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02章 祈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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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城区的屋舍大多破旧，教堂虽能好些，却也不甚鲜亮。石砌外墙泛着暗淡的灰色，尖顶上的十字架倾斜，仿佛随时会倒下，沉重的橡木门已是最气派的所在，却仍皲裂着深色的纹路。
但是，人们总在偷偷议论着，艾伯特神父的存在让这座破败的教堂变得熠熠生辉。
“他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圣徒。只要看着他的眼睛，就觉得上帝真的在注视着你。”
“他很善良，从不要求回报。我的女儿上次病重时，他过来帮忙看诊，未收一分钱，这样的好人现在能去哪找？”
“他从不会因为我们的身份而歧视我们。他就像仁慈的天父一样，爱着所有人。”
……
艾伯特神父俊美、仁慈、虔诚，是这片肮脏土地上的神迹。
*
朱利安站在教堂前的石阶上。门半掩着，烛光透了出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站在这里，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艾伯特神父应该正带领着信徒们做仪式。
轻手轻脚地溜进教堂，他在最后一排长椅的阴影里坐下，似乎无人注意到这微小的闯入。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旧，长椅上的油漆大多已然剥落，露出底下深黑色的木质，有些地方还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
朱利安却并不在意，他远远地看着神父的侧影。为了仪式，他此刻穿得有些庄重，却压不住他的殊色。烛光勾勒出他清俊的面部轮廓：高挺的鼻梁，线条优美的薄唇，下颌的弧度恰到好处。一头金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理，在烛光下泛着金属般冷冽的光泽。被浓密睫毛半掩的绿色瞳孔，却奇妙地淡化了那份冷硬，晕染出些许忧郁与温柔。
过去，他经常来教堂帮忙。神父知道她们姐弟俩的难处，从不拒绝，总是温和地教他如何擦拭圣器、整理经书。工作结束后，还会留他吃饭——简单的黑面包、蔬菜汤，偶尔有一小片奶酪。
每每来到这里，他都感到一种难得的平静，仿佛远离了下城区的肮脏和苦难。他想，艾伯特大人应该也很喜欢他。
“你有一颗敏锐的心，朱利安。”神父曾这样对他说：“这世上有许多人看得见，却看不见；听得见，却听不见。但你不一样。”
那句话让朱利安的脸颊发烫。他从未被人这样称赞过，在大多数人眼中，他只是个妓女的弟弟，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穷孩子。
多日的疲惫与担忧在这里似乎也轻快了许多。烛光温暖，神父的声音像一首安抚心灵的摇篮曲。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眼皮越来越重，歪倒在长椅上，意识渐渐模糊。
梦里时而是保拉微笑着看着他，时而又是她为自己缝改衣服时专注的神情。转瞬之间，他又看到保拉站在一片白雾中，向他伸出手，却被身后突然伸出的一只手向后扯去。他想跑向她，却怎么也迈不开步，一低头发现自己双腿陷在泥沼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消失在一片雾气之中。
*
此时的教堂里，仪式已然结束，信徒们正逐渐散去。
圣像前的男人左手托着圣经，右手落在身前只能靠拐杖跛行的小女孩额上，“亲爱的天父，您深知她的残疾之苦，求您以慈爱拥抱她，赐她希望与勇气，让她面对痛苦时不恐惧、不绝望。阿门！”
小女孩红润着小脸，被奶奶抱着一同离开。木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人群散尽，刚才还温和亲善的男人收起了笑脸，缓步走到教堂最后一排。
那里躺着一只刚才偷偷溜进来的小老鼠，此刻正熟睡着。虽然紧闭着双眼，睫毛却不停颤动，嘴中似乎也在喃喃着什么。他穿着破旧且宽大的衣裳，裙摆因为侧躺而掀起，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晃眼。柔软的棕色长发垂在脸旁，因为年纪尚小，轮廓尚未分明，颇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意味，晃眼一看，如同神话里的天使一般。
“愚蠢，弱小……”艾伯特在心里暗自嘲讽。
现实中却在旁边缓缓坐了下来，长袍与椅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许久之后，他才轻轻伸出手，力道轻柔地推醒了男孩，“朱利安，你怎么在这睡着了，会着凉的。”
朱利安猛然惊醒，有那么一瞬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唯有一对碧色的眼在眼前轻晃。意识回笼，他认出那是神父，慌忙坐起身，双手无意识地合十放在胸前，摆出一个本能的祈祷姿态。
“艾伯特大人，”他的声音因刚睡醒而有些沙哑，微微颤抖，“我来为我姐姐祈祷，希望仁慈的天父保佑她平安归来，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激动，上帝看得到人心，而非表象。保拉是个善良的女孩，上帝会保佑她的。”
朱利安急切地点头，“姐姐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如果不是为了让我们离开这里，她绝不会——”
