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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丰肌弱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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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刚过,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暖煦的风拂过汴京,柳枝柔嫩枝条覆上一层淡淡鹅黄,点缀了几个零星的苞芽,空气中未褪去的寒气,让它们紧紧裹着芽衣,不肯吐露绿意。
晨起的雾气未散,整个安国公府笼罩一片淡淡薄纱中,西边院落的游廊响起一阵轻盈脚步声。
洒扫的婆子见到来人,将手中的扫帚略搭到身边的石凳上。
“琼姐今儿又这么早。”
温琼唉了声算是应了,低头略笑了笑,并非是她起得早,只是昨夜失眠,为缓解烦恼,看了一夜传记话本,待从书中回过神来,见窗户隐隐透出熹微晨光,知是到了破晓时分,索性直接起了床。
“太君这会儿估计正等着您呢,表姑娘日日来得这么早,过几日家去了,只怕老太君还不适应。”
“那我们便快些过去了。”温琼身后的丫鬟银钟答。
温琼来到祖母门前,叫银钟将手上的天青釉六方花盆放下。
“今晨起来便闻见幽香飘来,原是窗台上的玉台金盏开了,我见这几日天气还冷,府里景色总有些萧条,独独它开得生机勃勃,特送来给外祖母,为祖母院中添上一丝生气。”
老太君是最喜爱侍弄花草的,西院子里不乏奇花异草,大大小小的盆景摆了一园子。
“傻孩子,这花你自己摆着就好,你若喜欢,将这两盆也搬去。”
她指了指东边窗台下两个花盆,温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同样是开得满满的金盏银台,比她送来的那盆开得还盛些。
温琼甫一进门便已经闻到了花香,早看到了那两盆花。
“前阵子暖了一会儿,这花便开了,可按往年的规律估算,这月将来还有几天冷的时日,只怕将花冻败了,这府里外祖母的屋子里是最暖和的... ...”
“原来不是孝敬我,是念着这盆花。”沈老太君呵呵笑了两声,对着一旁的吴妈妈道。
“我这几个儿孙里,琼姐儿最心细,我倒没想到这上头。”
一旁的胭脂让小丫头将花盆搬到了窗下。
“你院子里可要添些碳火,我吩咐管事在你原来的份例上再添上三分之一银霜炭如何。”
温琼摇摇头,已经过了立春,虽有几分冬时令的余威,可到底不似从前冷,就算是前几天冷的时候,她房里的碳火也十分够用,况且她不过是暂住国公府,过几日便走了,领这么多碳回来做什么。
“房中碳火供人取暖的温度对我来说已是刚刚好,只是不像祖母暖阁里这样终日大量续着能够养着花。再加碳可要烤成肉甫了。”
“你们年轻人火力旺,不像我一把老骨头喽。”沈老太君摸了摸温琼的头,笑意盈盈。
祖孙两人又聊了几句,陆陆续续有各房的娘子和媳妇过来请安。
沈老太君便收了手,端坐在垫了青锻靠枕的交椅上,半阖着眼,等着人伺候着洗漱。
温琼等了一会儿便有些受不住,上下眼皮同黏了浆糊,开始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只想早些回去休息,待众人渐渐散去,也跟着告退。
一旁服侍沈老夫人的大丫头青粉见她告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到老太君跟前。
“时间过得真快,这才多久又到朔日了,记得表姑娘是望日来的,这都十五日了,在我记忆里,还跟昨日一样。”
沈老太君眯了眯眼睛。
“我险些忘了,十五的月儿圆,琼姐儿今晚可要来我这院里用晚膳。”
温琼自是没有推脱的理由,回了自己院中,补了觉,醒来已是将近申时,匆匆往西院赶来。
刚一进门,还未落座,就听见丫头道:
“三郎君下学回来了。”
轻快的脚步踏了进来,温琼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容貌后匆匆低下头,暗道一声不好。
“快进来。”
沈老太君拉了温琼的手在大红酸枝圆桌边坐下。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来得真不是时候!”温琼低着头心中苦笑,手心濡湿。
有什么是比客居亲戚家里发现这家儿郎同自己从前生过些龃龉更遭糕的事。
不过从前她与来人相识是扮做了男装,如今恢复了女装,应没那么轻易认出。只是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思索间,沈观棋已经走到了桌前坐下。少年人身姿拓落,一身月白的圆领大袖襕衫硬生生冲淡了眉眼风流,生出几分书生气,见到坐在老太君身边的温琼,修眉上挑,骨节分明的手撑住脸,略偏过头,眼睛扫过她的身影,勾唇。
“丰肌弱骨自喜,醉晕妆光总宜。”
“不知这位丰秀柔美的姑娘是哪家的小娘子?”
