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主义战神和他的死鬼老公》千毋

1、第01章 身死

　　陈辞死了。
　　消息传来时，杜珩正在拍戏间隙休息。
　　这部剧里，他演的是民国戏院里的名角，穿着一身精致俏丽的戏服，脸上勾着旦角脸谱，黛色的眉峰锋利，胭脂红一路铺到鬓角，衬得他容色更加艳丽。天气热，口脂花了，化妆师被场务临时叫走，他便自己捏着口红慢慢补着。
　　助理小寻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他的手机，面色难看：“哥……出事了，陈总他，死了。”
　　手里的口红没拿稳，滚落到地上，膏体断裂开来，在地上滑出一道血色的痕迹。
　　他怔怔抬头：“死了？”
　　小寻连忙低下头将口红拾起：“警察刚打了电话过来，陈总在高速路上出了车祸，当场就没了。通讯录里，您是紧急联系人，他们通知您现在去认尸。”
　　化妆师端着粉盒，正要进来，觉察出气氛不对，又退了出去。
　　空气安静了片刻。
　　杜珩直起身，哆嗦着手去解戏服上的绳结，“小寻，你去和导演说一声，帮我请个假，我去看看。”
　　衣服刚脱下，他便想向外去，小寻赶紧拉住他，“哥，妆还没卸呢。您这样怎么出去？”
　　他这才大梦初醒般坐了回去，伸出颤抖的手，抓起卸妆水，揉搓脸上的油彩。颜色顺着液体向下流，滴在他的领口上，他却毫不在意。
　　拿纸巾胡乱擦了擦，杜珩拿过手机，接过小寻递来的口罩戴在脸上，急匆匆朝外跑去。
　　路边，他随便拦了一辆出租，报了市殡仪馆的地址，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沉默地发动了车。
　　一路上，他心思不属，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指，甲缝间还残留着油彩，红艳艳地，像血一样。他像被刺到了一般，抽出纸巾，奋力清洁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怎么会，陈辞，怎么会死了？
　　*
　　半个小时后。
　　停尸间里，冷气阵阵，激得杜珩小腿冰凉。
　　身边的警官穿着藏蓝色的制服，声音平稳地说着事发经过：“陈辞先生的车行驶在绕城高速上，被后方一辆超速行驶的轿车追尾，撞击力度很大，直接把他们的车顶到了绿化带上。司机因为系了安全带，还有安全气囊缓冲，只是受了点轻伤，没什么大碍，爬出来后报了警。但陈辞先生坐在后座，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失血过多，当场失去了生命体征。”
　　警官看向他，声音里多了几分怜悯：“杜先生，麻烦您确认一下，这是不是陈辞先生本人？”
　　白布被掀开，眼前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鼻梁挺直，眉眼凌厉，侧脸上有几道被碎玻璃划出的血痕。男人不再像印象里那样蹙着眉，眉头舒展开来，十分平和，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嘴唇青紫，委实有些瘆人。
　　过了好半响，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是。”
　　警官又开口道：“还有一件事，杜先生，由于您是紧急联系人，我们就先联系了您。但是，您并非陈辞先生的法定配偶，死亡证明需要直系亲属签名，如果可以的话，能否麻烦您联系下他的家人，签完字，就可以把遗体带回去了。”
　　杜珩愣了愣，掏出手机，开始给陈辞的父母打电话。
　　警官识趣地离开，走前，他回头看了看失魂落魄的男人，终究还是不忍心地开了口：“节哀顺变，杜先生。”
　　陈父陈母得知了消息，很快赶来。陈母生活优渥，平时里总是穿着得体，妆容精致，是旁人眼中的体面贵妇人，如今却头发散乱，妆容哭花。一看到杜珩，便扑到他身上，捶打着他，哭声撕心裂肺：“都怪你，小辞要不是着急回来见你，怎么会出事？你把我儿子害死了，你把他还给我。”杜珩沉默着，仍由她捶打着自己。
　　陈父拉住了崩溃的女人。这个撑起了庞大陈氏集团、风光了半辈子的男人，此时却失去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晚年丧子的悲痛，让他平日里挺得很直的脊背弯了不少，却还强撑着体面：“杜珩，这不怪你，都是小辞的命。”
　　火化的流程走得很快，不过几个小时，骨灰盒便被二老捧在手上。他们正打算离开，陈氏集团独子意外离世的消息却不胫而走，媒体记者们堵在殡仪馆前，执拗地要求家属接受采访。
　　杜珩带着口罩，混在工作人员后面，看着那些如同闻到荤腥的苍蝇般亢奋的人，又向后躲了躲。他不能被他们看到出现在这里。
　　陈父陈母被团团围住，不让离开。闪光灯在他们脸上闪烁，争抢着拍下他们的狼狈痛苦，话筒怼到面前：
　　“陈先生，陈辞先生出了车祸，请问您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您觉得这会对陈氏集团的股价产生影响吗？”
　　“陈太太，陈辞先生作为独子，至今未婚，突然离世，您二位之后有何抉择？”
