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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小鹊子心急如焚,片刻也按耐不住,立刻奔去太医院想找人救狗。
      刚迈出门楣,外面打更声起。一声又一声,直打着小鹊子心尖上。
      小鹊子面如死灰。
      打更声起,这太医院想必已然散衙,这夜间当值的太医想必只给贵人看诊,必然不会顾全一条狗的性命。
      小鹊子浑身散力,垂首望着怀里的北犬。
      那北犬皮毛似雪,毛短而粗硬,两眼漆黑有神如玄铁。平日里当属它最惹他头疼,一见到小鹊子叫的比谁都大声。
      昔日耀武扬威的北犬虚弱地蜷缩在小鹊子怀里,呜咽哼唧个不停,就怕是只出气不进气了。
      小鹊子看着这北犬,心脏像是被篡住了,狠狠拉出胸腔,再丢在地上被无数人践踏了一般。
      他无神乱七八糟念叨:“他娘的,你可千万别死啊……祖宗……”
      他抱着狗,走在黑雾之间。
      四周不见灯火,世间岑寂,仿佛就只剩他一人一狗,似游魂一般飘荡。

      “你怎么把狗带到直房了?”耳边炸开一声响,“猎狗是要呆在狗房的,这规矩,你应当比谁都清楚。”
      熟悉的声音将小鹊子从阎王那边拉回,他失去了昨日得意洋洋的面孔,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文思,它快不行了……”
      话语里的颤抖却将他暴露了。
      周文思一愣,手上的书直接一丢,赶紧看向他的怀里。
      这才发觉北犬的不对劲。
      这么大只狗被揣在怀里,没有一点挣扎。
      他看着这北犬嘴角涎水止不住得流,虽说他从未养过狗,可也能瞧出个大概。
      心中一惊,暗道不好。
      赶紧拉过一边椅子让小鹊子坐下:“这是怎么了?”
      小鹊子心神不宁:“我今儿早上还看它进食一些,午后便不进食了。连水都没喝一口……”
      他一怔,血色又褪了许多。这酷暑炎热,人都需日饮十碗,更别说狗了。
      周文思皱着眉道:“可能只是中暑了……不会是狗瘟……”
      “什么?!”小鹊子浑身上下如同被雷劈过,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先前只想过是中暑,还没想过狗瘟。
      如果是狗瘟……
      小鹊子连自己以后葬在哪里都想好了。
      周文思看他魂都没有了,不再激他:“先别往坏处想。先去缸里打点凉水,给它降降温。”
      小鹊子跟木偶似的,木讷地点了点头:“打水……”
      他把北犬小心翼翼放在自己床上,跟着周文思拿了个盆,去院中的水缸中打水。
      他浸湿自己的毛巾,轻轻擦过还在抽搐的北犬,心里不断祈祷。
      灯芯炸开,窗外轻风度过,四周死寂。

      一晚上小鹊子都无法入眠,黑夜中死死盯着卧在旁边的北犬,生怕一个没看住就被无常扯去了性命。
      他盯着北犬柔软起伏的肚子,呼吸不知不觉也跟着浮动。
      他似乎睡着了,却又没有。
      他虚实间看到了前日圣上那身耀眼灿烂的龙袍,那时他也是第一次面圣,吓得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圣上似乎极为满意,他听见圣上浑厚的声音从天边传入耳朵:“这北犬怎么看起来还胖了点?”
      小鹊子始终伏着身子,头紧紧挨着灰土稻草:“回禀圣上。奴婢这几日掂量了一下,它似乎沉了点。”又急急添上一句,“若圣上不喜,奴才之后少喂点。”
      “朕无此意,你喂养的极好。”圣上应该是对北犬爱不释手,狗爪子一直未挨地。
      “怎么今日就你当差?你们掌印呢?”他又听到声音响起。
      小鹊子回道:“回禀圣上。御狗监一向只有两人当差。并无掌印。”
      “怎么御狗监没有掌印?”那声音疑惑意味一闪而过,“那从今儿你为御狗监掌印,替朕好好养着这群家伙。”
      最后,那声音不怒而威:“养不好,朕就摘了你脑袋。”
      ……
      他从进宫以来,熬了四年,终于将老头熬死了。
      又熬了五年,熬到了掌印。
      我不甘心。小鹊子瞋目裂眦,双眼红若泣血。不甘心梦寐以求的掌印位置竟如今成了催命符。
      为什么,他的好日子就这么短?仅仅一日,他连官服都没有捂热,命就快丢了。
      祖宗。你可千万平安啊。
      你死了,我也得跟着去啊。
      他从未有这么一刻希望打更声响起。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院中树影婆娑。
      终于熬到了打更声传来,小鹊子自黑暗中一个激灵赶紧爬起来,看了眼一旁在棉被里窝着的北犬。
      此刻北犬呼吸似乎比昨夜平缓一点,只是鼻子依旧干燥,嘴角被涎水染的泛红。
      小鹊子来不及洗漱,小心翼翼拿着自己的衣衫将北犬圈起来,抱在怀里,迈着小步急忙跑到了太医院。
      “御医,有御医在吗?”刚迈入太医院门楣,小鹊子扯着嗓子大喊。
      那声音着实不讨喜,尖锐而又粗糙,像是被沙砾刚打磨过一样。
      太医院当值太医刚踏着星辰而来,心被这一声吓得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定眼一看是个身着深蓝绢布衫的小宦官,那心又安回于腹中了。

