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解的手势》墨竹年

1、开局的威胁

　　夜雨将滨海市的半山裹上一片潮湿，雨水砸在洛家庄园的大门上，溅出水花。

　　黑色越野车行驶在路上，跨过一个个水坑。稳稳停在门岗前，车窗降下半寸，露出一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眸。

　　顾安朔指尖抵着车窗边缘，目光扫过门岗亭里闪烁的监控屏幕，又抬眼望向藏在绿植深处的红外感应器。

　　三年前，她以组织预备成员的身份，跟着上司陆沉来过这。

　　彼时洛明珠刚在洛家站稳脚跟，借着父亲洛振海的偏爱，暗中联络地下势力，为日后夺权铺路。她和洛明珠，算不上朋友，只是彼此知晓身份的、利益链条上的旧相识。

　　对于情感我只在乎我们之间的利益。

　　组织和洛明珠的合作，早有铺垫。

　　这一次，陆沉亲自给她下达任务指令：潜入洛家，以洛星南贴身保镖的身份为掩护，暗中协助洛明珠清除障碍，助她彻底掌控洛氏集团，拿到洛星南生母留下的全部遗产。

　　事成之后，她不仅能拿到天价佣金，还能获得自由身，彻底脱离杀手组织。

　　至于洛振海那边的委托，不过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幌子。

　　洛振海想要一个身手顶尖的人，监视失语的嫡长女洛星南，防止她私下搞小动作，坏了自己和洛明珠的盘算。

　　在这位利己主义的商人眼里，洛星南只是一个有这巨额遗产股份的工具人，而顾安朔，是他拴在洛星南身边的一条忠犬。

　　顾安朔对此毫不在意。

　　她是被遗弃的孤儿，是陆沉一手养大的杀手，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只有任务和生存。

　　效忠谁，帮助谁，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完成指令，换取活下去的资本。

　　直到车门被拉开，冷风扑面而来，她才收回思绪，拎起黑色登山包，迈步下车。

　　……

　　没有多余的寒暄，安保主管早已在门岗等候。接到洛振海的吩咐，主管特意查过顾安朔的资料，表面上是业内顶尖的私人保镖，光鲜亮丽。可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空白，以及她周身散发出的、不属于普通保镖的戾气，都在昭示这顾安朔身份。

　　“顾小姐，董事长和两位小姐都在客厅等候。”安保主管侧身引路，声音很是恭敬。

　　顾安朔微微点头，跟这进了别墅。

　　登山包内的拆解式武器贴着腿部，冰凉的触感让她时刻保持清醒。

　　她一路不动声色地记录安防布局，监控点位、巡逻换班时间、别墅应急通道，所有信息精准地刻进脑海。

　　这是杀手的本能，也是她在无数次生死任务中，总结出的唯一生存法则。把一切都记得烂熟于心。

　　穿过弥漫着玫瑰香氛的花园，别墅的大厅映入眼帘。水晶吊灯的光芒璀璨得有些刺眼，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光影，将每个人的神情都映照得清晰无比。

　　洛振海坐在主位的真皮沙发上，高定西装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

　　这份笑意只停留在表面，眼底的算计和冷漠，丝毫藏不住。

　　他身旁的洛明珠，身着高定礼裙，妆容精致，看见顾安朔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又换上一副无害的模样。

　　而在客厅最角落的单人沙发里，坐着洛星南。

　　女孩穿着米白色针织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身形纤细，看着很是脆弱。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手中握着一支素描笔，在画纸上安静勾勒。

　　没有参与洛家父女的交谈，也没有看向进门的顾安朔，似乎对着些全都无所谓。

　　这就是洛氏集团的嫡长女，五岁被人推下楼梯，永久失语，从此在洛家沦为边缘人的洛星南。

　　顾安朔的目光在洛星南身上短暂停留，便移开视线。

　　资料上的信息和眼前的人重合，外表柔弱温婉，符合所有人对落魄千金的形象。

　　但顾安朔没有掉以轻心，能在虎狼环伺的洛家活下来，还牢牢握着生母遗产核心继承权的，绝不可能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顾小姐，你可算来了。”

　　洛振海率先起身，主动伸出手，语气热情。

　　“星南的安全，以后就全权托付给你了。她性子软，又不方便说话，往后在洛家，还请顾小姐多费心。”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完美扮演着忧心女儿的慈父形象。

　　顾安朔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所谓的托付安全，不过是让她全天候监视洛星南，掌控她的一举一动，及时向洛振海汇报。

　　真是好让人恶心。

　　顾安朔没有伸手，只是冷淡地颔首：“我知道了。”

　　她的疏离让洛振海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怒火，却很快掩饰过去。

　　洛明珠此时地站起身，走到顾安朔面前，笑容甜美，语气亲昵，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她带着刻意的暗示：“安朔，好久不见。以后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这声称呼，是在提醒顾安朔两人的旧识，也是在暗示她牢记组织的任务。

