吹干后蓬松地立着，像只炸毛的猫。夏桑榆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动作从一开始的僵硬逐渐变得熟练且轻柔。

　　他看着薛钟阳毫无防备的背影，嘴角似有似无地向上勾了勾。

　　“好了。”夏桑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吹风机的嗡鸣声停止，薛钟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蓬松柔软。

　　“谢了。”他站起身，转过来，正好对上夏桑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夏桑榆移开了视线，抬手又吹起了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不客气。”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薛钟阳看着夏桑榆将自己的头发吹干，又顺手拔掉插头。

　　“你刚刚玩消消乐挺厉害的。”夏桑榆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啊？”薛钟阳回过神，没想到夏桑榆会注意到这个。

　　“哦，还行吧，打发时间而已。”薛钟阳干巴巴地回道。“那种小游戏不有手就行吗。”

　　夏桑榆点点头，转身坐在了床边：“也对。”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两人之间微妙流动的空气。

　　薛钟阳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转过身，看着外面依旧没有停歇迹象的雨幕。仅仅只是洗个澡，天色就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雨好像更大了。”他说。

　　“嗯，今晚估计停不了了。”夏桑榆起身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两人并肩站着，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

　　“饿了吗？”夏桑榆突然问。

　　“有点。”薛钟阳老实回答。

　　夏桑榆回过头看向他，问到：“想吃什么？我来下厨。”

　　“随便吧，都行。”沉默了一会，又补充了一句：“人能吃就行。”

　　夏桑榆挑眉笑了笑，转身打算下楼：“知道了。”

　　薛钟阳跟在后面，目光再次扫过一楼偌大的空间。下完楼梯，薛钟阳才突然开口，问正往厨房方向走的夏桑榆：“你家那只‘饭桶’呢？”

　　夏桑榆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薛钟阳。厨房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略微犀利的下颌线。他沉默了一会，随后抬手，修长的手指并拢，在空中清脆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一会，薛钟阳身后的客厅角落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短促而冷淡的猫叫。

　　一只身形矫健漂亮的狸花猫从客厅沙发后钻了出来。它的面部花纹像是一张冷峻的面具，眼神犀利，步伐稳健有力，肉垫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慢悠悠地越过薛钟阳，径直走向夏桑榆。

　　到了夏桑榆脚边，这只高冷的狸花猫才像是换了个“猫格”，顺势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随后便老老实实地端坐在夏桑榆面前，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上的毛。

　　薛钟阳眼底含笑的歪了歪头，静静地看着这只狸花，开口说到：“好独特的唤猫方式。”

　　夏桑榆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原本因为浴室那个“意外”而紧绷的嘴角此刻微微上扬。他转过头继续往厨房走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那当然，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格外的喜欢我打响指叫它，还很有灵性，和其他的猫不太一样。”

　　“估计是觉得帅吧。”

　　薛钟阳开玩笑的说着，抬手也同样打了个响指。

　　狸花猫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停下舔毛的动作，转过头看向薛钟阳。那双琥珀色的猫眼里写满了审视，似乎是对眼前这个陌生的人类感到迟疑。它犹豫了一会，才起身慢悠悠地往薛钟阳的脚边走去。

　　薛钟阳对这只只听“响指”才回应的猫几乎是格外感兴趣。他顺势蹲下来，视线与猫平齐，试探性地伸出手，在它毛茸茸的下巴上挠了挠。

　　手感极佳，毛发厚实而顺滑。狸花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似乎对这个两脚兽的手法表示认可。

　　“能抱吗？”薛钟阳抬头看向正在厨房忙活的夏桑榆。

　　夏桑榆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又取了两个西红柿，动作行云流水。他语气清冷且随意：“洗过澡不怕生，挺温顺的，放心抱。”

　　薛钟阳听完便将这只猫抱在了怀里。饭桶果然不吵不闹，甚至还有些享受，就这么窝在薛钟阳有力的胳膊上，任由他摆弄。

　　他来到距离厨房左边不远处靠窗的沙发边坐下。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材质，触感柔软。薛钟阳身体后倾，靠在了后垫上，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将外面的世界隔绝成一片模糊的光影。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撸着猫，手指穿过狸花猫背上的毛发，感受着掌心下温热的体温和微微颤动的肌肉。

　　夏桑榆在厨房忙活着，切菜的声音富有节奏感。他时不时借着转身的间隙，瞥向薛钟阳所在的位置。

　　此时的薛钟阳，跷着腿，背对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光线从他的背后透过来，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却略显苍白的轮廓光中。他那双看着猫的眼睛虽然无神，却又显得格外温和。

　　夏桑榆的瞳孔缩了缩。

　　他总是会因为薛钟阳身上这股莫名的矛盾气质所吸引。

　　在外人眼里，薛钟阳或许是一个外表清冷、有些懒散又有些傲气的冷面酷哥。但在夏桑榆眼里，薛钟阳更像是一个被调低了灰饱和度的意气少年，坚强的、却又看上去很脆弱的一个人。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燃尽后的灰烬，虽然还保持着原本的形状，内里却早已冷却。薛钟阳的目光总是虚虚地散着，不落在实处，眼皮半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的神采，只留下一片浑浊的灰白。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对周遭世界的漠然，仿佛他虽然坐在这里，灵魂却早已游离在生与死的边缘，对眼前的一切都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

　　这种“死感”并非来自绝望，而是来自一种极致的苍白。

　　就像此刻，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嘴角虽然挂着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似乎并不在意这只猫是不是喜欢他，也不在意夏桑榆在做什么，他甚至也不在意窗外的雨会不会停。他就那样安静地存在着，像是一尊精美却易碎的瓷器，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侵蚀。

　　夏桑榆觉得心里有些发堵，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塞住了。他想要打破这种让他感到不安的寂静，想要把薛钟阳从那种游离的状态里拉回来。

　　他转过身，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瞬间蹿起，舔舐着锅底。

　　“钟阳。”夏桑榆开口，声音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显得有些低沉。

　　“嗯？”薛钟阳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手指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猫的爪子。

　　“愿不愿意过来帮帮忙。”

　　薛钟阳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眸子终于聚焦了一些，看向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