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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看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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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曼如下楼的时候,客厅已经变了样。
沙发往前移了半米,茶几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原木色的矮桌。窗帘的角度被调整过,光线从侧面打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切出一道柔和的扇形光斑。
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机位,有人蹲在角落举着收音话筒,有人在厨房里贴那种很小的隐蔽式麦克风。客厅里多了一盏巨大的柔光灯,白色的光布从灯架上垂下来,像一朵倒扣的云。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还有新的器材特有的塑料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柏悦在厨房里,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煎蛋。她简单画了个妆,穿得也很随意,奶白色的薄针织衫,袖子推到小臂,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陈导站在摄像师后面,双手抱胸,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没有出声。
江曼如在楼梯口站了片刻,来到餐桌前,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早。”她声音不大,刚好能被收音。
柏悦回头看她,嘴角很轻的弯了一下,说:“起来了。”
“嗯。”江曼如的目光落在餐桌上。两副摆好的碗筷,筷子并排放在骨瓷筷托上,一左一右,间距刚好。
陈导在监视器后面坐直了一点,但没说话。
这一段的脚本大概是“早上起床,自然的互动,展现日常的默契”。没有具体的台词,没有走位,就是“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陈导做了很多年真人秀,见过太多夫妻在镜头前变成另外一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突然开始夸对方;平时各过各的,突然黏得像连体婴。观众不傻,看得出来。所以她不设计,只是把空间清出来,机位架好,然后等小两口自己走进来。
柏悦把煎蛋盛进白瓷盘里,端出热好的牛奶,放在江曼如面前。牛奶杯是江曼如最喜欢的那只——深蓝色,厚实的陶瓷,握着不烫手。
“我今天做了粥。”柏悦坐下来,顺手把小菜往江曼如那边推了推,“还有你爱吃的酱瓜。”
“谢谢。”
“煎蛋是溏心的。”
“好。”
柏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瓜放在江曼如的碟子里,然后才开始吃自己的。
摄像师的镜头推近了一点,拍柏悦筷子的特写,拍江曼如碟子里那块酱瓜。
江曼如低头吃了一口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花了,入口即化,带着米本身的甜味。她咽下去,又夹了那块酱瓜,咬了一口。脆的,咸甜口,配粥正好。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柏悦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
“不好吃?”
“不是。”
江曼如低着头,继续喝粥,但那一碗粥她喝了很长时间,碗里的米粒从满到半满,再不动了。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剩下的粥,像是在数。
“吃饱了?”柏悦的语气很平,但她的手已经从桌子上抬起来了。
江曼如点头,把碗往前面推了一点。
柏悦的目光从那小半碗粥上扫过去,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收了碗。经过江曼如身边的时候,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擦过,离江曼如的手背很近,空气里荡起一道看不见的涟漪。
江曼如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上午的拍摄在客厅和书房进行。陈导安排的是一些“日常互动”——柏悦工作的时候,江曼如给她倒水;江曼如看书的时候,柏悦给她披毯子;两个人一起在厨房准备午餐。
这些都是她们平时会做的事,只是平时做的时候,她们不一定会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在镜头前,她们被安排在了同一个空间里。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
柏悦在书房的电脑前处理邮件,江曼如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走进来,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只杯子上,然后江曼如转身要走。
“等一下。”柏悦说。
江曼如停下来。
柏悦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伸手,把江曼如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镜头。她的手指擦过江曼如的耳廓,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
江曼如站在那里,没有动。直到柏悦做完这些,她才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但很稳。
柏悦回到电脑前,继续看邮件。她的手在鼠标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移动。
上午的拍摄结束的时候,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换镜头、调整灯光。有人在吃盒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走廊里小声聊天。客厅里忽然变得嘈杂,像一池被搅浑的水。
江曼如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旁边是一盏柔光灯,白色的光布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她的嘴唇上几乎没有颜色,早上涂的那层唇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了。她的脸很白,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她的呼吸比平时浅,比平时快,像在忍。
柏悦走过去,蹲下来,视线和江曼如平齐:“怎么了?”
江曼如睁开眼,摇头:“有点累。”
“你脸色不好。”柏悦把手背贴在江曼如的额头上,有一点烫,“哪里不舒服?”柏悦的手从她额头上移开,但没有收回去,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要不要去医院?”
