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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沉沦 云栖苑 ...
云栖苑的顶层公寓,依旧空旷得像一座精心打造的陵墓。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消毒水、昂贵香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婴儿的奶腥气混合的味道,怪异而沉闷。阳光每天按时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移动,然后消失。日复一日,精准得令人窒息。
我确诊了。中度抑郁,伴有明显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偏执倾向。医生拿着诊断报告,对着写字板,嘴唇开合,表情严肃。透过助听器失真的滤波,他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模糊不清,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令人厌倦的关切。
“沈先生,您需要系统治疗,药物干预,定期复查。您目前的心理状态,已经影响到……”
影响到什么?我扫了一眼那几行冰冷的诊断术语,心里一片漠然。影响到我带想想?没有。我照样能在半夜被他哭醒时,机械地起身冲奶粉,然后睁眼到天亮。影响到我工作?也没有。律所最新的并购案,我照样能在一堆纷繁复杂的文件里,精准地抓住对方的命门。我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像无形的藤蔓,缠住四肢百骸,连呼吸都觉得是负担。
但我没问题。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带想想,是责任。工作,是习惯。睡觉……只是让身体这台机器暂时休眠。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像设定好程序的钟摆。
我把诊断报告随手扔进抽屉,和那些过期药瓶、作废的案卷草稿堆在一起。没去复查,药物?我试过几天,那种思维滞涩、情绪被强行压平的麻木感,比抑郁本身更让我厌恶。我宁愿清醒地感受这份沉重的疲惫,和心底那片冰封的荒芜。
想想快两岁了。能摇摇晃晃地走路,能含混不清地说些短句。依旧很黏我,或者说,是依赖这个家里唯一稳定存在的成年人。他叫我“哥哥”,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信任。每次他这么叫,我都只是淡淡地“嗯”一声,或者抬手敷衍地摸摸他的头。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像平静的死水。我知道我应该对他有点感情,哪怕只是怜爱。但我没有。看着他酷似林屿晏的眉眼,我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看,这就是他在世上最后的痕迹,一个需要被照看好的、脆弱的责任。
仅此而已。
这天下午,律所没什么急事。我处理完手头一份合同,看了眼时间,该去接想想了。他在一家昂贵的私立早教中心,每天下午有俩小时所谓的“社交启蒙”。我讨厌那种地方,嘈杂,虚伪,一群被精心打扮的娃娃和更精心打扮的家长,空气里都是攀比和焦虑的味道。但想想需要去,至少叶尽欢是这么认为的。她说“孩子需要接触同龄人”。
我无所谓。反正付钱的是我。
电梯从顶层缓缓下降。金属厢体光洁如镜,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一丝掩不住的、从眉梢透出的倦意。助听器将电梯运行的细微嗡鸣放大,变成一种单调的背景音。
电梯停在中层,门开,走进来一个人。
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廉价的西装,头发油腻,眼底带着常年熬夜和不得志的青黑。手里拎着个皱巴巴的公文包,身上有股烟味和隔夜泡面混合的颓丧气息。我对他有点模糊的印象,好像是楼下某个小公司的业务员,偶尔在电梯里碰到,风评似乎不怎么样,爱占小便宜,嘴碎。
他走进来,看到我,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站到了对角的位置。电梯门合上,继续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人。沉默。只有电梯运行和我助听器里的嗡鸣。
然后,我听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密闭安静的空间里,透过助听器,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不适的黏腻:
“哟,沈律,接孩子啊?”