　　顾安朔抬眸，冰冷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视线直直锁定洛明珠。

　　她比洛明珠高出小半头，居高临下的目光，带着历经生死的压迫感，瞬间将洛明珠刻意营造的乖巧假象撕碎。

　　“你……太假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洛振海察觉到气氛不对，却没有开口，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打算静观其变。

　　洛明珠的笑容僵在脸上，指尖紧紧攥起礼裙的裙摆。

　　她没想到顾安朔会在这个时候，不给她留半点情面。

　　她强装镇定，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顾安朔的声音打断。

　　顾安朔的声音低沉冷冽，没有任何遮掩，整个大厅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洛二小姐，好久不见。我记得，五年前你为了拉拢势力，亲手把背叛你的手下送到地下拳场，让他生不如死。你能站上现在的位置，手上沾的东西，不干净。”

　　洛明珠的脸色瞬间惨白，后退一步，眼神慌乱：“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件事是她的绝密，除了当时参与的地下势力人员，绝无外人知晓。

　　顾安朔竟然一清二楚，这意味着，组织早已把她的底摸得通透。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顾安朔上前一步，压迫感紧随而至。

　　她看着洛明珠眼底的恐惧，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你能靠着阴狠手段，把洛星南从嫡女的位置上拉下来，踩着她的痛苦站上你所谓的圣坛。”

　　“但你记住。”

　　顾安朔的目光直直刺入洛明珠的心底。

　　“我能作为你的合作者来到洛家，自然也能用你用过的所有手段，一步步把你拉下神坛，比洛星南过去十几年过得还要不堪。”

　　这不是警告，是赤裸裸的威胁。

　　洛振海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顾安朔。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请来的根本不是一条听话的狗，而是一匹不受控制的野狼。

　　他想开口呵斥，却对上顾安朔扫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忌惮，只有一片死寂的冷漠，仿佛在告诉他，再多说一句，下一个被威胁的就是他自己。

　　洛振海最终选择沉默。他需要顾安朔的能力，只要她还在洛家，还在洛星南身边，就还有利用的价值。

　　至于她和洛明珠的矛盾，正好可以相互缓解。

　　洛明珠浑身颤抖，又怕又怒。她想向洛振海求助，却发现父亲根本没有插手的意思。

　　她只能死死盯着顾安朔，眼底的恶毒再也无法掩饰。

　　顾安朔懒得再看她，转身看向一直安静作画的洛星南。

　　洛星南恰好抬起头。

　　她的眼睛清澈透亮。方才顾安朔威胁洛明珠的全程，她都看在眼里，却没有丝毫惊讶。眼底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淡然，甚至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这才是我想要的……狗。”

　　……

　　她放下素描笔，拿起放在手边的平板，指尖快速敲击。随后起身，缓步走到顾安朔面前，将平板举到顾安朔眼前。

　　【顾小姐，以后有劳。我的事，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包括我父亲。】

　　文字清秀，语气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柔弱的恳求，是容置疑的告知。

　　顾安朔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异。

　　和洛明珠的虚张声势、洛振海的虚伪算计不同，洛星南的直白，反而更合她的心意。

　　这个外表温柔的女人，骨子里的狠绝，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人。

　　她很清楚，洛振海的真实目的是监视，所以一上来就和她划清界限，立下规矩。

　　顾安朔看着平板上的文字，又看了看洛星南平静无波的眼眸。

　　原本只是执行任务的心思，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改变。

　　“也许换个主人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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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助洛明珠，不过是延续组织的指令，完成一场毫无意义的利益交换。

　　可站在她面前的洛星南，清醒、坚韧，有自己的野心和底线。和这样的人合作，远比和洛明珠、洛振海之流为伍，要有趣得多。

　　陆沉和洛明珠的合作，从来没有告诉她全部细节。她隐隐察觉，这场夺权的背后，还藏着组织不可告人的阴谋。

　　她想要自由，想要摆脱组织的控制，帮助洛星南，或许是最好的突破口。

　　顾安朔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我明白。我的职责是保护你，除了你，我不会向任何人提交任何信息。”

　　她的声音清晰，再次明确了自己的立场。一旁的洛明珠听到这句话，差点失控尖叫。

　　顾安朔这是公然反水，违背组织的指令，也彻底和她撕破了脸。

　　洛振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安排的棋子，竟然第一时间就倒向了洛星南。可事已至此，他没有退路。

　　顾安朔的实力有目共睹，若是此刻把人赶走，洛明珠根本无法应对后续的遗产风波。

　　他只能压下怒火，冷声道：“既然顾小姐已经和星南达成共识，那就先安顿下来。张妈，带顾小姐去房间。”

