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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屠戮 ...


  •   风雪在深夜骤然狂暴。焦糊的气味从帐帘缝隙中钻入。

      慕容璟靠在榻边闭目养神,闻见异味,骤然睁开眼。

      几乎同时,帐外传来第一声惨叫。

      凄厉,短促,像被掐断喉咙的牲畜。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铿锵、马蹄践踏的闷响,以及越来越近嘶吼和狂笑。

      “抢——!粮食!男人!什么都抢!”

      “杀了!全杀了!”

      慕容璟脸色一白,指尖攥紧了薄毯。

      他听出来了。

      是流寇,饿疯了的流寇,趁着风雪夜洗劫营地。

      他起身,赤足踩在地面,走到帐边,掀开毡帘一角——

      火光冲天。

      数不清的火把在风雪中摇晃,映出一张张扭曲狰狞的脸。

      有人挥舞着弯刀砍向守卫,有人冲进毡帐拖出尖叫的男子,有人扑在冻毙的牲畜尸体上疯狂撕咬,甚至……有人将刀刺进同伴的胸膛,只为抢夺对方怀里半块发黑的干粮。

      人吃人。

      慕容璟胃里一阵翻搅,扶着帐柱,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

      他见过容国宫廷的阴谋倾轧,见过漠北宴席上的粗野放纵,却从未见过这般赤裸裸的、将人性碾碎成兽性的炼狱景象。

      他踉跄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帐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可往哪儿逃?

      帐外已是人间地狱,他这副病弱身子,出去便是送死。

      就在他绝望之际,毡帘被猛地掀开,一道墨色身影闪入,带进一股凛冽的血腥气和寒风。

      是赫连钧。

      她肩头方才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浸透布巾,顺着臂膀往下淌。

      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在苍白皮肤上晕开刺目的红。眼神却依旧冷冽平静,像冰封的湖面,映不出半点慌乱。

      “父亲。”她开口,声音微哑,“此地不宜久留,随我走。”

      慕容璟看着她眼中那片沉静的杀意,喉咙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

      赫连钧没等他回应,已走到榻边,抓起那件最厚的狐裘,裹在他身上,又弯腰从矮榻下抽出一柄短剑——是她平日藏在帐中的备用兵器,塞进他手中。

      “握紧。跟紧我。”她言简意赅,转身走到帐门边,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然后回头看他,“能走吗?”

      慕容璟深吸一口气,握紧冰凉的剑柄,点了点头。

      赫连钧掀帘,闪身而出。慕容璟咬牙跟上。

      帐外的景象比方才窥见的更触目惊心。

      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雪地里,鲜血将白雪染成肮脏的褐红。

      火光跳跃,映出那些流寇疯狂的脸,他们像蝗虫般扑向一切能抢夺的东西,甚至为了一袋发霉的米,将刀捅进同伴的肚子。

      赫连钧将慕容璟护在身后,手中长剑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线。

      她杀人极快,极准,往往对方还未看清她的脸,喉间已多了一道血线。

      慕容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长剑带起一蓬蓬血花,心头那股恐惧,渐渐变成一种更深的情绪。

      他从前只听人说赫连钧是赫连文最锋利的刀,杀人不眨眼。

      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目睹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杀人。

      这是……屠戮。那些饿疯了的流寇,在她剑下一碰即碎。

      她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有本能记忆,总能避开危险的攻击,找到最致命的破绽。

      鲜血溅在她脸上,她抬手抹去,继续挥剑,动作连贯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强悍得……不像人。

      慕容璟想起自己曾对她挥出的巴掌。

      想起自己曾用陶罐砸在她身上,想起自己曾撕开她衣服露出满身伤疤……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冻得他指尖发麻。

      如果当时……她真的动怒……

      他不敢想。

      一个分神,左侧忽然扑来一名流寇,手中生锈的弯刀直劈他面门。

      慕容璟瞳孔骤缩,想躲,腿却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锵”一声脆响。

      赫连钧的长剑架住了弯刀,手腕一转,剑尖已刺入对方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慕容璟一脸。