      “有没有御医当值啊?”目光之中见一名御医正低头写着药卷,他双膝一软,“求求大人,大人救命——”
      那名年轻御医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定睛看了眼他怀里包着一团:“你怀中是何物?”
      小鹊子赶紧将怀中衣衫撩开,露出奄奄一息的北犬:“奴婢是御狗监掌印小鹊子,这北犬乃前端时日天竺贡品。昨日不知为何就开始不食不饮,浑身抽搐,奴婢求求大人——”
      那名御医赶紧将他扶起:“鹊公公快快请起。鄙人姓苏。这北犬可能给我瞧上一番?”
      小鹊子弯着腰,赶紧将北犬递了过去,“有劳苏太医了。”

      苏太医接过北犬,照着火烛看着,伸手点了点它的鼻子,翻看了一下它的眼皮,再将它的舌头扯出来瞧了瞧。
      最后伸手摸了摸它的胸口。
      小鹊子的眼睛紧紧盯着苏太医的手,直到太医将手从狗子胸口移出。
      心跳如鼓声般在耳朵边炸开,他屏息,轻声问:“苏太医,如何?”
      苏太医抬眼看着他,面前这位宦官额头微汗,唇色发白,神色紧张,瞧着下一秒就要与阎王对弈。
      他思索再三,答:“应是普通犬病,多属湿热,先清之。”
      话音刚落,欣喜之声传来:“太好了太好了,劳烦大人开药。”
      “但,太医院不可随意开药,需准圣上的医药诏令。”
      小鹊子心又一沉,还要去求圣上的医药诏令?那不是狗没救活,人得先去了吗?
      这万万行不得。
      小鹊子咬咬牙:“苏太医,可能通融通融?……这事万不可直接上报。奴婢这官位前日才被擢升,正是沾了这只北犬的光……”
      如果此刻去和圣上禀报此事,他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苏太医眉头紧锁,盯着他了一会,叹了口气:“行,本官破例一试。好在所用药材均为寻常药,上报就以药物折损也罢。”
      小鹊子大喜,狠劲磕头:“谢谢苏太医,谢谢苏太医。”
      苏太医将他扶起:“先别谢那么早……本官实不相瞒,并无医治犬兽经历……只能照着人用的方子一试。”
      小鹊子暗暗揣摩,若治了也不一定能治好;可若不治,一定不好。
      他娘的,治!
      小鹊子咬牙,道:“劳烦苏太医了,这结果奴婢担着,不敢沾了太医一丝。”
      苏太医见这小宦官倒是果断,心中也不再犹豫,连忙唤了两个医师,写下药方让他们照着抓药。
      黄连、黄芩、石膏,煎成汤汁灌服。
      接着跟一旁不识字的小鹊子解释道:“这些都是人用的清热解毒药……应对狗有效。”
      小鹊子稍稍安心,人都能吃,狗应该不成问题。
      他坐在一边,守着北犬,这次估摸着是去找罗刹喝酒去了。
      苏太医看他魂不守舍,心中不忍,道:“这事之前发生过吗?”
      小鹊子记得那老头儿在时,似乎也有狗子中暑一类事发生。然而那老头儿从未教过他如何处理此事。

      小鹊子缓慢抬头,眼底闪过幽怨,一字一句顿道:“这事我一个脑袋都不够掉。还能发生几次?”
      看着那如同白无常惨白的脸,苏太医缄口不语,将所有话都咽了下去。

