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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星河下的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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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灯会,比白荼荼想象中热闹。
碧落说天界仙人大抵长寿,日子过得乏味,所以格外珍惜这种能凑热闹的机会。从前一日傍晚开始,天河两岸就陆续挂起了花灯——不是人间的纸糊灯笼,而是以仙术凝成的光球,或悬浮半空,或漂浮水面,颜色各异,形状万千,将整条天河映照得宛如一条流动的光带。
白荼荼换了一身简单的鹅黄襦裙,头发用玉簪松松绾起,正要出门,碧落追上来塞给她一盏小巧的莲花灯:“姑娘,放河灯许愿可灵了,您也试试。”
莲花灯是纸做的,糊得精巧,中心有个小凹槽,放一枚灵石就能亮。白荼荼接过,道了谢,揣在怀里出了门。
碧落自然跟着——玄夜特意吩咐过,灯会人多,必须有人随行。
从战神殿到天河不算远,但路上已经挤满了人。仙娥们穿着鲜艳的衣裙,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说笑笑;仙君们则矜持些,摇着扇子缓步徐行,偶尔驻足点评某盏花灯的精巧;还有些小仙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白荼荼看着眼前景象,恍惚间竟觉得像是回到了人间元宵灯会。
“姑娘小心。”碧落护着她避开一个横冲直撞的小仙童,“前头就是放灯台了,姑娘要去放灯吗?”
白荼荼点头:“去。”
放灯台建在天河中央的栈桥上,是个半圆形的平台,此时已经挤满了人。白荼荼排了会儿队,轮到她时,她从怀里掏出莲花灯,又摸出一枚下品灵石——这是碧落提前给她备的——放进灯芯凹槽。
灵石触及灯芯的瞬间,莲花灯亮了起来,柔和的暖黄色光芒从纸缝中透出,将灯身上绘的莲花映得栩栩如生。
她捧着灯走到平台边缘,蹲下身,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莲花灯晃了晃,稳稳浮在水面,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很快汇入无数河灯组成的光流中,分不清哪盏是她的了。
白荼荼双手合十,闭上眼。
许什么愿呢?
愿地府平安?愿父君康健?愿孟七少骂人?愿红孩儿面壁早点结束?
还是……
她睁开眼,看向战神殿的方向。
愿那个人,少皱些眉头,多笑一笑。
“姑娘许好愿了?”碧落问。
“嗯。”白荼荼起身,“走吧,去别处看看。”
两人沿着栈桥往回走,没走几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银甲的天兵粗暴地推开人群,清出一条通道。紧接着,一队仪仗缓缓行来——八名仙娥手提宫灯在前开路,四名力士抬着一顶软轿,轿身以白玉雕成,四周垂着薄如蝉翼的轻纱,隐约能看见轿中坐着个人。
“是太子殿下的仪仗。”碧落低声说,“姑娘,我们往边上让让。”
白荼荼跟着人群退到路边,好奇地看向那顶软轿。她来天界这些日子,只听说过天界太子玄霖的名号,还未曾见过真人。
软轿在放灯台前停下。
轿帘掀起,一人走了出来。
首先入眼的是一双白底云纹靴,然后是月白色锦袍的下摆,腰间束着玉带,挂着几枚玉佩。再往上,是一张温润如玉的脸——眉目清朗,唇角带笑,气质温和,与玄夜的冷峻截然不同。
这就是天界太子,玄夜的兄长,玄霖。
白荼荼打量着他,忽然觉得,这两兄弟长得并不太像。玄夜更像……嗯,更像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山,而这位太子,则像春日暖阳,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
玄霖走到平台边,从袖中取出一盏灯。那灯比寻常河灯大得多,通体琉璃制成,灯身刻着繁复的符文,中心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芒柔和却明亮,将周围数丈都照得亮如白昼。
“是‘祈天灯’。”碧落小声道,“太子殿下每年灯会都会放一盏,为六界祈福。”
玄霖将灯放入水中,双手结了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琉璃灯亮起耀眼的光芒,缓缓升起,不是顺水流走,而是逆流而上,朝天河源头飞去。
围观众仙纷纷赞叹。
玄霖做完这一切,转身准备回轿,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忽然顿了顿。
他的视线落在白荼荼身上。
白荼荼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玄霖朝她走了过来。
“这位姑娘看着面生。”他在她面前停下,笑容温和,“可是第一次来天界灯会?”
白荼荼连忙行礼:“见过太子殿下。我是白荼荼,确实是第一次来。”
“白荼荼……”玄霖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你。我听二弟提起过。”
二弟,指的自然是玄夜。
白荼荼好奇:“殿下提起我……说了什么?”
“说地府来了个有趣的姑娘,让他那冷冰冰的战神殿都多了几分生气。”玄霖笑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客气,白荼荼却听不出是褒是贬,只好道:“殿下过奖。”
玄霖看着她,忽然问:“白姑娘觉得天界如何?”