沈老夫人一会儿看看低着头的温琼,一会儿看看沈观棋,见一个恬静柔美,一个风流俊朗,眼尾弯出几道皱纹。
“不要唐突了你妹妹,琼姐儿是你温家姑父的女儿,来府里玩几日。”
又转头向温琼笑道:
“这是你舅舅小儿子,平日里在国子监读书,不常回来,赶巧你今日遇上,正好你们见见,你表兄平日里有些顽劣,你不要见怪。”
哪里是有些顽劣,从前在国子监沈观棋便被一堆富贵少年簇拥,终日斗鸡走狗,乃是纨绔中的纨绔,连平日课业都是抄她的,温琼不大敢出声,低着头含糊应了声。
沈老太君见她低头,只当温琼羞怯,几人又唠了几句家常。
这边沈观棋生母赵氏走了进来。
正听见沈老夫人道:
“这几日总见你有些郁闷,听丫头们说也不怎么出门,正好让三郎领你逛逛这府里景色。”
“孙儿还要温书学习,表妹这般人物,她想去,自然有不知多少人愿意领着去,哪里用得着我呢。”
“表妹你说,是吧。”
沈观棋收回目光,话虽是对着温琼,眼神却落在桌旁的玛瑙酒杯上,指尖一伸,勾到了手中把玩,语调颇为漫不经心。
赵氏嗤笑着往里走,语气中有些埋怨意味。
“平日里怎么不见你读书学习,终日没个正行,要你照顾客人倒推三阻四起来。”
温琼原本听到沈观棋回答后稍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生怕舅妈说出什么要沈观棋同她多相处之类的话来。
沈老夫人笑道:
“他肯读书上进是好事。”
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待用过晚饭,温琼便起身告退。
出了院门,见四下无人,银钟开口道:
“怎么娘子今日不怎么说话。”
还走得这么匆忙。平日里她们家小娘子是最守规矩的,就是性格内敛些,也不会让自己失了礼数。
“那沈观棋是我旧时同窗,我们从前有过些矛盾,算是,有仇。”温琼还有些心有戚戚焉。
银钟唉了一声,捂住嘴巴,压低声音。
“那三郎君可没有发现什么吧。”
两人正走着,忽见白色院墙后闪出一个黑影。
“什么人!”银钟将温琼护到身后,呵斥道。
“别嚷,别嚷。”
来人连连作偮赔罪,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一双眼睛觑着两人。
“表妹别怕,我母亲是三房王氏,家中排行第六,表妹唤我六郎即可。前些日子听闻府中来了一位表姑娘,生得十分美丽,只恨无缘相见,今日一遇,果真更胜传闻中的十分。”
沈六言语间称王氏为母亲,刻意隐去了自己庶出的身份,寡白的脸在模糊的月影下若隐若现。
这表姑娘孤身一人来到国公府,身边又无母亲姐妹照应,定是拘谨不安,难以适从,又是不谙世事的年纪。若他此时出现,安抚照顾... ...沈六眼尾下垂,论才学他不如长房那位,论尊贵莫说不如二郎三郎,连六郎九郎都差一大截,姨娘又不争气,不得爹宠爱。
刑部右侍郎之女,文静内敛。
他若有心哄,还怕勾不到手吗?届时有这样一位岳丈,日后的路便好走了... ...
“这位表兄可是有什么事。”
温琼急着离开,此刻并没有什么耐心,皱着眉头,她本就不大喜欢与陌生人来往,见此人眼神赤裸盯着自己,心头更不悦。
“表妹到这府里也有半月了,总不见你出门,想来是不熟悉府中的缘故,若是表妹想四处逛逛,乌凉愿意效劳。”
“六郎君多虑了,我们家小娘本就不爱出门,如今天色已晚,小娘有些劳累正要回院休息,郎君早回吧。”
沈六等了好几天才抓住如今机会,哪里肯轻易放她离开,可又无可奈何,对着背影道。
“琼娘不爱出门,闷在房中岂不无趣,我若得了新鲜玩意,送来给表妹消遣如何?”
两人只当没听见,一径回西院去了。
“我只当国公府礼教森严,没想到还有这般无礼之人。我看那六郎君比我从前见的庄户人家还无礼。”银钟气愤的拧着巾帕,“哗”一声水花溅起。
“纵是再规矩森严,沈家子孙兴旺,偌大的府邸人口复杂,未免有管教不到之处。”
以后她避着此人就是,让她担心是沈家二郎,此人聪明狡黠,又锱铢必较,时日一长,若被他认了出来,知道自己欺瞒玩弄于他... ...
此事,终究是个祸患。不知父亲何日接自己回家去?
想到父亲温琼垂眸,离别那日父亲给了她一个匣子,说是到了祖母家虽有祖母安排照顾,未免有许多需要用钱的地方,且在他处终不像自己家中便宜,让她带些银钱傍身,一来若有急用可不必四处求人,二来她去难免劳动下人,也方便她打赏。
她打开略看了一眼,里头有许多大额银票。父亲为官清廉,那笔钱对于他们家而言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若只是小住,父亲为何给她这么多?
温琼正发着呆,银钟替她卸了身上钗环,正要梳头,突然愣住:
“唉,姑娘身上的常佩的那块玉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