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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夜班守则 ...


  •   走进走廊的瞬间,身后的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城市遥远的喧嚣,街道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光弧,乃至她自己那点微末的勇气,统统被隔绝在外。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严丝合缝,将她彻底吞入银辉大厦的腹腔。

      空气是凝滞的,冰冷的,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头顶似乎有老旧的灯管,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勉强勾勒出空旷到令人心慌的大堂轮廓。前台蒙着厚厚的白布,像具无人看管的棺椁。几盆早已枯死的绿植蜷在角落,枝干扭曲如同垂死的爪牙。

      “有人吗?”时修运的声音干涩,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荡开一丝微弱的回音,随即被更大的寂静吞没。

      没有回应。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

      她攥了攥手里冰冷的钥匙串,管理员给的,上面挂着值班室的钥匙和一个塑料门禁卡。还有那本薄薄却重若千钧的《夜班守则》,指尖传来的硬物感是她此刻唯一的凭借。

      值班室在一楼走廊的深处。皮鞋踩在磨得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被异常地放大,“嗒,嗒,嗒——”,清晰得不像话。走廊两旁的办公室门都紧闭着,毛玻璃后面是沉沉的黑暗。她总觉得那些黑暗在流动,在窥伺。

      值班室的门牌锈迹斑斑。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咔哒”声,在这环境里显得格外惊心。推开门,一股更浓郁的陈旧气味涌出。房间不大,一张旧木桌,一把吱呀作响的转椅,墙壁上挂着一排早已黑屏的监控显示器,下面连着的机器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绿光。角落里摆着一张窄小的行军床,钢丝床上铺着颜色暧昧的薄垫子。

      她将背包扔在椅子上,长长呼了口气,试图驱散胸口的憋闷。锦辉中介,日结,日结……这代价,似乎从一开始就显露出它狰狞的一角。

      她打开灯,老式的白炽灯泡洒下昏黄的光晕,非但没有带来温暖,反而让房间里的阴影更加浓重扭曲。她坐到椅子上,开始逐一检查抽屉。空的,空的,还是空的。直到最下面一个抽屉,里面放着几本破烂的值班记录,纸张泛黄发脆,字迹潦草,大多是无意义的日常巡查记录,但偶尔会出现一些意味不明的符号或简笔画,看得人心里发毛。

      时间还没到,她站起身,打算熟悉一下这个暂时的“避难所”。墙壁刷着惨白的涂料,不少地方已经起泡、剥落,露出下面灰黑的底色。在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靠床的那面墙时,动作顿住了。

      靠近床头的位置,墙壁上布满了痕迹。

      不是普通的划痕或污渍,而是一道道、一片片,用某种坚硬的东西,可能是指甲,深深地抠刮出来的印记。这些划痕杂乱无章,有些像是无意义的线条,有些则隐约能辨认出扭曲的、重复的数字。最触目惊心的是几道深陷的抓痕,边缘带着些许褐色的、干涸的印记,仿佛是有人在这里极度恐惧或痛苦时,用尽全身力气留下的。

      时修运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头顶。这不仅仅是无聊的涂鸦,这是一种挣扎,一种被遗弃在这里的无声嘶吼。前任?前几任?他们在这里经历了什么?管理员说的“死过七个保安”的话,此刻不再是模糊的警告,而是化作了墙上这些冰冷的、具象的证据。

      她猛地缩回手,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这工作,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对劲。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走到窗边。值班室的窗户正对着大厦后方一个废弃的小院,院子里杂草丛生,堆放着一些建筑垃圾。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苍白而紧张的脸。

      就在这时——

      一道白影,毫无征兆地,从窗外斜上方的位置急速坠落!