我没理他,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冷淡,反而凑近了些,烟味更浓了。他压低声音,用一种自以为隐秘、实则充满恶意的语气,继续说道:“要我说啊,沈律师您也是不容易。年纪轻轻,又帅又有钱,干嘛想不开,捡个……那种人的弟弟回来养着?多晦气啊。”
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助听器里的嗡鸣似乎尖锐了一瞬。
“听说那小子……叫想想是吧?长得跟他那个短命的哥还挺像?啧,每天看着,心里不膈应吗?”他咂咂嘴,语气里带着下作的、窥探到他人隐私般的兴奋,“要我说,当年那事儿闹得多大啊,网上都传疯了。俩男的,搞在一起,还闹出人命……多脏啊。您这……”
“叮——”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没动。他大概以为我没听见,或者不敢拿他怎么样,竟然也站着没动,反而更来劲了,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嫉妒、鄙夷和某种扭曲快意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些:
“不过沈律师您手段也高,那种案子都能翻过来,把人弄进去……嘿嘿,是不是因为心里有鬼啊?怕那小子哪天也跟他哥一样,爬你床……”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也无需听清了。
世界,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助听器里所有的声音——电梯的提示音,大堂隐约的人声,甚至我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尖锐到极致的、仿佛要刺穿耳膜的寂静,和胸腔里骤然爆开的、冰冷粘稠的怒火。
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更黑暗的东西。是这些年积压在心底,被冰封的恨意、绝望、无力感,和被反复撕扯的旧伤,被这个肮脏的、卑劣的蝼蚁,用最恶毒的语言,猝不及防地全部撬开,翻滚沸腾,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林屿晏的名字。他死去的模样。网络上那些肮脏的揣测。手术室门口冰冷的镜头。枕头下血写的“对不起”。还有……这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脏”?
“晦气”?
“爬床”?
他怎么敢?!他怎么配?!用那张满是烟渍和恶臭的嘴,吐出这些字眼,玷污那个名字?!
视线里,男人那张因为恶意而扭曲的脸,迅速放大,又迅速模糊。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动作的,只是凭着本能,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攥住了他廉价西装的领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提起来!
“你——!”男人惊愕地瞪大眼睛,似乎没料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
我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拖着他,在电梯门即将重新关闭的瞬间,一步跨了出去!男人猝不及防,被我拽得踉跄扑倒,公文包摔在地上,东西散落一地。
大堂里零星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驻足观望,发出低低的惊呼。
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眼里只有这个瘫在地上、满脸惊恐、开始语无伦次讨饶的男人。他刚才说什么来着?哦,对了,他说林屿晏“脏”,说想想“晦气”。
很好。
我弯下腰,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狠狠掼向光洁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砰!”
沉闷的撞击声。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鼻血瞬间飙了出来。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拳脚,像暴雨一样落下。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暴戾的、毁灭一切的力量。我听见自己指骨撞击在他颧骨、肋骨、软肋上的闷响,听见他骨头碎裂的细微咔嚓声,听见他一开始的惨叫变成呜咽,再变成微弱的呻吟。
脏?晦气?
那就让你变得更脏,更晦气。
周围似乎有人想上前阻拦,但被我周身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冰冷戾气慑住,不敢靠近。保安冲了过来,试图拉开我,但我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野兽,力量大得惊人,轻易甩开了他们。
直到男人的惨叫声微弱下去,身体像破布一样瘫软在地,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我才像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停了下来。
我直起身,胸膛因为剧烈的喘息而起伏。手背上沾满了血,黏腻,温热。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男人已经面目全非,满脸是血,昏迷不醒。
世界的声音,一点点重新透过助听器涌回来。保安的呵斥,路人的惊呼,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嘈杂,混乱。
但我心里,却是一片奇异的、冰冷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扭曲的快意。
看,这就是代价。用你们的血,来洗刷你们泼在他身上的脏水。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利息。
警察很快来了。我被带走,做笔录。男人被送进医院,重伤,多处骨折,内脏出血,进了ICU。
我的律师,也就是我自己的助理。他很快赶到。他脸色发白,但专业素养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他出示了我的精神疾病诊断证明,强调我是在受到“极其恶毒的人身攻击和诽谤”、“涉及已故至亲”、“精神受到严重刺激导致短暂失控”的情况下做出的“过激防卫行为”。他甚至找到了电梯和大堂的监控,以及几个愿意作证听到对方侮辱性言辞的目击者。
庭审的过程,对我来说像一场默剧。我看着对方律师声泪俱下地陈述受害者的“悲惨”,看着法官严肃的脸,看着旁听席上或好奇、或鄙夷、或兴奋的目光。我扶了扶助听器,确保能听清每一个对我有利的证词。
最终,鉴于我的精神状况、对方的挑衅在先、以及“无前科”、“积极赔偿”,我赔了很大一笔钱,足够那家伙后半生躺在医院里,我被判……无罪。
当庭释放。
走出法庭,夏日的阳光刺眼。记者的话筒和摄像头争先恐后地伸过来,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刻薄。
“沈律师,对无故殴打他人致重伤,却凭借‘精神病’逃脱法律制裁,您有什么想说的?”
