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01章 喧闹 ...
-
七月的雾城,热浪粘稠,下城区的一众人等却总觉得有股寒意萦绕周身。
曾经总是站在路旁、毫不羞怯地袒露着自己丰腴的胸脯招揽客人的流莺们,也纷纷噤声,用黑灰色的外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群受惊的乌鸦般缩在街角,警惕地扫视着街道,寻找可能的客人,日落时便迅速散去。
破落的酒吧里,只剩下不多的酒客稀疏地坐在长桌旁。木门每被推响一次,便会引来全场的瞩目。
此刻,吧台的一角却溢满了不合时宜的欢笑。
“你们笑什么?我真看见他了!”喝多了的老约翰涨红着脸,将桌子拍得啪啪作响。
他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穿得一身黑,戴着帽子,手上的刀还滴着血,要不是我装着喝多了没醒,都没功夫坐在这说话了。”
看众人默不作声,只瞅着他,他有些气恼,“一看就是有钱人,身上还有股香气,哪像你们一个个臭烘烘的。”
一旁的酒客笑着推搡他,“得了吧,约翰,香气……难不成是哪个女人,专门找妓女、嫖客寻仇,却把你个老酒鬼放了不成?”
吧台后的酒保也扭过了身子,看向这边,“行了,约翰,你这故事都几个版本了,上次你还说的是远远瞧见,这次又变成路过你了。”
“先是离得远,然后,又走近了,这都不懂你!”老约翰有些底气不足地争辩道。
“去你们的吧!”意识到又被当作笑话的老约翰,将酒杯里最后一点喝干,砸在桌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你们这些蠢货,等哪天被清理者找上了,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他向门口走去,脚步踉跄,差点撞翻一张空椅子。
身后的酒保大喊:“欸!钱?今天又不给?”
老头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头也不回,“找我家邦妮要去吧,就说她老爹在这喝了几杯。”
墙角里坐着个男孩,目光追随着他移动。
男孩约莫十五六岁,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裙,似乎想改成裤子,反而显得不伦不类的,不过,衬着他那张颇为精致的小脸,倒也不算难看。
他深深蹙着眉,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吊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两年前,他悄悄攒了钱送给保拉的生日礼物,后者一直十分珍惜,从不离身。
然而,三天前的夜晚,保拉没有回家。
朱利安等了一整夜,只在黎明时分,在家门旁的草丛里捡到了这枚链子被生生扯断的吊坠。除此之外,再没留下线索。
他找遍了保拉平时会去的所有地方,都没有消息。迫不得已,他来到酒馆,想要得到些别的线索。在这坐了几个小时,却只得到一个老酒鬼不知是吹牛还是做梦的话。
朱利安紧紧盯着老约翰摇晃的背影,直到酒馆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描述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想起今早房东玛丽太太所说的那些话。
“朱利安,保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估计是遇上了什么出手阔绰的恩客,丢下你这便宜弟弟跑了。”玛丽太太当时边珍惜地将几丁黝黑的咸猪肉挂到廊檐下,边斜睨着他,“倒是你,还是好好为自己打算打算吧,天天往外跑,指不定哪天就被清理者找上了!”
清理者,这个名号最近一年里在下城区传开,随着一桩桩凶案的发生而深入人心。刚开始死去的是妓女,在阴暗的小巷里被发现。死者都被从身后一刀割喉,死得干脆利落。后来,案件愈发升级,常常是嫖客与妓女一起横尸街头,尸体旁丢放着一些抄写着什么的碎纸片,被汩汩血液浸湿,在地面上留下棕褐色的深印。
治安官们最初来过几次,皱着鼻子在巷子里转悠,敷衍地问几个问题,记录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随着案子的逐渐增多,他们便来得越来越少,直到两个月前再也没有来过。
在城市管理者的眼中,下水道里苦苦挣扎的老鼠和臭虫,不值得他们费心。这城里每年要没多少人,他们根本数不清,这些死者只不过是能看得到下场的罢了。
下城区的居民们倒是十分恐慌,拜托了好心的艾伯特神父,才弄懂了那些纸片的意思,大约是些斥责淫邪、警告堕落的文字。
男人们起初有些心虚,他们中的许多人曾光顾过那些女孩,在她们身上寻觅短暂的慰藉。因而,他们常常强装声势地咒骂着这些女孩的肮脏和堕落,忘记了自己曾经有多少次在她们身上驰骋,又如何将生育过多个孩子、终日忙碌的妻子与她们低廉的妖娆相对比,把身上仅存的几个子塞进姑娘们紧束的胸衣里。但很快地,凶手的作案方式升级,连嫖客也开始遭殃。死亡的阴影平等地笼罩了所有人,他们便开始珍惜起自己的小命,不再胡说什么,连经过那些熟悉的巷口时都要加快脚步。
女人们则更加直白。刚开始都闭门不出,害怕被凶手找上,但随着惨剧一次又一次的发生,尤其是当发现凶手似乎只针对妓女和她们的客人时,便开始津津乐道于凶案现场的情景。她们在井边洗衣时交换着各种细节,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罗琳死前还在地上爬,留下了好长一道印子,怎么都不肯闭眼;听说最新的那对,被发现时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真不知羞耻,死了都要丢人现眼。她们甚至还给凶手起了一个外号“清理者”,仿佛是什么为民除害的英雄般,表彰他清理肮脏污秽的能力。