　　“不必。”

　　顾安朔开口拒绝：“我的房间，必须在洛星南房间的隔壁。除了我，任何人不准随意靠近，包括家里的佣人。”

　　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在给洛星南建立绝对的安全区。

　　同时，也是在切断洛振海、洛明珠监视、暗算洛星南的途径。

　　洛振海死死盯着顾安朔，最终还是咬牙点头：“依你。”

　　洛明珠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安朔跟着张妈，走上二楼。

　　经过她身边时，顾安朔没有停留，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二楼的走廊安静无比。

　　洛星南的房间在最内侧，顾安朔的房间被安排在隔壁，中间只隔一道承重墙。张妈安顿好一切后，便识趣地离开。

　　顾安朔关上房门，将登山包放在桌上。

　　打开背包，没有衣物，只有拆解式的军用匕首、微型监听干扰器、急救包和加密笔记本。她熟练地将匕首藏在床头、衣柜等随手可及的地方，又在门口、窗户安装微型警报器，最后将监听干扰器启动，覆盖两个房间的所有信号。

　　洛振海想要监视她和洛星南，注定要落空。

　　一切布置妥当，顾安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楼下，洛明珠正对着洛振海发脾气，想必是在控诉她的所作所为。

　　而洛振海面色阴沉，时不时看向二楼的方向，眼底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

　　顾安朔冷冷收回目光。洛家的这场闹剧，才刚刚开始。

　　“真是一场好玩的游戏。”

　　敲门声轻轻响起，节奏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顾安朔打开门，洛星南站在门外。

　　她换了一身柔软的家居服，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姜茶，另一只手拿着平板。

　　看到顾安朔，她将姜茶递了过去，然后低头敲击屏幕。

　　【雨夜寒凉，姜茶驱寒。谢谢你刚才出手。】

　　顾安朔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

　　玻璃杯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驱散了雨夜带来的寒气。她执行过无数任务，见过无数人的虚情假意。

　　所有人接近她，都是为了利用她的能力。

　　从来没有人，会在她公然得罪雇主、反水站队后，给她递上一杯温热的姜茶。

　　她迟疑了一瞬，杀手的本能让她想要拒绝。可对上洛星南清澈且坚定的眼眸，她还是伸出手，接过了姜茶。

　　“我不是帮你。”顾安朔开口，语气依旧冷淡，试图划清界限，“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搞小动作。”

　　洛星南没有在意她的辩解，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温柔，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清醒。她再次敲击平板，将屏幕转向顾安朔。

　　【我知道。我们是合作关系。你帮我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可以给你想要的。包括，你一直渴望的自由。】

　　顾安朔的瞳孔微微一缩。

　　洛星南竟然知道她想要自由。

　　这个女人，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还要知情得多。

　　看来，洛星南在洛家这些年，并非一味隐忍，而是暗中布下了无数棋子，掌握了远超众人想象的信息。

　　顾安朔抿了一口姜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看着洛星南，第一次，对一个任务目标，产生了除“完成任务”之外的情绪。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赢？”顾安朔问道。

　　洛振海手握集团实权，洛明珠有地下势力和洛振海的支持，洛星南只是一个失语的千金，看似毫无胜算。

　　洛星南的笑容收敛，眼底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狠厉。

　　她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几份加密文件，展示在顾安朔面前。文件里，是洛振海挪用公款、暗箱操作的证据，还有洛明珠近几年暗中打压对手、买凶伤人的部分记录。

　　【我在洛家十五年，收集的证据，足够让他们身败名裂。我缺的，只是一个能帮我扫清障碍、护住我安全的人。】

　　【顾安朔，你是最好的人选。】

　　【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顾安朔看着那些详实的证据，再看向洛星南眼底的决绝。她终于彻底确定，自己改变主意的决定，没有错。

　　这个外表温柔似水的女人，一旦出手，必然是雷霆手段，会将所有背叛她、伤害她的人，全部拖入深渊。

　　“我答应你。”顾安朔放下姜茶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会帮你。但你记住，你承诺我的自由，必须兑现。在此期间，你必须完全听从我的安全安排。”

　　洛星南的眼底重新泛起笑意，轻轻点头。她拿起笔，在平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合作愉快，盟友。】

　　顾安朔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曾是一把只懂执行命令的寒刃，被上司送来洛家，成为洛明珠夺权的利刃。可现在，这柄寒刃，选择了反戈。

　　窗外的雨势渐小，月光穿透云层，洒在洛家庄园的庭院里。

　　这是一场围绕着遗产、权力、人性的博弈，是所有事情的起源。

　　顾安朔知道，从她接过那杯姜茶、答应合作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

　　而洛星南也清楚，这个突然反水的保镖，是她复仇路上，最锋利、也最值得依靠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