      那影子极快,几乎是一闪而过,像是一块被风吹起的破布,又像是一个穿着浅色衣物的人形。但它下坠的姿态太过轻飘,不符合常理。

      时修运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她猛地扑到窗前,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玻璃,睁大眼睛向外望去。

      楼下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没有重物坠落的声响,没有残骸,甚至连杂草的倒伏都看不出异常。只有死寂的风穿过荒草的细微呜咽。

      是错觉?高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她无法说服自己。那白影太过清晰,虽然只是一瞬,但那种非自然的飘落方式深深烙在了她的视网膜上。冷汗从额角滑落,沿着鬓角滴进衣领,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她强迫自己离开窗口,思索了一下,还是把窗锁上,回到书桌前坐下。双手有些颤抖地拿起那本泛黄的《夜班守则》。粗糙的纸质摩挲着指尖,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必须看看这该死的规则了。或许,里面能有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试图从这些冰冷的文字里找到一点安全感,或者至少是行为的准则。

      “《大厦夜班守则》(1983年修订版)”

      开头的日期让她微微一怔,1983年?这栋银辉大厦不是九十年代末才建成的吗?怎么守则的修订年份这么早?在建的时候就修好守则了,甚至有更早的版本?她压下疑问,继续往下看。

      “为保障夜班人员安全,维护大楼夜间秩序,特制定本守则。值班人员须严格遵守以下条款,不得违背。”

      “第一条:值班时间为晚22:00至次日早6:00,期间不得擅自离开银辉大厦主体建筑范围。”

      “第二条:每小时整点巡查指定区域(区域图附后),巡查时必须佩戴公司配发的强光手电,并确保其电量充足。”

      “第三条: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听到任何来源的敲门声,不得回应,不得开门窥视。”

      读到这一条,时修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值班室紧闭的房门。门是厚重的实木材质,猫眼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刚才……好像没有什么敲门声。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然悬着。

      “第四条:凌晨4:00整,必须关闭值班室内所有光源(包括手电、应急灯),持续至4:30方可重新开启。”

      关闭所有光源?在一片漆黑中待半个小时?时修运皱起眉,这要求简直莫名其妙,而且透着危险。在这栋鬼气森森的大楼里,黑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第五条:二楼走廊悬挂历代管理者肖像。巡查经过时,需低头快步通行,严禁驻足,严禁与画中人对视。”

      肖像画?她回想起来时的匆匆一瞥,一楼走廊也有一些镶在画框里的东西,当时没细看。二楼也有?不能对视?

      “第六条:若在非巡查时间于走廊、楼梯间等公共区域遇见穿红色鞋具人,需立即停止呼吸,闭气直至其完全从视线中消失。”

      时修运的呼吸一窒。穿红鞋的?停止呼吸?这算哪门子的规定?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什么恶劣的玩笑了,但书写者那僵硬的笔迹和眼前这阴森的环境,都在无声地告诉她——这是真的需要遵守的条例,关乎生死。

      她的手心开始冒汗,继续往下翻。

      “第七条:若在值班期间,明确听到女子哭泣声(特指清晰可辨、声源似在门外的哭泣),需立即打开你所处的房间门扉,并询问‘需要帮助吗?’,无论门外有何物,不得表现出恐惧。”

      时修运的目光凝固了。

      第三条:任何敲门声,不得回应,不得开门。

      第七条:听到女子哭泣,需立即开门询问。

      这两条规则,自相矛盾,如同两把冰冷的尖刀,一左一右抵在了她的咽喉上。

      如果……她听到了敲门声,同时又听到了女子的哭泣声呢?他该怎么办?是开门,还是不开?开,违背第三条;不开,违背第七条。无论怎么做,似乎都踏入了某个未知的陷阱。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根本不是一份保障安全的守则,这更像是一份……或者说,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充满恶意的诅咒框架,说不定选哪条都不对!

      她猛地将守则拍在桌上,纸张发出沉闷的响声。为什么?那个管理员为什么要给她这个东西?这栋大楼里到底藏着什么?

