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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他为何总看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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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荼荼在战神殿养伤的第三日,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血祭引灯的后遗症比想象中严重——那日她喷出的那口血里蕴含了本源精血,虽被玄夜及时用丹药和灵力稳住,但神魂依旧受损,接下来三天都昏昏沉沉,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醒来时,总能在榻边看见玄夜。
有时他在处理公文,就着榻边小几的灯光,眉头微蹙,批阅速度极快;有时他在闭目调息,周身泛着淡淡金光,显然是消耗灵力在帮她稳固伤势;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她,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白荼荼起初还不好意思,后来也就习惯了。
这日午后,她醒来时,玄夜正端着一碗药坐在榻边。药是碧落刚熬好的,墨绿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重的苦味。
“喝药。”玄夜将药碗递到她唇边。
白荼荼就着他的手小口喝,苦得直皱眉,却强忍着没吐出来。一碗药喝完,玄夜从袖中掏出一枚蜜饯塞进她嘴里。
甜味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苦涩。
玄夜又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指尖温热,搭在她腕间,带来细微的酥麻感。
“好多了。”他收回手,“再休养两日,便能恢复如初。”
白荼荼点点头:“对了,那天袭击我的人……查到了吗?”
玄夜眼神一冷:“没有。对方很谨慎,没留下任何痕迹。但能精准掌握灯会动向、设计调虎离山,必是天界内部之人。”
“会是太子吗?”白荼荼犹豫着问,“那天他特意来找我说话……”
“不是他。”玄夜摇头,“兄长虽与我政见不合,但行事向来光明正大,不会用这种阴私手段。况且……”他顿了顿,“那天他邀你去东宫,若你真去了反而出事,他脱不了干系。他不会这么蠢。”
白荼荼想想也是:“那会是谁?”
“不清楚。”玄夜站起身,走到窗边,“天界势力错综复杂,明面上有父皇、兄长、我三足鼎立,暗地里还有各路仙君、各族势力盘根错节。想动你的人……不少。”
这话说得平静,白荼荼却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她想起瑶池仙宴上那些不善的目光,想起蟠桃园总管的刁难,想起观星台那个黑袍人阴冷的声音……
这天界,真是步步惊心。
“玄夜,”她轻声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玄夜回头看她:“为什么这么想?”
“如果不是我,你也许不会卷入这些是非。”白荼荼低下头,“那些人针对我,其实是想对付你吧?”
玄夜沉默片刻,走回榻边,在床沿坐下。
“白荼荼,”他看着她,声音很认真,“你不是麻烦。”
“可是……”
“没有可是。”玄夜打断她,“你是我带回天界的,护你周全是我的责任。况且……”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柔和了些,“你在地府救过我,在蟠桃园帮过我,在观星台……拼命护住了碧落。该说谢谢的是我。”
白荼荼愣住。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所以,”玄夜继续道,“别胡思乱想。安心养伤,其他事……有我。”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股暖流,注入白荼荼心田。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忽然笑了:“好。”
玄夜看着她笑,唇角也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直:“今日天气不错,想出去走走吗?”
白荼荼眼睛一亮:“可以吗?”
“就在战神殿花园,不走远。”玄夜道,“躺了三天,也该活动活动。”
他扶她下榻,又取来外袍给她披上。外袍是他的,玄色,宽大,衬得她越发纤瘦。白荼荼拢了拢衣襟,跟着他走出房门。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花园里,将那些奇花异草照得熠熠生辉。金铃草在风中轻轻摇晃,叶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星辰树的金色果实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就连那些不知名的花草,也都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生机勃勃。
白荼荼在花园里慢慢走着,玄夜跟在她身侧,落后半步,不远不近。
“这花叫什么?”她指着一丛淡紫色的花问。
“紫云萝。”玄夜道,“夜间会发光,花香有安神之效。你房里那瓶就是这种。”
白荼荼凑近闻了闻,确实有股淡淡的清香,和她房里的一模一样。
“那这棵呢?”她又指向一株开着银色小花的树。
“月桂。”玄夜顿了顿,“天界的桂花糕,就是用这种花做的。”
白荼荼眼睛一亮:“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比地府的香呢。”
两人在花园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凉亭里坐下。碧落早就备好了茶点,见他们来,奉上茶便退下了。
白荼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清茶,带着淡淡的回甘。
“玄夜,”她忽然问,“你在天界……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玄夜想了想:“没有。”
“怎么会没有?”白荼荼不信,“天界这么大,总该有你想去看的吧?”
“幼时想过。”玄夜淡淡道,“想去天河源头看看瀑布到底从哪来,想去三十三重天外看看是不是真有混沌,想去人间看看凡人如何生活……后来忙了,也就忘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白荼荼却听出了其中的遗憾。
“那等这些事都了了,”她认真道,“我陪你去。天河源头、三十三重天外、人间……我们都去一遍。”
玄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白荼荼问,玄夜答。她问天界风物,他一一解答;她问军中趣事,他挑几件无关紧要的说;她问他的过往,他避而不谈。
正说着,青岚匆匆走来,在亭外停下:“殿下,太子殿下到访,已在正殿等候。”
玄夜眉头微蹙:“他来做什么?”