　　“陈太太，据传贵公司艺人白小姐的孩子是您的亲孙子，请问以后会有让孩子认祖归宗的打算吗？”
　　……
　　被逼到角落里的陈母捂紧了胸口，气急攻心，晕倒在地上。旁边的工作人员顿时慌了神，只得一边阻挡着汹涌的人潮，一边分出人手，手忙脚乱着将她抬入办公室。杜珩混在人流里，一起进入。
　　众人将陈母小心翼翼地放到沙发上，又找了个靠垫垫在她的后背。陈父从上衣口袋里找出速效救心丸，倒出两粒，捏开陈母紧抿的嘴唇，塞在她的舌下。几分钟后，陈母的脸泛起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不少，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杜珩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呆呆地站在办公室的角落。
　　陈父缓过神来，看向角落里的杜珩，“你跟我出去一下。”说完，便率先迈开脚步，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杜珩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抬起脚步，默默跟了上去。
　　办公室外，陈父看着眼前垂着头的年轻人，开口道：“杜珩，从一开始，我和阿莲就一直反对你和小辞在一起，但是，他不听劝，我们年纪大了，也管不了太多。你们相处了这几年，没有功劳也要苦劳……”
　　是的，自从几年前，杜珩和陈辞刚在一起开始，陈家父母就不甚满意，多次想要阻止，陈母甚至亲自出面找他面谈，都没有成功阻断他俩的联系。那时，杜珩很想告诉他们，不是我不想走，是陈辞不让我走，求求你们，让他放过我。如今，二老终于如愿，却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默默。
　　老人继续说：“我知道，你和小辞的关系并非完全是你自愿，现在，小辞已经走了，万事皆休，我希望你以后体谅我们两个老人，不要再出现在我和阿莲面前，让我们触景伤情。至于其他的事你不用管，陈家不会找你麻烦，小辞答应你的待遇我们也会继续，你先走吧。”
　　“我明白了，伯父。”杜珩觉得有些难堪，转身欲走，陈父却又叫住了他，犹豫了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盒。
　　“这是殡仪馆的员工收拾遗物，从小辞西装口袋里找到的，我想这应该是给你的，你也拿走吧。”
　　杜珩回头看去，那丝绒盒子看起来崭新，显然被主人爱护着，内容物一猜便知。指尖微微颤抖，他最终接了过来，不敢再多看，收进了口袋里。
　　屋里的陈母此时似乎彻底清醒，哭喊着陈辞的名字。陈父没再看他，转身进了屋，俄顷，屋里传来夫妇二人压抑的哭声。
　　他不忍再听，抬步准备离开。
　　一个工作人员看他要走，迎了过来，“杜先生，您要走吗？请跟我从后门出去，前面的人还在呢。”
　　他回头看了看那间紧闭着门的办公室，叹了口气。
　　这里并不欢迎他……他甚至没有呆在这里的资格……
　　嗯了一声，他跟着工作人员走向后门。
　　对方看他心思不属，还贴心地帮他挥手拦了辆车，犹豫了片刻，开口道：“杜先生，我妹妹很喜欢您拍的那部《醉红尘》，可以麻烦您给我签个名吗？”
　　杜珩一愣，“好。”他在男生手上的本子上签了名字，想了想，又写了几句简单祝福的话。
　　男生很是高兴，看到他憔悴的样子，又收敛了笑意：“节哀顺变，杜先生。”
　　他点了点头，上了车。
　　*
　　车缓缓开过殡仪馆前门，那些人还堵在那里，推搡着工作人员，想往楼里挤，人声鼎沸。
　　司机是个爱聊天的，看到那群人，不由吐槽道：“死人了，一个个还那么高兴，跟猫见了老鼠似的，光想着赚钱，没良心！”
　　后排的乘客没有搭话，他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说道：“听说死的是陈老板，二十多岁的年纪就没了，还是那么大个老板，可惜哦。”
　　从后视镜里往后望了望，他察觉到气氛尴尬，补了一句：“小伙子，你也有亲人去世吗？节哀顺变，凡事要向前看。”
　　杜珩嗯了一声。他实在没有精力再与人攀谈，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手机铃声却在这时响起，是小寻。
　　“哥，您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导演说您可以在家休息几天，等心情好点了，再来补拍。”
　　“没什么，都已经处理完了……”
　　电话那边的小寻察觉出他语气中的低落，“哥，要不我去您家陪您几天吧，您这样，我不放心。”
　　“不用，我没怎么样，”杜珩按了按自己胀痛的眉心，“你告诉导演，最迟三天后我会回去，先这样吧，我挂了。”
　　挂完电话，他将手机放回口袋里，却被硬物硌了一下手。
　　他一愣，闭上了眼睛，靠在车窗玻璃上假寐。
　　司机识趣地闭上了嘴，车到了地方，才把他喊醒。
　　他下了车，看着眼前熟悉的小区，却失去了上楼的勇气。徘徊了片刻，最终下定了决心，上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