她们早已恨透了流莺们在她们丈夫路过时投去的暧昧目光,恨透了丈夫归来时身上的酒气里掺杂的劣质香水味,也恨透了丈夫们不如意便要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和看见她们因生育而变形的身材而嫌弃的眼神。因而,凶手的行为,在她们的眼里竟成了一种扭曲的正义,让她们恨不得拍手称快。
朱利安的手指摩挲着吊坠。保拉不是坏人,做这一切,只是为了生活。其实,两人并非血缘上的亲姐弟,被赶出妓院的女人遇上了奶奶去世的男孩,在一起相依为命了多年。朱利安每天帮房东太太带孩子抵掉一些房租,她则存着攒够钱,以后去新地方重新开始的念头,拼命赚钱。
每个傍晚,她总让朱利安呆在家里,自己去酒馆招揽生意。她总是尽早回来,吃弟弟为她准备好的夜宵,分享今天看到的有意思的事,一起憧憬着那个模糊却美好的未来。
五日前,尽管清理者的阴影笼罩着整个街区,她还是冒险去了酒馆。
“我们不能在家里坐吃山空。我会尽量小心,早点回来的。你困了就睡,别等我。”
但她没有回来。
朱利安为她留在桌上的煮土豆放得冷硬。为了省钱,他也没有点蜡烛,在黑暗里坐等到了天明,听着窗外每一丝声响,期盼那是保拉的脚步声。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并没有横尸街头,只是凭空消失了,除了那枚掉落在草丛里的吊坠,再没留下什么线索,因而,许多人也传言她是傍上大户,跟着有钱人去花天酒地了。
心绪愈加烦躁,他站起身,打算离开。
也许他该去教堂,上帝一定知道姐姐是个好人,会保佑她早点回来。
他刚起来,旁边早已盯他多时的酒保便快步走来,用手里已经污糟得看不清本色的抹布擦了擦台面。
“也不点酒,白坐着位置。”酒保嘟囔着,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争论只会带来更多羞辱,朱利安并无心情与他纠缠,转身欲走,裙角却被旁边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扯住。
“这不是朱利安吗,怎么走了?”
说话的是屠夫杰克,一个四十多岁的壮硕男人。他的脸因为常年酗酒而浮肿,眼睛细小,眼神浑浊,浑身散发着肉腥和汗水混杂的酸臭味。
“保拉之前还舍不得你卖肉,把你护得紧,现在却丢下你个累赘,跟有钱人跑了。”他猥琐地笑着,露出结着黄色牙垢的牙齿,“我还没试过男人呢,不过你长得跟女人好像也没什区别。”
酒馆里响起几声起哄的声音,男人似乎受到了鼓舞,用油腻腻的手指往朱利安的脸上揩去,声音粘腻得像融化的油脂,“说起来,我也是卖肉的,今晚我们一起去聊聊平时怎么做生意啊。”
男人们的哄笑声更大了。
一股刺鼻的酸臭味直冲朱利安的鼻腔,剧烈的恶心让他本就空空如也的胃猛然抽搐起来。他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突然猛地低下头,吐出一地酸水,溅落在男人脏兮兮的皮靴上。
酒馆里陡然寂静下来。
杰克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猛地抬起手,狠狠掴在朱利安的脸上,“贱人,你想死吗?”
清脆的耳光声异常响亮,朱利安被打得一个踉跄,撞在旁边的桌上,肋间生痛,脸颊也火辣辣地疼,嘴里泛出血味。
酒保慌了神,拉住大叫大嚷的男人,“别在这闹,杰克!杯子砸碎要赔的!”又转向朱利安,喊道,“快滚,快滚,还不走,等着找打吗?”
朱利安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戏谑的目光,在这里,弱者不会被同情,只会成为被玩弄的对象。
艰难地直起身,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没有看任何人,默默向外走去。
推开酒馆的门,男人带着脏字的骂声被隔绝在身后,外面的夜色已然昏暗,街灯稀稀拉拉地亮着。
他按了按犹在绞痛的胃,将吊坠紧紧攥在手心,向教堂走去。那里虽然破旧,却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圣所,也许,上帝至少,能给他一些希望。
街道两边的房屋门窗大多已紧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在这多事之季,多数人还是想要减少事端。
朱利安慢慢走着,经过一条小巷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巷子深处有一团黑影蠕动着。他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渗出冷汗。
清理者?急于找到姐姐的心给了他一种鲁莽的勇气,他定了定神,咬牙走上前。
不是人。
一只巨大的黑色流浪狗正扒着垃圾堆里的东西。听到脚步声,它警惕地抬起头,咧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吼。
朱利安松了口气,双腿发了软,不得不靠在墙上休息片刻。
几分钟后,他才勉强直起身,流浪狗早已叼着猎物跑开。
教堂的尖顶就在不远处,他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圣歌声,那是晚祷的最后部分。
他擦去额头的冷汗,快步向前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一片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