“说是听闻白姑娘受伤,特来探望。”青岚道,“还带了些礼物。”
玄夜与白荼荼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疑虑。
“请他稍候。”玄夜起身,“我这就过去。”
“我也去。”白荼荼跟着站起来。
玄夜看她一眼:“你伤还没好……”
“没事。”白荼荼摇头,“太子殿下来探望,我若不见,反而失礼。”
玄夜想了想,点头:“好。但若觉不适,立刻回去休息。”
“知道。”
两人一同前往正殿。
太子玄霖果然已在殿中等候。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见他们进来,含笑起身:“二弟,白姑娘。”
“兄长。”玄夜微微颔首。
白荼荼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玄霖虚扶一下,目光在白荼荼脸上停留片刻,“白姑娘脸色还有些苍白,伤势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白荼荼道。
“那就好。”玄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九转还魂丹’,对疗伤有奇效。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玄夜看了一眼玉瓶,淡淡道:“兄长费心。战神殿不缺丹药。”
“我知道。”玄霖笑道,“但这丹药是王母亲赐,与寻常丹药不同。白姑娘因天界灯会受伤,于情于理,我都该表示歉意。”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拒反而显得小家子气。玄夜示意青岚接过玉瓶:“多谢兄长。”
“应该的。”玄霖重新坐下,摇着扇子,“说起来,那日灯会之事实在蹊跷。我已下令严查,定要揪出幕后黑手,给白姑娘一个交代。”
“有劳兄长。”玄夜语气依旧平淡。
玄霖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二弟,你觉得……会是何人所为?”
“不知。”
“我倒是有些猜测。”玄霖合上扇子,缓缓道,“天界最近不太平,蟠桃园魔瘴未清,灯会又出乱子,显然是有人故意搅局。而这个人……很可能与三年前的穷奇之事有关。”
玄夜眼神一凝:“兄长何出此言?”
玄霖继续道,“穷奇虽死,但魔气未散。这三年来,天界各地偶有魔气侵染事件,虽都被及时处理,但频率越来越高。我怀疑……有人在暗中收集、培育魔气,图谋不轨。”
白荼荼心头一跳。
这猜测与她和玄夜不谋而合。
“兄长可有证据?”玄夜问。
“暂时没有。”玄霖摇头,“所以我才来与二弟商议。你掌管兵部,耳目众多,若方便,可否帮我查查?”
玄夜沉默片刻,道:“可以。但兵部查案需有正式文书,兄长若有需要,可上奏父皇,由父皇下旨。”
“那是自然。”玄霖笑道,“我明日便上奏。只是……此事涉及天界安危,还望二弟多费心。”
“职责所在。”
兄弟俩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白荼荼坐在一旁,安静听着,心里却越来越沉。
太子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
太刻意了。
像是故意在引导玄夜往某个方向查。
正思忖间,玄霖忽然将话题转向她:“白姑娘在地府时,可曾见过类似魔气侵染之事?”
白荼荼一愣,随即摇头:“没有。地府虽有怨气、煞气,但都是魂魄自带,与魔气不同。”
“哦?”玄霖挑眉,“可我听说,三年前穷奇曾逃入地府,还在忘川河底留下魔气。白姑娘当时不是在场吗?”
这话问得犀利。
白荼荼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但当时玄夜殿下已将那魔气净化,并未留下后患。”
“是吗?”玄霖摇着扇子,笑容温和,“可我听说,魔气最难根除,尤其上古凶兽的本源魔气,即便暂时净化,也可能潜伏下来,伺机再起。白姑娘觉得呢?”
白荼荼握紧拳头。
他这话……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地府可能还有魔气残留?还是暗示……她和魔气有关?
“兄长,”玄夜忽然开口,声音冷了几分,“白姑娘有伤在身,需要休息。若无事,请回吧。”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玄霖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是我疏忽了。白姑娘好生休养,改日再来探望。”
他起身,朝玄夜点点头,又对白荼荼笑了笑,转身离开。
青岚送他出去。
殿内只剩下玄夜和白荼荼两人。
“他……”白荼荼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在试探你。”玄夜声音冰冷,“也在试探我。”
“试探什么?”
“试探你对魔气的了解,试探你我之间的关系,也试探……我会不会因为护你,与他翻脸。”玄夜走到窗边,看着玄霖离去的方向,“兄长今日来,探望是假,敲打是真。”
白荼荼心头一沉:“他怀疑我?”