      恐惧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这一次还夹杂着一种被愚弄、被置于绝境的愤怒和无力感。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掉进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被缠绕得就越紧。

      她强迫自己冷静,重新拿起守则,她需要知道全部,需要知道这该死的规则到底还有多少陷阱。

      “第八条:值班室内电话若响起,接听后若对方沉默超过五秒,需主动报出当前准确时间,随后可挂断。”

      “第九条:大楼内所有洗手间的最后一个隔间均为永久锁闭状态。无论听到其中传出任何声响(包括但不限于呼救、敲打、水流声),均视为正常现象,无需理会,亦不得尝试开启。”

      最后一个隔间永远锁着?时修运想起了大学时期听过的那些恐怖怪谈,背后一阵发凉。

      “第十条:监控屏幕(共16个画面)需持续关注。若发现301办公室画面中出现多于三个活动人影,需在三分钟内抵达301办公室现场确认。若发现地下室通道画面中出现闪烁的红色光源,需立即切断监控主机电源,直至次日清晨。”

      301办公室……她记得巡查区域图里,三楼确实有301。多于三个人影?

      “第十一条:零点过后,严禁使用客用电梯。如遇紧急情况,可步行至顶楼天台,天台门锁密码每日更换,密码纸置于值班桌右下角抽屉内。”

      禁止使用电梯,却允许去天台?时修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子右下角,那个抽屉他还没检查过。

      “第十二条:本守则所有条款均需严格遵守,优先级高于个人判断及常识。违反任何一条,后果自负。”

      守则到此结束,没有落款,只有那个刺眼的“1983年修订版”。

      十二条规则,像十二条冰冷的锁链,将她牢牢捆缚在这片诡异的夜色里。尤其是那相互矛盾的第三条和第七条,如同一个无解的悖论,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

      她颓然靠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高薪?现在想来,这高薪的背后,代价恐怕远超她的想象。这不是工作,这是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生存游戏。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遥远,仿佛隔着另一个世界。值班室里,只有桌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将她与外部更浓重的黑暗隔绝开,但这光并不能带来丝毫温暖和安全,反而让阴影处显得更加深邃。

      她拿起那张附在守则后面的区域巡查图,图纸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线条和标注也有些模糊。整栋大楼的结构被简化成简单的线条和编号,哪些区域需要每小时巡查一遍,上面用红色箭头粗略地标注了出来。从值班室出发,覆盖一楼大厅、部分走廊,然后上二楼、三楼……

      她的目光落在三楼的301办公室标记上,又迅速移开。

      现在想什么都晚了。她已经在这里了,第一个夜班才刚刚开始。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距离第一次整点巡查还有二十多分钟。时修运不敢放松,她竖着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这寂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压迫着她的神经。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多一分准备,她开始检查值班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一些零散的文具和登记簿;第二个抽屉是空的;第三个抽屉锁着;她拉开右下角的抽屉,里面果然有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用数字打印机打印着一串数字——“0409”。这应该就是今晚的天台门锁密码。

      她把密码纸放回原处,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有一条看似是“生路”的提示。

      就在她准备关上抽屉时,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抽屉内侧的木质底面。那里,似乎有一些刻痕。

      她心中一动,凑近了些,借助桌灯的光仔细看去。

      那不是机器打磨的痕迹,而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一下一下,深深浅浅刻上去的字迹。字迹歪歪扭扭,充满了绝望和仓促,只有反复辨认才能看清:

      别信第七条

      它骗你开门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潦草,但几乎要戳穿薄薄的木板。

      时修运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别信第七条?第七条是听到女子哭泣要立即开门!

      这刻字的人是谁?是之前的夜班保安吗?他是在什么情况下留下这警告的?他遭遇了什么?

      “它”骗你开门……“它”是什么?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守则本身的矛盾,加上这来自“前辈”的血泪警告,将第七条规则彻底染上了致命的色彩。

      那么,第三条才是正确的?任何敲门声,不得回应?

      可是……万一呢?万一第七条才是生路,这刻字是误导呢?

      她发现自己又一次陷入了那个悖论之中,只是这一次,天平似乎倾向了一边,但那份不确定性带来的煎熬,却更加沉重了。她无法判断哪一个是真相,哪一个又是引诱她踏入深渊的诱饵。

      未知的威胁从抽象的规则,变成了具体而狰狞的想象,潜伏在门外无边的黑暗里,等待着机会。

      她死死盯着那行刻字,又猛地转头看向值班室紧闭的房门,仿佛那扇门随时都会被什么东西敲响,或者,传来一阵凄切的女子哭泣……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而黏稠。

      十点,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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