江曼如拒绝:“不用。”
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作人员端着咖啡从旁边经过,看到她们蹲在沙发的姿势,停下来,关心地问了一句:“江老师没事吧?是不是有好消息了?我怀孕的时候也是这样,胃口不好、恶心、头疼。”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件很日常的事情,说完就端着咖啡走了。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怀孕”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池水,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扩散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的心都停跳了一拍。
江曼如的身体僵住了。她和柏悦对视一眼,一秒钟的时间里交换了很多东西——意外、疑惑、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隐秘的惊慌。
柏悦的手从江曼如肩膀上收回来。她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到江曼如的目光追了她一下。
“可能吃坏肚子了。”柏悦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你最近胃口一直不太好。”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制片人,制片人正看着她们,表情有点复杂。
“今天先到这儿,我要带曼如去医院看一下,确认没事再继续拍。”柏悦说。
制片人赶紧说:“身体要紧,你们先去医院,这边不急”。
柏悦转身去拿包和车钥匙。江曼如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路很快,但不乱。她忽然意识到,柏悦这么笃定她吃坏了肚子,应该是不想让节目组的人添油加醋胡乱爆料。
车门关上,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柏悦发动车子,驶出院子,汇入主路。她没有开音乐,车里很安静。江曼如坐在副驾驶,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包带上。
从家到医院,开车二十多分钟。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江曼如做了另一件事,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用余光看了一眼柏悦。
柏悦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表情很平静。江曼如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怀孕初期症状。
她一条一条地比对着自己最近的身体状况。恶心、食欲不振、疲劳、头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继续往下看。她没有注意到柏悦的余光一直在看她,看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了医院。
柏悦停车的时候,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她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江曼如已经推开门自己下来了,她站在车门旁边,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柏悦看着她,想说“别担心”“没事的”“你就是太累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感觉江曼如的表情有些奇怪。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面照得发亮。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凉丝丝的,刺鼻的。
江曼如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柏悦坐在她旁边,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曲着。
江曼如看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海报,脑子里开始回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的心跳开始加快,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胸口慢慢膨胀的,像恐惧又像期待。
医生给江曼如做了检查,问了一些问题。比如吃什么了,喝什么了,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有没有发烧,有没有腹泻。
江曼如一一回答。
医生摘下听诊器,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说:“胃本身没什么毛病,但压力会影响消化功能,导致食欲不振、恶心、头疼。我给你开点药,回去按时吃,多休息,少操心。”
江曼如接过药单,没有站起来。她的手在药单上摩挲了一下,纸的边缘很薄,很锋利。
“医生。”她开口,声音不大。医生看着她。江曼如的手指在药单上停了一下,“没有怀孕的可能吗?吃药的话,会不会影响……”
医生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江曼如,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柏悦。“如果你们在备孕的话,”医生斟酌着词句,“不排除这个可能。稳妥起见,你们可以去妇产科检查一下。”她顿了顿,“先确定是不是怀孕,再考虑用药。”
出来以后,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的花香。江曼如看着手里的药单,上面是医生开的那些药。益生菌、健胃消食片、还有一个名字很长的不认识的药。她看着柏悦,柏悦看着她。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可能是怀孕。”柏悦先开口,她的声音非常笃定。
江曼如看着她:“我们没有做过措施。”
“我做了。”柏悦一脸坦诚,“每次都有。”
江曼如愣了一下。这个回答如同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走廊里的一切——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都变得很远很模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无数个弯,每一个弯都把她带向同一个地方——柏悦在吃避孕药。
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她不是想要孩子吗?她在花园里跟她妈说“没有做防护措施”的时候,表情那么得意。她在骗她妈?
“你说什么?”江曼如问。
“你没说过想要孩子。”柏悦不知道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想起昨晚看纪录片时江曼如的表现,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你想当妈妈了?”
江曼如闭了一下眼睛。手指攥着药单,攥得指节泛白。她没有再问,转身往电梯走。高跟鞋哒,哒,哒,节奏很稳。
柏悦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赶紧追上去。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江曼如把手里的药单递给柏悦:“这个,你帮我收着。”
柏悦接过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她没有回头看江曼如,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靠近了半寸。江曼如感觉到了,这次她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