      温热的,腥甜的,带着死亡的气息。

      他僵在原地,看着那流寇瞪着眼倒下,看着赫连钧收剑,转身看他,眼神平静:“跟上。”

      声音没有责备,没有关切,只是陈述。

      慕容璟抬手,用袖口擦去脸上的血,指尖却在颤抖。

      他跟上她的脚步,目光却无法从她挺直的背影上移开。

      他们一路厮杀,试图往王帐方向靠近。

      可流寇太多,火光中人影幢幢,惨叫与狂笑混杂,根本辨不清方向。

      赫连钧护着他,边战边退,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动作却丝毫未缓。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号角。

      那是赫连文亲卫的集结信号。

      紧接着,一队骑兵冲破风雪,马蹄声如雷鸣,为首的是赫连文另外几名养女,护着赫连文往营地外围突围。

      大王安全了。

      赫连钧脚步一顿,看向远去的骑兵,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神色。

      然后,她收回视线,看向身侧越来越多的流寇,看向被他们围在中间的、脸色惨白的慕容璟。

      “走不了了。”她平静地说,长剑横在身前,“父亲,躲到我身后。”

      慕容璟看着她脸上新添的伤口,忽然开口:“你……能杀掉所有人吗?”

      赫连钧没回头,只淡淡道:“试试。”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试试这道菜”。然后,她动了。

      这一次,慕容璟看清了。

      她的剑法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劈、刺、撩、抹。

      每一剑都带着蛮横的力量,纯粹以速度和力量碾压。

      那些饿疯了的流寇在她剑下倒下,鲜血染红雪地,尸体堆叠成小山。

      而她,始终挡在他身前。

      偶尔有流寇试图从侧翼偷袭,她甚至不需要回头,反手一剑,便了结性命。

      慕容璟看着她杀人的背影。

      她脚下越堆越高的尸体,那双在血光中依旧干净的眼睛,心头那股战栗,渐渐变成一种荒诞的……敬畏。

      他终于明白,为何赫连文那样多疑的人,会如此重用她。

      这把刀,太锋利,也太稳。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名流寇倒下。

      赫连钧持剑而立,微微喘息,肩头伤口因剧烈动作崩裂得更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她转身,看向慕容璟。

      他依旧站在原地,狐裘上溅满血点,脸色苍白如纸,握着短剑的手指节泛白,眼神却直直看着她。

      “没事了。”她收剑入鞘,声音因厮杀而嘶哑,“父亲可曾受伤?”

      慕容璟摇头,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赫连钧没再多问。

      她走到一具流寇尸体旁,扯下对方还算干净的外袍,撕成布条,草草包扎自己肩头的伤口。

      然后,她走到慕容璟身边,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远处混乱的营地。

      “大王已安全突围。”她平静地说,“我们需另寻藏身之处,待天亮再做打算。”

      慕容璟看着她肩上那片刺目的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鞭打他时,那七鞭虽疼,却未伤及筋骨。

      她给他下药时,剂量刚好让他难受,却不致命。

      甚至方才那样混乱的厮杀,她始终将他护得周全,未让他受半点伤。

      留手。

      她一直在留手。

      这个想法像一道惊雷,劈开他心中那片恨意筑起的高墙,露出一道细微的裂缝。

      但他很快将那裂缝压下去。

      恨意依旧在。她对他的好,不过是为了执行命令,不过是因为……他还有用。

      慕容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那副温软慈和的模样,轻声问:“钧儿,你伤得重吗?”

      赫连钧包扎伤口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小伤。”她答,重新低下头,将布条打结,“父亲不必担心。”

      两人在尸横遍野的雪地里沉默站立。

      风雪未歇,火光渐熄,远处还有零星的厮杀声,却已离他们很远。

      赫连钧包扎好伤口,抬头看向慕容璟:“走吧。”

      慕容璟点头。

      他跟在她身后,踩着染血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风雪深处未知的黑暗。

      而心头那片刚刚压下去的裂缝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渗了出来。

      是恐惧?是忌惮?还是……别的什么?

      他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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