“很好。”白荼荼斟酌着措辞,“就是……规矩多了些。”
“规矩多?”玄霖挑眉,随即笑了,“确实。天界什么都好,就是太拘束。不像地府,听说你们那儿还能收钱帮鬼魂跑腿办事?”
白荼荼一愣:“殿下怎么知道?”
“我有几个朋友在地府任职,听他们说的。”玄霖眨眨眼,“说有个叫白荼荼的小文书,业务范围广得很,从引魂渡魄到调解家庭矛盾,从代写情书到帮忙投胎插队,只要钱给够,什么都干。”
白荼荼:“……”
谁这么多嘴!
她勉强的扯了扯嘴角:“那都是……工作……呵呵……工作……”
“理解,理解。”玄霖笑得越发温和,“对了,白姑娘可有兴趣去我东宫坐坐?我那儿收藏了不少六界奇物,或许有你感兴趣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邀请,但白荼荼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正要婉拒,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
“兄长。”
玄夜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一身玄衣,面色冷峻。
玄霖回头,笑道:“二弟来了?我正邀请白姑娘去东宫做客呢。”
“她没空。”玄夜走过来,很自然地挡在白荼荼身前,“战神殿还有事。”
“哦?”玄霖挑眉,“什么事这么急,连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
“军务。”玄夜言简意赅,“不便透露。”
兄弟俩对视,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围观众仙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良久,玄霖笑了:“好吧,军务要紧。那改日再邀。”他看向白荼荼,“白姑娘,后会有期。”
白荼荼行礼:“恭送殿下。”
玄霖转身回轿,仪仗缓缓离开。
等他们走远,玄夜才转过身,看向白荼荼:“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白荼荼摇头,“就是说了几句话。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有军务要处理吗?”
“处理完了。”玄夜淡淡道,“不放心你,来看看。”
不放心?
白荼荼心里一甜,嘴上却说:“我又不是小孩子,能有什么事。”
玄夜没接话,只道:“还想去哪儿?”
白荼荼想了想:“我想去天河上游看看。碧落说那里有座‘观星台’,视野最好。”
“好。”
两人并肩往上游走,碧落识趣地落后几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越往上游走,人越少,灯也越稀疏。天河的源头是一座巨大的瀑布,水流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落入深潭,水声轰鸣,水汽氤氲。瀑布旁的山崖上,果然有一座石台,石台边缘立着栏杆,台上摆着几张石凳。
这就是观星台。
此时台上空无一人。
白荼荼走到栏杆边,俯瞰下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整条天河蜿蜒流淌,两岸灯火如星,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美得不似人间。
“真美。”她轻声感叹。
玄夜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静静看着远方。
夜风吹过,带来瀑布的水汽,凉丝丝的。白荼荼打了个寒颤,玄夜察觉到,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谢谢。”白荼荼裹紧袍子,忽然问,“玄夜,你和太子……关系不好吗?”
玄夜沉默片刻,道:“谈不上好不好。他是太子,我是战神,各司其职罢了。”
“可你们是兄弟啊。”白荼荼不解,“在地府,兄弟姐妹都是很亲的。孟七姐姐虽然总骂我,但我有事她第一个站出来帮我。”
“天家无父子,何况兄弟。”玄夜声音平淡,“他防着我功高震主,我防着他鸟尽弓藏。如此而已。”
这话说得平静,白荼荼却听出了其中的悲凉。
她看着玄夜冷硬的侧脸,忽然很想抱抱他。
“玄夜,”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待在天界了,我带你走。我们去地府,或者去人间,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你种花,我养草,再也不管这些烦心事,好不好?”
玄夜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个笑,却让白荼荼心跳漏了一拍。
“好。”他说,“等这些事都了了,我们就走。”
这话像是承诺,又像是……某种约定。
白荼荼笑了,用力点头:“嗯!”
两人又站了会儿,玄夜忽然道:“对了,有样东西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递给她。
“什么?”白荼荼接过,打开。
盒子里是一枚玉簪。簪身莹白,簪头雕成曼珠沙华的形状,花瓣舒展,栩栩如生。最特别的是花蕊处,嵌着一颗极小的红色宝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白荼荼惊讶。
“赔你的。”玄夜道,“三年前在忘川河底,你的簪子掉了。一直想赔你一支新的。”
白荼荼想起来了——那天在河底与穷奇大战,她头上的木簪确实不知掉哪儿去了。后来事情太多,她自己也忘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
“谢谢。”她握着玉簪,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玄夜移开视线,耳根有点红。
白荼荼看着他的侧脸,这冷脸战神,其实……很温柔的嘛。
她将玉簪递给玄夜:“你帮我戴上。”
玄夜一愣。
“我够不着。”白荼荼眨眨眼。
玄夜犹豫了一下,接过玉簪,走到她身后。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她。指尖偶尔碰到她的头发,带来细微的酥麻感。白荼荼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片刻后,玄夜退开一步:“好了。”
白荼荼抬手摸了摸发髻,触手温润。她转身,看向玄夜:“好看吗?”
