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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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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内火光明灭,将赫连钧沉睡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慕容璟裹着她的中衣,靠在岩壁上,毫无睡意。
风雪声在洞外呜咽,衬得洞内这片短暂的安宁愈发诡异。
他盯着赫连钧平静的睡颜,思绪纷乱。
美貌,他从不怀疑。
从记事起,这张脸便是他最大的武器。
他在容国宫廷,用它博取母皇的垂怜,用它笼络宫人。
来到漠北,这张脸即便在病痛折磨下,依旧妖异得让赫连文起了掠夺之心,让那些养子养女又嫉又惧。
可偏偏,在赫连钧这里,它毫无用处。
为什么?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心头,不深,却时时作痛。
他从不认为自己的魅力有问题,那么问题……或许在她身上。
他需要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钧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岩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赫连钧倏然睁开眼,眼神清明,没有半分刚醒的迷蒙,像一头随时保持警觉的兽。“父亲。”
“睡不着。”慕容璟挪了挪身子,让自己离火堆更近些,脸上露出浅笑,“想与你说说话。”
赫连钧看着他,没应声,却也没重新阖眼,只静静等着。
“我方才在想……”慕容璟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耳畔那枚赤金狼首耳铛,动作慢而柔,“钧儿觉得……我美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白,甚至有些轻佻。
赫连钧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困惑,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她认真看了看他,然后点头:“美。”
答得干脆,没有犹豫,没有丝毫奉承,像在陈述“雪是白的”这样的事实。
慕容璟心头那点自得,被她这平静无波的反应浇灭了大半。
他继续问:“那……你可曾对我这副皮囊,有过半分……别的想法?”
赫连钧想了想,摇头:“没有。”
“为何?”慕容璟追问,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一丝紧绷,“是我……不够美?”
“父亲很美。”赫连钧答,眼神干净得像初雪,“但美是父亲的,与属下无关。属下任务繁重,无暇贪恋身外之物。”
她顿了顿,补充道:“且父亲是王夫,是属下的父亲。于礼不合。”
又是“任务”,又是“于礼不合”。
慕容璟盯着她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掩饰或虚伪。
可没有。她坦然得像一块透明的冰,所有心思都一览无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烦躁,换了个话题:“那你……可曾对别的男子动过心?或是……想过未来伴侣该是什么模样?”
赫连钧眼中困惑更深,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沉默许久,才道:“没有。”
“从未?”
“从未。”她答得干脆,“属下自幼习武杀人,后来跟随大王,每日皆有任务。性命尚在刀尖行走,何来心思考虑这些?”
慕容璟心头微微一震。
自幼习武杀人。性命在刀尖行走。
这是怎样的人生?
他看着她脸上那些细小的、被风霜刻下的纹路,看着她眼中那片麻木的平静,忽然意识到——
或许对她而言,“感情”、“伴侣”、“未来”,这些词都太过遥远,太过奢侈,远不如“活下去”、“完成任务”来得真实。
“那……你可曾觉得寂寞?”他问,声音放轻了些。
赫连钧想了想,摇头:“不知何为寂寞。”
不知何为寂寞。
慕容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容国宫廷里那些争宠的男嫔,为了一点垂怜便使尽手段,夜深人静时对着铜镜自怜自艾的寂寞。
原来在这世上,真的有人,连“寂寞”为何物都不知。
可悲吗?或许。但也……可怕。
一个没有欲望、没有感情、甚至没有寂寞的人,该如何动摇?该如何掌控?
慕容璟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那件染血的中衣。
“钧儿。”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软,却多了几分试探,“你平日……除了执行任务,可有什么喜好?或是……想做的事?”
赫连钧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些琐事。但她还是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一样都没有?”慕容璟挑眉,“比如……爱吃什么东西?喜欢什么颜色?或是……想去什么地方看看?”
赫连钧又想了想,道:“食物能果腹即可。颜色……无妨。地方……漠北很好,雪山、草原、沙漠,都见过。”
答得简单,像在汇报工作。
慕容璟心头那点试探,渐渐变成一种怜悯的叹息。
这个人,或许真的没有“自己”。
可越是如此,他心头那股念头,便越是强烈。
一张白纸,染上什么颜色,便是什么颜色。若他能成为那个执笔的人……
“钧儿。”慕容璟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温软而妖异的笑,朝她伸出手,“过来些,火堆这边暖和。”
赫连钧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副温软无害的笑意,沉默片刻,还是挪了过去,在他身侧坐下,却依旧保持距离,背脊笔直,眼神低垂。
慕容璟也不在意,只将身上那件中衣分出一角,轻轻披在她肩上。
“穿着吧,你身上衣服单薄,会冷。”他声音柔和,像个慈和的父亲关心女儿。
赫连钧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推开,只低低“嗯”了一声。
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靠得很近,几乎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