“不是怀疑你,是怀疑你背后的地府。”玄夜转过身,“蟠桃园魔瘴、灯会袭击,这些事看似冲着你来,实则是想挑起天界与幽冥的矛盾。兄长身为太子,自然要防患于未然。”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白荼荼不解,“我只是个小小文书……”
“你是酆都大帝之女。”玄夜打断她,“这个身份,你以为能一直瞒着?在天界某些人眼中,这就是最大的变数。”
白荼荼哑然。
是啊,她差点忘了。
她是幽冥帝女,是天界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静观其变。”玄夜走到她身边,“兄长既然亲自来试探,说明他还没拿到确凿证据。只要你不露破绽,他就奈何不了你。”
“破绽?”白荼荼茫然,“我有什么破绽?”
玄夜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低声道:“你的血。”
白荼荼一愣。
“三年前在忘川河底,你的血能净化魔气。这件事,兄长可能已经知道了。”玄夜缓缓道,“今日他特意提到魔气难除,很可能是在试探你的反应。若你表现异常,他便会顺藤摸瓜,查出你的血脉秘密。”
白荼荼脸色一白:“那……我刚才的表现……”
“很好。”玄夜道,“你回答得很自然,他看不出破绽。”
白荼荼松了口气。
“但以后要更小心。”玄夜看着她,“你的血脉特殊,在天界是福也是祸。福在能克制魔气,祸在……会招来忌惮。尤其兄长那样多疑的人,绝不会容许一个能净化魔气的幽冥帝女留在天界。”
白荼荼握紧拳头:“那我……是不是该回地府?”
玄夜摇头:“现在回去,反而显得心虚。而且……”他顿了顿,“你在地府也不一定安全。那些人既然能潜入天界对你下手,自然也能潜入地府。”
“那怎么办?”白荼荼有些慌了。
“别怕。”玄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有我在。从今日起,我会加强战神殿戒备,你出入必须有我或青岚、碧落陪同。只要你不离开战神殿范围,他们奈何不了你。”
白荼荼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嗯。”她点头,“我听你的。”
玄夜看着她乖巧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些:“去休息吧。今日走了不少路,该累了。”
白荼荼确实有些疲惫,便点头:“好。”
玄夜送她回房,在门口停下:“好好休息,晚饭时我来叫你。”
“嗯。”
白荼荼推门进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
心累。
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窗外阳光正好,可她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太子玄霖、黑袍人、魔气侵染、血脉秘密……这些事像一张大网,将她紧紧缠住,越收越紧。
而她,似乎无处可逃。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谁?”她问。
“姑娘,是我。”是碧落的声音。
白荼荼开门。
碧落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碗药和几样点心:“姑娘该喝药了。殿下吩咐,药后吃些点心,免得伤胃。”
白荼荼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皱了皱眉,但还是端起来喝了。
苦。
碧落递上蜜饯。
白荼荼含在嘴里,甜味散开,冲淡了苦涩。
“碧落,”她忽然问,“你在天界多久了?”
碧落一愣:“奴婢自化形起就在天界,少说也有五百年了。”
“那你觉得……”白荼荼斟酌着措辞,“太子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碧落脸色微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这话可不能乱问。”
“这里没别人。”白荼荼道,“我只是好奇。”
碧落犹豫片刻,才低声道:“太子殿下……表面温和,实则深不可测。他在天界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连王母娘娘都对他礼让三分。姑娘日后若遇到他,千万小心。”
白荼荼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姑娘客气了。”碧落收拾好药碗,“姑娘休息吧,奴婢告退。”
她退了出去。
白荼荼坐在桌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却一片冰凉。
深不可测。
连碧落都这么说。
看来这位太子殿下,确实不好对付。
她摸了摸发间的玉簪,又摸了摸颈间的骨哨。
父君说,若有性命之忧,便吹响骨哨。
可如今这局面,吹响骨哨又能怎样?父君远在幽冥,鞭长莫及。就算能来,也不可能为了她与天界开战。
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坚定。
不能总依赖玄夜。
她得变强。
强到能保护自己,强到……能与他并肩而立。
窗外,一只仙鹤飞过,发出清越的鸣叫。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荼荼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她要给父君写信。
有些事,该问清楚了。
比如她的血脉,比如幽冥引灯,比如……天界与幽冥的过去。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花。
而窗外,战神殿花园里,玄夜站在星辰树下,抬头望着天空,眉头紧锁。
青岚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太子今日来访,恐非善意。”
“我知道。”玄夜淡淡道,“加强戒备,尤其是白荼荼那边,不能有丝毫闪失。”
“是。”青岚应下,犹豫片刻,又道,“殿下,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白姑娘身份特殊,留在天界终是隐患。殿下是否考虑……送她回地府?”
玄夜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道:“她现在回去,更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玄夜转身,看向青岚,“我既带她来,就会护她周全。此事不必再提。”
青岚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行礼:“属下明白。”
玄夜挥挥手:“去吧。”
青岚退下。
玄夜独自站在树下,看着手中那枚已经出现裂痕的护身玉佩。
还剩一次机会。
他握紧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护她周全。
哪怕……与整个天界为敌。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起,树叶沙沙作响。
像在预示,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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