      半顷,苦味飘来,医师端着一碗墨黑浓稠汤汁进来。
      小鹊子望眼欲穿终于给人盼来了,他飞速抱起北犬,扶着它的头,将药汁灌了进去。
      他边灌边审视着北犬的表情,生怕出现什么异常。
      费心费力将药灌了进去,然而仍需几个时辰看上药效反应。
      小鹊子心神不宁,恹恹地呆着这太医院。
      他打量着太医院的医师们身着绣服,体面而又精致,一看就是上等的料子;堂内又有人每日定期做洒扫,干净而又整洁,弥漫着各种药材香。他看着身着锦衣官服的神气御医们,心中缓缓升起羡煞之情。
      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破旧褂子,还沾着几根狗房的稻草。
      视线缓缓移到腰腹,他眯起了眼睛。
      脑海中又闪过那些无动于衷看着他的太医,他们眼神冷漠而无情,看他像是在看一个丢人显眼的笑话。
      他娘的,凭什么他们就能光鲜亮丽?而他却狼狈不堪,连自己的命都被一只狗所决定着?
      他琥珀色的眸中掠过一丝不甘与屈辱,暗自咬紧了牙关。
      若是他命不该绝于此,他必定要出人头地,让所有人都瞧得上,让自己的命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小鹊子神游之际,什么物件瞬间冲入脑内。
      今儿一早出门,还没有交班敲梆呢。
      狗房那定无人清理打扫,剩下的狗崽子们估摸着还等着吃饭。
      当机立断和苏太医打了声招呼,说自己的活今儿还没有交接,得找个人吩咐下去,一会自己就来看北犬。
      苏太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顶着烈日,小鹊子疾步到了狗房。
      狗房离太医院着实不近,花了小鹊子半刻钟。
      小鹊子此刻心中怨恨,看什么都不顺眼。这半刻钟的路也能叫他骂上几分,顺带还骂了那些像饭桶一样的狗子们。
      等他气喘吁吁到了之后,竟发现狗子们已然在院中排队吃上饭了。
      小鹊子心中纳闷,今儿不是只有他当值么?
      这些狗子难不成会自己煮水烧饭了?
      边想边走进狗房,才发现有一人正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拿着扫帚清扫着狗笼。
      竟王故。

      王故余光瞥见了小鹊子,立刻扔下扫帚,抱怨:“哟这不是鹊公公吗?忙完了想着过来了?”
      小鹊子没料到这人会是王故。
      他见鬼似的看着他,道:“今儿你怎么在?”
      王故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周公公一早就与奴婢说让奴才来御狗监干活。本是不愿意的,却一想您老不来,到时候饿着狗了上头怪罪,您推脱到奴婢身上,那不得怪奴婢啊。”
      小鹊子目光移到狗笼子,发现还打扫得挺干净。
      他俯身行礼,阴阳怪气道:“那真多谢您了。”
      那模样敷衍至极,王故自然不是个傻的,觉得自己难得好心一次,还被人摆了张臭脸。
      “你!”王故气急了,然而又无可奈何。
      官高一级压死人啊。
      看着王故这副只能把牙往里吞的模样,小鹊子顿时也不觉热了,大气也不喘了,被北犬影响着的愁绪也淡了些。
      “不过您今儿怎么还翘班了。平日三百六十五天都见您往这块凑呢。”王故反问道。
      小鹊子想起这事,盯着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鸷,道:“这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你知不知,圣上那只北犬中暑了!”
      王故挠挠下巴,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跟你没关系!”小鹊子声音拔尖,跟唱戏的一样,“那天不是你咒我的好运气!”
      他得了掌印位,最眼红的肯定就是这个御马监的死宦官了。
      平日里就处处不对付,私下里十八般武艺都对他使上了罢。
      他眯起眼睛,想到后宫传闻有扎小人毁运道等卑鄙阴术,王故卑鄙下流至极,必定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王故一时静默,他那晚只是随口一句,却没想到被这人当了真,“怎么,难不成我还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将狗拉出来跑个十圈?”
      “我要是有这开光的嘴儿,先咒上自己,还轮得到您嘞?”
      看着面前人对他恨海难填的模样,他摸了摸鼻子,“……所以说您今儿是去给狗看病了?”
      “是啊,”小鹊子皮笑肉不笑,“去了太医院,刚喂了药。”
      随后又放了句狠话,“你别想着再咒我!”
      他看了看王故清扫的进度和外面狗子进食的进度,些许不放心。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会活干完了随我一同去太医院。”
      “为什么我也要去?”
      “同为御狗监当差,出了这档事,你他娘的就不着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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