月光下,她穿着鹅黄襦裙,披着他的玄色外袍,发间一支曼珠沙华玉簪,笑容明媚,像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花。
玄夜看着她,很久,才缓缓点头:“好看。”
白荼荼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天河下游方向,一团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是惊叫声、哭喊声,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白荼荼脸色一变。
玄夜眉头紧锁,凝神感应片刻,沉声道:“是灯会出事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白荼荼拉住他的袖子。
“不行。”玄夜摇头,“情况不明,可能有危险。你待在这儿,碧落会保护你。”
他说完,纵身而起,化作一道金光朝下游飞去。
白荼荼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她走到栏杆边,踮脚张望。下游的灯火已经乱成一片,隐约能看见人影慌乱奔跑,还有火光和黑烟。
“姑娘别担心。”碧落走到她身边,“殿下修为高深,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但白荼荼还是感到一阵阵的心慌。
她握紧栏杆,眼睛死死盯着下游方向。
忽然,她颈间的骨哨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发间的玉簪也开始微微发热。
白荼荼一愣,抬手摸了摸玉簪。簪身温润,但花蕊处那颗红宝石,此刻正泛着诡异的红光,一闪一闪,像在预警。
这是……怎么回事?
她正疑惑,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白姑娘,久仰了。”
白荼荼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观星台入口处,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看不清长相。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正是魔气!
碧落立刻挡在白荼荼身前:“你是何人?想干什么?”
黑袍人没理她,只盯着白荼荼:“白姑娘,我家主人想请你去做客。请吧。”
“你家主人是谁?”白荼荼握紧拳头,暗中催动幽冥引灯。
“去了就知道了。”黑袍人缓缓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翻滚的黑气,“别逼我动手。”
碧落脸色一白,但还是咬牙道:“姑娘快走!我拦住他!”
她说着,双手结印,一道淡金色的结界在身前展开。
黑袍人嗤笑:“雕虫小技。”
他随手一挥,黑气如利箭般射出,轻易穿透结界,直袭碧落面门!
碧落来不及躲闪,眼看就要被击中——
一道幽蓝光芒骤然亮起!
白荼荼手中的幽冥引灯爆发出刺眼的光芒,灯焰化作一面光盾,挡在碧落身前!
黑气撞上光盾,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却无法突破。
黑袍人“咦”了一声:“幽冥引灯?果然在你手里。”
他再次抬手,这次掌心的黑气更浓,隐隐形成一个狰狞的鬼脸。
“那就更留你不得了!”
鬼脸嘶吼着扑来!
白荼荼咬牙,将全部灵力注入引灯。灯焰暴涨,与鬼脸撞在一起!
“轰——!”
气浪翻涌,白荼荼被震得倒退几步,后背撞在栏杆上,疼得闷哼一声。碧落连忙扶住她:“姑娘!”
黑袍人也被震退两步,但很快稳住身形,冷笑道:“不错,有点本事。可惜……还不够。”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温度骤降,地面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白荼荼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阴冷的力量正在凝聚。
她握紧引灯,心一横,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灯身上!
鲜血触及灯身的瞬间,幽冥引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幽蓝火焰中浮现出无数金色符文,符文流转,组成一个巨大的法阵,将整个观星台笼罩其中!
黑袍人脸色一变:“你竟然……以血祭灯?!”
白荼荼没说话,只死死盯着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正被引灯快速吸收,随之而来的是力量的暴涨——但代价是生命的快速流失。
“姑娘!快停下!”碧落急道,“这样你会死的!”
白荼荼摇头。
她不能停。
停了,她们都得死。
法阵成型,光芒大盛,将黑袍人困在其中。黑袍人奋力挣扎,黑气与金蓝光芒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龙吟!
一道金光破空而来,狠狠撞在黑袍人身上!
“噗——!”
黑袍人喷出一口黑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他艰难地爬起来,看了白荼荼一眼,又看了看那道迅速逼近的金光,咬牙道:“今日算你走运。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化作一团黑气,消散在夜色中。
金光落地,显出玄夜的身影。
他脸色铁青,快步走到白荼荼身边:“你怎么样?”
白荼荼见他回来,心神一松,腿一软,差点摔倒。玄夜连忙扶住她,这才发现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有未干的血迹。
“你……”他声音发颤,“你用了血祭?”
白荼荼虚弱地点头:“没办法……实在打不过他……”
玄夜眼神一冷,将她打横抱起:“我带你回去疗伤。”
“下游……”白荼荼想起刚才的爆炸。
“是调虎离山。”玄夜声音冰冷,“有人故意在下游制造混乱,引我离开,然后对你下手。”
“是谁?”
“不知道。”玄夜摇头,“但肯定是冲着你来的。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出战神殿下一步。”
他说得严厉,白荼荼却听出了其中的担忧。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很安心。
“好。”她轻声应道。
玄夜抱着她,纵身飞起,朝战神殿飞去。
碧落连忙跟上。
他们离开后,观星台恢复了平静。
只有栏杆上残留的一小滩血迹,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魔气,证明刚才发生过一场恶战。
今夜之后,天界……也许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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