“这是否是您利用专业知识和财富,对法律和公正的践踏?”
“您是否对受害者有丝毫愧疚?”
“您领养已故同性恋人的弟弟,是否为了满足某种扭曲的心理?”
我停下脚步,摘下墨镜,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或亢奋、或鄙夷的脸。助听器里传来他们嘈杂的质问,像一群苍蝇在嗡嗡叫。
愧疚?对那个垃圾?
我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温度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然后,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我径直穿过人群,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恶意。
助理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看我:“沈先生,网上的舆论……”
“不用管。”我打断他,声音嘶哑,带着久未说话的滞涩,“回云栖苑。”
车子启动。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熙攘人群。这一切,都和我隔着厚厚的、隔音的玻璃。
恶言恶语?网暴?
我点开手机,随意扫了一眼社交媒体。果然,我的名字又上了热搜,后面跟着“暴力律师”、“精神病特权”、“同性恋丑闻”等不堪的标签。点进去,是铺天盖地的辱骂、诅咒、人肉,甚至有人P了我的遗照。
我平静地翻看着,一条,又一条。心里没有一点波澜,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就这?
不及当年他们对林屿晏的万分之一。
他们骂他“同性恋”、“暴力狂”、“去死”、“活该”的时候,可比这恶毒多了,有创意多了。他们人肉他全家,寄恐吓信,堵在医院门口,直到把他逼死。
我现在承受的这些,算什么?
不过是被几只苍蝇叮了几口,不痛不痒。
甚至……有点痛快。
看,我也成了他们口中的“恶魔”、“疯子”、“特权阶级”。真好。这样,我就离他们,离这个肮脏虚伪的世界,更远了一点。也离林屿晏曾经承受过的绝望,更近了一点。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我关掉页面,将手机扔到一边。
助理透过后视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话。
车子驶入云栖苑的地下车库。我下了车,独自走进电梯。冰冷的金属厢体上升,数字跳动。
电梯门开,我走到家门口,输入密码。门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奶香和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想想正坐在地毯上玩积木,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我,眼睛一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开小手朝我跑来,嘴里含糊地喊着:“哥哥!抱!”
我低头,看着他纯真无邪、满是依赖的眼睛,和他那张酷似林屿晏的小脸。
然后,我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抱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径直走进书房,反锁了门。
将外面那个需要我负责的、活生生的责任,和心里那片因为暴行而短暂沸腾、此刻重归死寂的冰原,彻底隔绝。
我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分毫。
我走到那个透明的展示柜前,里面,血迹斑驳的“对不起”,和永不凋零的仿真手捧花,依旧静静躺着。
我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极轻、极缓地,抚过那张纸条上早已干涸发褐的字迹。
“你看,”我对着虚空,无声地说,声音嘶哑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也变成他们口中的‘怪物’了。”
“这样……是不是就能离你近一点了?”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这座冰冷的陵墓里,只有我,和心底那片永恒的、无声的荒原。
沉溺其中,甘之如饴。
冒出来的一点小想法,可能会有漏洞,请大家多多指出来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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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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