“我知道。”神父打断他，“上帝理解所有的牺牲。”
一阵短暂的沉默。朱利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让他不至于被焦虑淹没。
“大人，”他终于鼓足勇气，抬头看向艾伯特，“那那些死去的人，您认为是上帝看到了他们的不堪，惩罚他们吗？”
艾伯特没有立刻回答。凝视着那双震颤着的琥珀色瞳孔，他不由想起那个肮脏的妓女跪下向自己哀求时的那句“求您，我还有弟弟。”
眼前的男孩与那个面容平凡的女人并没有太多相似之处，却都有一双琥珀色的瞳孔，此刻被盈盈的泪水映衬得格外好看，让他想起记忆里的那双眼睛，同样美丽的琥珀色，却总是充溢着悔恨、愤怒与憎恶。
神父沉默着，久到朱利安以为他不会回答。教堂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艾伯特突然醒过神来，伸出手，将男孩脸颊旁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恐惧使人盲目，偏见使人残忍，上帝是仁慈的，他不会要求那样的惩罚，主也会保佑你和保拉！”
朱利安浑身僵直，任由神父的手慢慢滑过他的脸颊，好半响才开口：“那就好。”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超出了神父与信徒应有的界限，朱利安感到一丝不安。他略微偏头躲开男人的触碰，“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家了，大人，明天我再来祷告。”
艾伯特收回了手，目光停留在朱利安的裙子上，“街区现在不太平，你又穿成……这样，独自回去太危险。汉娜修女去世后，她的屋子还空着，要不你在这睡一晚，明早再回去吧！”
朱利安却已经站了起来，“不，不用了，这样太麻烦您了，而且，姐姐可能已经在家里等我了，我得回去。”他边说边往门口跑去，脚步匆忙，几乎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行，路上注意安全。”艾伯特的双手重新交叠放在圣经上，目送着男孩离开，那抹细腻似乎还残留在他的指腹上。
朱利安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教堂的门，冲进外面的黑暗。
艾伯特大人，是照顾他、给他食物的好人，是整个街区尊敬和爱戴的人。但刚才，他却感到一阵本能的恐惧，像小动物感觉到潜伏在黑暗中的捕食者般，只想赶快逃离。
“我太紧张了。”他回头望了望，低声安慰自己，试图平复狂跳的心，“只是因为担心保拉，就看什么都觉得可疑。”
他不再犹豫，向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匆忙，不时回头张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跟随他。
*
教堂里，艾伯特低低笑出声，“真有意思。”
他起身，正要离开，却看见地上一抹微弱的亮光，捡起来一看，是个断了链子的吊坠，应该是朱利安睡着以后，掉在地上的。他端详了片刻，想起来这好像是保拉的。
将吊坠收好，他一一吹灭了圣坛上的蜡烛，只留下一支手持烛台，向教堂后方走去。
吊坠的链子虽坏了，却不难修，不过片刻，便被他修整如初。
艾伯特将东西收进柜子里，片刻后，他换下长袍，身上赫然穿着那传闻中的黑色风衣，走进海娜修女的屋子里。
坐在木桌旁，他用指尖轻轻拂弄手中的刀刃，脑中仍在回播着刚才的场景。蜡烛却在此时爆出一声轻响，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他转过身，看向地上被捆绑着的蓬发女人。女人双手双脚皆被粗糙的麻绳捆住，嘴里塞着一块破布，此刻正发出含糊的呜咽声，拼命向墙角缩去。
走到女人面前，他蹲下身，帮忙拨开女人脸上的碎发，“不好意思，保拉，让你过得这么辛苦？不过，我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还得委屈你几天。”
女人怒视着他，恨不得用眼神从他的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男人撇了撇嘴，促狭开口道：“你知道吗，保拉？朱利安这几天总是来教堂祈祷，希望亲爱的姐姐能够早日回家，看着着实可怜！”说完，他观察着她的反应。
女人的眼睛果然骤然睁大，发出更加急切的呜咽。
“可惜啊，可惜，我邀请他今晚留宿在这，他没有答应，要回家等姐姐，不然你们就能在这相见了。”神父歪了歪头，做出一个遗憾的表情，“我本来还想着，让你们自己选谁先上路，争得头破血流，那样应该挺有意思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女人。
被堵住嘴的保拉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摇头，眼中蓄满了泪水。
男人却又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来，“不过，我还蛮喜欢朱利安的，所以，不想这么快结束哦！”
保拉被他反复玩弄情绪，闭上眼睛，不愿再看他。
艾伯特看她这般，也失去了兴趣。他走回桌前，轻巧地用刀尖挑起帽子，接住后戴在头上，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薄唇。
“我得走了，保拉。不过，我很快就会回来，别担心。”
随意地哼着曲调，他走出屋子，向那漫漫黑夜里找寻他今夜的猎物。
“神的孩子，不要沮丧，举目向上望，神在天上，不分昼夜，时时看顾你……”
歌声散落在风里，徒留摇曳烛火下的一室死寂。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02章 祈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